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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强巴的铜号 强巴才旦 ...

  •   强巴才旦很少说话。
      不是不说话——是很少。毕霖矜大概统计了一下:第一天说了三句;第二天说了两句,其中一句是对丹增说的“不用,我自己来”;第三天一句都没说。后来毕霖矜放弃统计了。他觉得统计强巴说话的字数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冒犯——像是把一只鹰关进笼子里数它扇了几次翅膀。
      强巴的存在不是声音的。是视觉的。他走路没有声音,说话没有多余的字,连呼吸都好像比别人浅。但他不是不存在。恰恰相反——他不在的时候,你会觉得房间里少了一座山。
      他的床是靠门的上铺。床单是深灰色的,没有花纹,叠得连一个褶子都没有。枕头旁边永远放着两样东西:一个布包,一把小铜号。布包不大,深褐色,上面绣着一种毕霖矜不认识的图案——后来格桑告诉他,那是阿里的符号,代表雪山和湖水。布包鼓鼓囊囊的,但强巴从来没有打开过——至少没有当着大家的面打开过。
      毕霖矜最好奇的是那把铜号。
      铜号不大,比他的小臂短一截。号身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得有些发绿,但被擦得很干净——那种“干净”不是刚擦过的亮,是长年累月被手指摩挲之后形成的一种温润的光泽。号嘴那一圈尤其亮,亮到能照出人影。强巴每天睡前会用一块红布擦一遍号嘴。那块红布原来大概是一条哈达的一部分,边缘有些抽丝,但洗得很干净。
      毕霖矜第一次注意到强巴擦号嘴的动作是在第二周。那天晚上熄灯前,强巴盘腿坐在上铺,把铜号放在膝盖上,用红布一下一下地擦号嘴。他的动作不是快的,也不是慢的——是有节奏的,像在念经。三下轻,一下重。重复。
      毕霖矜在下铺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他忍不住了:“强巴。”
      上铺的动作停了。“嗯。”
      “那把号——你从小就吹吗?”
      沉默。毕霖矜以为自己问错了话。但强巴开口了。
      “不是。是跟了我师父以后。”
      “你师父?”
      “老僧人。”强巴把红布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教唐卡的。”
      这是毕霖矜第一次听强巴说这么多字。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洛桑在旁边打游戏,把声音调小了。扎西也不擦刀了。格桑翻书的手停了。大家都在听——用各自的方式。强巴说话是宿舍里的大事,像日食一样罕见。
      “老僧人。”毕霖矜把话题继续下去,“在哪里?”
      “阿里。改则县。我家那边。”
      “他怎么认识你的?”
      强巴沉默了一会儿。毕霖矜数到大概第十秒的时候,他开口了。
      “小时候放羊。一个人。无聊,用石头在地上摆画。摆山,摆羊,摆云。后来被师父看见了。他说我有天分。问我愿不愿意学。”强巴把铜号放在膝盖上,“我说要回家问阿爸。阿爸说——去吧。不容易,但是去吧。”
      “学了多久?”
      “三年。每个冬天。夏天要放羊。”强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师父说唐卡不是画,是修行。画之前要念经。画错了要重来。颜料要自己磨——孔雀石磨三天,朱砂磨五天。磨不够时间颜色不对。”
      “那把铜号呢?”洛桑忍不住插嘴。
      “师父给的。他说——画画的时候手在动,心不动。吹号的时候手不动,心在动。都要练。”
      强巴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他把铜号放在枕头旁边,用红布盖好。然后面朝墙壁躺下,背对着所有人。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洛桑把游戏声音调大了,扎西继续擦刀,格桑把书页翻过去。但毕霖矜觉得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强巴的师父。那个在阿里草原上发现一个小孩子用石头摆画的老人。那个说“唐卡不是画是修行”的僧人。那个把铜号交给强巴的人。
      毕霖矜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的裂缝还在那里,从床头延伸到床尾。他在想强巴说的那句话——“画画的时候手在动,心不动。吹号的时候手不动,心在动。”他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懂。但这句话让他想到了某些东西——他在画室里画画的时候,有时候会进入一种状态。手在自动画,脑子是空的。那种状态很少见,但每次出现的时候,他画的画都会比平时好。大概那就是手在动、心不动。
      那心在动的时候呢?
      他不知道。
      那天凌晨,毕霖矜被尿憋醒了。他摸黑下了床,踩着拖鞋去走廊尽头的厕所。回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宿舍楼下的台阶上有一个人影。
      月光很亮。他认出了强巴的背影。
      强巴背对着宿舍楼,坐在台阶最下面一级。他面前是空荡荡的操场,操场对面是黑黢黢的教学楼。他举着那把小铜号,嘴唇贴在号嘴上,吹出一个极轻极缓的音符。
      毕霖矜站在四楼走廊的窗前,没有下楼。他靠着墙壁,抱着手臂,听完了整支曲子。
      那不是一首歌。没有旋律,没有节奏——至少没有毕霖矜能听出来的旋律和节奏。那是一种呼唤。几个简单的音符反复变奏,高高低低,像一只鸟在风里盘旋。有时候音符往上扬,像是要飞到某个地方去;飞到一半又落下来,像被风压住了翅膀。
      毕霖矜想起格桑告诉过他——牧人用铜号呼唤羊群。每个牧人都有自己的调子,羊群听到调子就知道主人来了。强巴的调子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他小时候在阿里放羊时用的调子?是不是他师父教他的?那个老僧人吹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调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强巴想家了。
      那种想家,不是洛桑那种挂在嘴上的“我想吃我妈做的糌粑”。洛桑的想家是热闹的、喧哗的、拉着你一起想的。强巴的想家是沉默的、独吞的、在凌晨三点对着月亮吹一曲没人能听懂的调子。
      强巴吹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他把铜号放下来,用手擦了擦号嘴。他的动作和睡前擦号嘴一模一样——三下轻,一下重。然后把铜号放在膝盖上,抬头看月亮。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外套都能看到。但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又很稳——像一棵树把根扎进了水泥台阶里。
      毕霖矜悄悄回到宿舍,躺回床上。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也没有提。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高反——头疼早就好了。是因为他在想自己的“铜号”。他有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他在离家几千公里外的地方,在凌晨三点,对着月亮吹一支没人能听懂的调子?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速写本。
      也许那就是。也许他一直在吹。只是他以前不知道自己在吹。
      第二天早上,毕霖矜起得比平时早。他去水房洗漱的时候,看见强巴在窗台边擦铜号。不是睡前那种仪式性的擦拭——是真正的清洁。他把号嘴拆下来,用一小块棉布蘸了什么东西在里面转。动作很慢,很仔细。
      毕霖矜端着洗脸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需要帮忙吗?”
      强巴没说话。毕霖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转身走开。然后强巴把一个零件递给他——是号嘴。
      “用这个。”他递给毕霖矜一小盒铜油,“擦里面。转三圈。”
      毕霖矜接过号嘴和铜油。号嘴很小,比他的拇指粗不了多少。他把棉布蘸了一点铜油,塞进号嘴里转圈。一圈。两圈。三圈。铜油有一股微微刺鼻的味道,和松节油有点像。
      强巴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不是拒绝的沉默——是允许的沉默。允许毕霖矜碰他的铜号。那是他来宿舍两周以来,强巴第一次让别人碰他的东西。
      毕霖矜擦完三圈,把号嘴还给强巴。强巴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然后点了点头。他把号嘴装回去,把铜号收进布包,拉上拉链。
      “嘎真切。”他说。
      那是毕霖矜来西藏学的第二句藏语。谢谢。
      “没事。”毕霖矜说。他本来想说“不客气”,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没事”。因为他觉得“不客气”太客气了,他们之间不需要“不客气”。
      从那以后,每次凌晨毕霖矜听到铜号声,他都不会再起身去看。他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个熟悉的调子从楼下传来,在夜风里散开。低沉的,悠长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的鸟。
      他会闭上眼睛,在心里跟着那支调子描一遍。山。羊。云。像强巴小时候用石头在地上摆的画。
      有一天晚上,铜号声停了之后,毕霖矜听到上铺极轻的翻身声。然后强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帐篷上。
      “你想家吗?”
      毕霖矜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有时候。”
      “画出来。”
      “什么?”
      “把你家的样子画出来。”强巴说,“师父说——把想的东西画在纸上,心就不那么重了。”
      毕霖矜没有回答。但第二天早上,他在速写本的空白页上开始画。他画了一扇窗。窗外是江南的屋檐,青瓦上有一点青苔。屋檐下面晾着一件白衬衫,是母亲晾衣服的样子——领子翻出来。画面右下角,隐隐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站在巷子口,拖着行李箱。
      他没有给任何人看。但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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