1、告别 最后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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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肮脏与不堪都冲刷干净。可落在吕恒眼里，这雨却只有灰蒙蒙的一片，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求求你了，别管我了，你走吧！”
女人嘶哑的声音在这片雨幕中愈发扩大，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那双曾经温婉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瘦弱的少年。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吕恒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却像是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里的松树，任凭风吹雨打，始终不肯后退半步。
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搭着，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脊背，暴露了他内心的慌张与无助。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张了张，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听着面前女人近乎崩溃的哭喊，他最终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沉默地站着，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她挡住了一部分风雨。
终于，女人哭累了，或许是绝望到了极点，眼前一黑，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吕恒眼疾手快，冲上前一把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雨水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回屋里。
屋里的空气有些沉闷，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抽出被她压在身下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里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站起身，想要转身离开，去给她倒杯热水，或者只是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去透口气。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死死抓住了他的袖子。
吕恒浑身一僵，脚步生生顿住。
女人并没有醒，她依旧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痛苦。她抓着他的袖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却又无比清晰的哀求：“别走……吕恒……我只剩你了……能不能不要抛下我？”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却带着一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坚定，那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决绝。
吕恒站在床边，背对着她，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过了许久，直到感觉到抓着袖子的手力道渐渐松懈，直到确认她是真的睡熟了，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吕晗才缓缓地、一点点地抽出了自己的袖子。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那是他的母亲，可此刻看起来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又像个可怕的梦魇。
他转身，一步步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
吕恒靠着门框，缓缓地滑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时间就像这雨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过。一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在人心上刻下深深的沟壑。
直到现在，他依旧清晰地记得当初心理医生对他说的那一段话。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心慌——母亲第一次歇斯底里地让他“滚”，又在深夜里哭着求他回来。
那天晚上，他像个逃兵一样跑出了家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久，最后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家心理诊所。
那是他偷偷去的，不敢让母亲知道。
诊室里很安静，医生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人。
听完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叙述后，医生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母亲目前的表现，高度符合依赖型人格障碍的典型特征，并且伴随有严重的分离焦虑以及躯体化症状。”
吕恒当时听不懂这些专业的名词，只是茫然地看着医生。
医生耐心地解释道：“通俗点解释，就是当一个人内心的痛苦、焦虑或者压抑的心理冲突大到无法用语言表达时，身体就会替她‘说话’。她的大脑把这些心理压力转化成了真实的生理疼痛、呼吸困难甚至晕厥。对她来说，那种难受的感觉是百分之百真实的，并不是为了控制你而演出来的戏码。”
吕恒记得自己当时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这个平时在外人面前总是表现得骄傲倔强的少年，在医生面前显得卑微而无助。
他抓着椅子的把手，指节泛白，忍不住问道:“可是医生，她清醒的时候明明一直赶我走，为什么我一转身，她又变得那么可怜，抓着我说只剩我了？”
医生怜爱地看着他，那眼神让吕恒差点掉下泪来。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你母亲目前表现出很强的‘矛盾依恋’特征。当她情绪相对平稳时，她潜意识里对自己过度依赖你这件事感到羞耻和烦躁，甚至觉得是她在拖累你，所以她会把你推开，让你‘滚’，这是她在防御；但当她真的感觉到你要离开，她内心那个巨大的‘被抛弃恐惧’就会被瞬间引爆。那一刻，她失去了自我安抚的能力，只能退行到婴儿般的状态，通过极端的示弱,比如哭喊、晕倒,来把你强行留住。”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简单来说，她在清醒时想做一个独立的母亲，想让你去过自己的生活；但在发病时，她退化成了一个离不开照顾者的孩子。这两种状态在她体内撕扯，让她痛苦，也让你痛苦。”
吕恒记得自己当时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声音有些低哑地说：“那……该怎么治？您说，我都配合。”
可医生却再次摇了摇头，语气沉重：“这是心病，普通的药物和外力是难以彻底治愈的。除非她自己愿意从那个壳里走出来，否则谁也救不了她。你记住，你不是她的药，你只是她的儿子。”
从医院出来时，天边正好有火烧云，红得像血，像火。
吕恒看着那片绚烂的晚霞，心里却一阵恍惚。
是真的吗？
他在心里几乎自嘲地说道。如果我不是她的药，那我是什么呢？如果我走了，她是不是真的会死？
他刚到家，母亲的辱骂便像往常一样传了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恒恒……你走吧，不要再管我了……我是个累赘……”
他默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她憔悴的背影，在心中记了个“1”。
那是噩梦的开始。
从那天起，他开始数。
数她第几次让他滚，又第几次在深夜里哭着求他留下。
数她第几次晕倒，第几次醒来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数她第几次说“我只剩你了”。
这个数字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重。
直到现在，他的母亲已经发病了3685次了。
吕恒坐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屋内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自嘲。
他忽然有些自嘲，真的值得吗？
为了一个随时可能破碎的家，为了一个把他当作救命稻草却又拼命推开他的母亲，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真的值得吗？
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来，母亲似乎昨天的时候说过，想吃外面买的那种老式炸酱面了。
吕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拍掉了身上的雨水和疲惫。
不管值不值得，至少今天，她睡着了。
他决定去给她买。
他朝着街口的超市走去，雨已经停了，地上积着一个个小水洼。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尖锐的救护车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刺破了夜的宁静。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突然发生了一阵剧烈的心慌，那种恐慌感来得毫无缘由，却让他浑身血液倒流。
他连忙转身，发了疯一样朝家跑去。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家门口时，看到的却是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几个医护人员正推着担架车往外走，担架车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隐约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
吕恒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冲上去，拨开围观的人群，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你们要带她去哪儿？！”
那些医生只是停下了脚步，用一种怜悯而沉重的目光望着他，其中一个护士轻声说道：“你是她的儿子吧？节哀……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直到过了好久，吕恒才从旁边邻居的口中听到了这件事的经过。
原来，他的母亲根本没有睡着。
等到他走之后，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内心的愧疚和绝望终于吞噬了她。她不想再拖累自己的儿子了，她不想成为一个永远也甩不掉的累赘。
她找出了那把平日里削水果的小刀。
等到邻居来给她家送菜时，闻到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觉得不对劲，连忙报了警。
后来的事情，吕恒都知道了。
他没有哭，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被警察贴上封条的门，看着那摊已经被雨水冲淡却依然刺眼的血迹。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直到一位警察走了过来，蹲在他的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小朋友，你可能要去福利院待几年了，好吗？”
吕恒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那个警察。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两口枯井。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警察叔叔，你知道吗？今天是我记错数了。”
“她没有发病3685次。”
“是3686次。”
“最后一次，她终于……不用再求我留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