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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扎西的藏刀 扎西顿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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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西顿珠有一把藏刀。
刀不算长,从刀柄到刀尖大约一拃半。刀鞘是银灰色的,上面錾着缠枝莲花纹,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了——不是磨损,是被手指摩挲了太多次,把纹路里的银面按得发亮。刀柄是牛角磨的,深褐色,靠近刀格的地方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用铜丝箍了一圈。
扎西第一次把这把刀拿出来的时候,毕霖矜正坐在床沿上削铅笔。他抬头看见扎西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刀,动作自然得像从口袋里掏手机。刀出鞘的声音很轻——不是电影里那种“锵”的金属长鸣,而是一声短促的、闷闷的“噌”,像踩断了一根干树枝。
“你——”毕霖矜握着铅笔愣在那里,“宿舍里能带刀?”
“为什么不能?”扎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毕霖矜问的是“宿舍里能不能穿鞋”。“这是我的伽玛。”
“什么?”
“伽玛。”扎西把刀放在膝盖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块软布,“你们汉语怎么说——护身符?”
“护身符?”
“对。我阿爸给我的。他阿爸给他的。再往上我就不知道了。”扎西把软布展开,开始擦刀。他的动作很慢,和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扎西完全不像一个人。擦刀面的手法是打圈的,从左到右,一圈压一圈,像在画年轮。擦到刀尖的时候他格外小心,软布折了三折,捏在指尖,一点一点地把刀刃上的浮尘抿掉。
毕霖矜把铅笔放下了。他不知道看别人擦刀算不算不礼貌,但他有点移不开眼睛。不是因为刀——而是因为扎西擦刀的样子。那种专注和耐心,和他在画室里调颜料的时候很像。手在做一个重复的动作,脑子在很远的地方。
“你那把刀——”毕霖矜犹豫了一下,“用过吗?”
“切过肉。”扎西说。
“不是。我是说——”
扎西抬起头,看着毕霖矜。他想了想,把刀翻过来,刀背朝上。刀背靠近刀尖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凹痕,如果不是迎着光根本看不见。
“我八岁的时候,草原上来了只野狗。很凶,咬死了我家的羊。我去追它。”扎西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凹痕,“追太远了,一个人跑到山坳里。天黑了,我迷路了。我怕黑。草原上的黑夜和你们城里的黑夜不一样——没有路灯,没有车灯,连个窗户亮光都没有。黑得像掉进墨水瓶里。”
“然后呢?”
“然后我就哭。坐在石头上哭,哭得很大声。我想我阿妈肯定会来找我,但她找不到,因为我跑太远了。”扎西把刀放回膝盖上,“后来我把这把刀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里。刀是阿爸给的,我握着它就觉得阿爸在我旁边。”
“你阿爸来了?”
“没有。我自己走回去的。”扎西笑了一下,“走了很久。走到天亮。阿妈在帐篷外面坐着,一夜没睡。她看见我,打了我一巴掌。然后抱着我哭。”
毕霖矜没有说话。他看着扎西手里的刀。刀还是那把刀,缠枝莲的纹路还是模糊的,牛角刀柄还是深褐色的。但好像多了什么东西。好像这把刀不只是一把刀——它是八岁的扎西在黑夜里握住的一只手,是他阿爸的温度,是草原上的指南针。
“所以你不带来睡不着。”毕霖矜说。
扎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一口白牙。“对!你说得对!不带来睡不着。”
他把刀插回刀鞘。又是那声闷闷的“噌”。然后用软布把刀鞘也擦了一遍,从刀鞘口擦到刀鞘尖,打圈的手法,一圈压一圈。最后他把刀放在枕头底下,拍了拍枕头,像在哄一个小孩睡觉。
“你知道我为什么学画画?”扎西忽然问。
“为什么?”
“我小时候放牦牛,没事干,拿石头在地上画。画牦牛,画马,画雪山。后来我阿爸说,你画得挺好的,为什么不学呢?”扎西靠在床头,把手臂枕在脑后,“他来不了拉萨。我说我回去给他看。”
“那就回去给他看。”
“我学得不好。”扎西难得声音轻了些,“你看格桑——他文化好,能考研。丹增——他稳重,当老师最合适。洛桑——嘴甜,以后做生意肯定赚。强巴——他画唐卡,我见过,画得比我们老师还好。我什么都不会。”
毕霖矜看着扎西。他坐在下铺,仰着头看上铺那个大大咧咧的那曲人,第一次觉得扎西可能不是真的那么大大咧咧。也许那些大嗓门、那些拍桌子、那些“男人洗什么脚”,都是一种声音的盾牌。把盾牌放下来的时候,他也是一个会害怕自己“什么都不会”的人。
“你教我。”毕霖矜说。
“教你什么?”
“你刚才擦刀的手法。打圈——从左到右,一圈压一圈。跟我画画的时候画阴影是同一个手法。”毕霖矜翻开速写本,拿铅笔在纸上画了几圈,“你看。”
扎西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他看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你们画画也这样?”
“一样。”
“可是我画得不好。我画的阴影——老师说我画得像牦牛踩的。”
“牦牛踩的也是一种风格。”
扎西笑了,笑得很响。他从上铺翻身下床,穿上拖鞋,从抽屉里翻出他的速写本。“你等着!我给你看我画的牦牛!上次画了一只四条腿一样长的——”
“四条腿一样长有什么问题?”
“牦牛后腿比前腿长!”
毕霖矜接过扎西的速写本。他翻开第一页——画的是一个人。一个穿着藏袍的中年男人,盘腿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刀。刀鞘上是缠枝莲花纹。那幅画的线条很粗,有些地方用力过猛把纸都划破了,但那个男人的眼睛画得很好。很安静。是那种在黑夜里坐在帐篷外面等儿子回来的安静。
“你阿爸?”毕霖矜问。
扎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画得不像。我画不好人。”他把速写本从毕霖矜手里抽回去,翻到后面一页。那页画的是牦牛,四条腿一样长的那只。“你看这个。我们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扎西顿珠,你画的牦牛,我以为是板凳。’”
“你们老师嘴真毒。”
“他还说对了。我回家看了看我家的牦牛,后腿就是比前腿长。我从小到大天天看牦牛,怎么就没注意到呢?”扎西挠了挠头,“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看牦牛的时候,牦牛是活的,它在动。画的时候它不动了。我不会把动的牦牛搬到纸上。”
毕霖矜想了想。“你下次画的时候,不要画牦牛。画你阿爸的牦牛。”
“有什么区别?”
“牦牛是所有人的。你阿爸的牦牛是你自己的。”毕霖矜把速写本还给他,“你试试。”
扎西拿着速写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坐下来,拿起铅笔,在纸上开始画。他画的还是牦牛,但这次不一样——他在牦牛的角上画了一小截红线。那是他阿爸给牦牛系的红绳,用来跟邻居家的牦牛区分。是活的。是某一只具体的牦牛。
毕霖矜在旁边看他画。扎西画得很用力,铅笔尖戳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嘴唇抿得紧紧的。画到红线的时候他换了一支红彩铅,仔细地涂,涂了好几层。
“你刚才说的那个。”扎西头也不抬,“你画阴影的手法——从里往外还是从外往里?”
“从里往外。深色先画,再往浅了过渡。”
“我试试。”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扎西在上铺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了半天。然后毕霖矜的手机亮了。
扎西发来一张照片。是刚才画的那只牦牛,角上系着红线。下面打了一行字,藏语写的,毕霖矜看不懂。他回了个问号。
扎西用普通话重新打了:“我问阿爸这只牦牛叫什么名字。他说叫噶玛,就是星星的意思。阿爸说下次回来让我给它画像。”
毕霖矜打了几个字:“你画得很好。”
“真的?”
“真的。不是板凳。”
上铺传来一声闷闷的笑。床板又咯吱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毕霖矜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黑暗里他闻到酥油茶的味道从门缝里飘进来,混着扎西床头那把藏刀上牛角刀柄的微微腥气。他闭上眼睛。这是他来西藏的第几天了?一周多一点。他已经开始觉得,这里的人带着一些东西——不是行李,是东西——那些东西很重,但他们随身携带。像扎西的刀。像强巴的铜号。像格桑枕边的《红楼梦》。
那他自己呢?他带了什么?
他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绿松石——不对,现在还不是绿松石。现在还太早。他现在枕头底下只有速写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他把速写本翻到空白页,在黑暗里盲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明天早上大概自己都认不出来。但他还是要写:
“今天扎西教我磨刀。其实是磨刀。但我觉得他在教我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