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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听不懂的世界 初学藏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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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霖矜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中间丹增回来过一次,给他带了食堂的馒头和一碗酥油茶。毕霖矜看到那碗灰褐色的液体时犹豫了一下——他闻到了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点像奶,又有点像黄油,但比两者都更浓烈、更陌生。他端着碗,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然后喝了一口。
差点吐出来。
是咸的。不是甜的。奶是咸的,茶是咸的,里面还有某种油脂在舌头上化开,裹住整个口腔。毕霖矜的表情大概非常精彩,因为丹增在旁边笑出了声。
“喝不惯?”
“这个——”毕霖矜把嘴里的茶咽下去,感觉它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道热乎乎的痕迹,“这个为什么是咸的?”
“酥油茶本来就是咸的。”丹增坐在床沿上,拿过毕霖矜手里的碗喝了一口,“盐巴是给身体补力气的。甜的东西在这里不管用。”
“我们那边的奶茶是甜的。”
“你说的那个叫甜茶。”丹增放下碗,“拉萨有卖。光明茶馆,洛桑天天念叨的那个。那个是甜的。下次带你去喝。”
毕霖矜看着那碗酥油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第二口比第一口好一点——没有那么抗拒了,甚至能尝到一点点茶香,从咸味和油脂味下面透出来。他喝了半碗,实在喝不下了,把碗还给丹增。
“慢慢来。”丹增接过碗,“我第一次喝可乐也差点吐了。像喝药。”
毕霖矜想了一下可乐的味道,觉得完全不像药。但他没有反驳。
下午扎西和洛桑回来了,带回来一包风干牦牛肉和一袋奶渣。奶渣是白色的,硬得像小石子,洛桑抓了一把塞进毕霖矜手里。“嚼着吃。补钙。”
毕霖矜把一颗奶渣放进嘴里。差点把牙崩了。
“你们每天都吃这个?”他捂着腮帮子问。
“不是每天。”扎西嚼着牦牛肉干,腮帮子鼓起来一大块,“想吃就吃。你今天还头疼吗?”
“好一点了。”
“那就是在赢了。”扎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度控制得比较好,只是让毕霖矜晃了一下。“过两天就完全没事了。我刚去内地上学的时候也高反——低反。氧气太多,我犯困。”
“低反?”
“醉氧。”格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床上看书,头也不抬地解释,“高原人到低海拔地区,氧气浓度太高,会头晕嗜睡。他第一个月在成都天天上课睡觉。”
“我不叫睡觉,叫适应。”扎西义正词严。
“适应了整整一个学期。”格桑翻了一页书。
毕霖矜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太阳穴还是有点疼,但他忍住了。
傍晚,毕霖矜觉得自己好多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决定去食堂吃饭。丹增本来要帮他带,他说“我想走走”。丹增没有坚持,只是说“食堂出门右转,教学楼后面那栋白色的。找不到给我打电话”。
食堂比毕霖矜想象中大。两层楼,一楼是川菜和面食,二楼是藏餐。他本来想在一楼随便吃点,但扎西和洛桑一左一右架着他上了二楼,“来了就得吃藏餐!”
藏餐窗口前排着长队。毕霖矜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看前面的同学用手指着菜名——他一个也不认识。菜牌上写着藏文和汉语,汉语翻译有时比藏文更让人困惑。“血肠”、“生肉酱”、“吹肺”——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最后扎西帮他点了。一盘糌粑,一碗牦牛肉炖土豆,一碟酸萝卜。糌粑是青稞面捏成的团,吃的时候要用手掰下来蘸着牦牛肉的汤汁。毕霖矜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炒面的香味混着肉汤的咸鲜,意外地好吃。他把一整盘都吃完了。
“你比我想象中能吃。”扎西满意地点头。
“他昨天连酥油茶都喝不下去。”丹增在旁边说。
“进步了。”格桑淡淡地说。
洛桑在对面叽叽喳喳地讲今天课堂上的趣事——他专业课的老师有一把巨大的尺子,谁画歪了就拿尺子敲桌子。“我的桌子被敲了三次!”他愤愤不平地咬了一口糌粑。
“因为你画歪了三次。”格桑说。
“我有艺术追求!”
“你画的石膏像嘴是歪的。石膏像嘴不歪。”
“那是我独特的视角!”
毕霖矜一边听他们拌嘴一边吃饭。食堂里的声音很大——藏语、汉语、各地的方言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汤。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吵架,有人端着餐盘在过道里挤来挤去。空气里有酥油的香气、辣椒的辛辣和某种炭火的焦味。
他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一锅火锅里。周围全是滚烫的、嘈杂的、浓烈的东西。他是唯一一片涮不熟的青菜。
晚上回到宿舍,真正的考验才来了。
熄灯之后,宿舍夜谈开始了。
这是412的传统——洛桑说,每天晚上熄灯后到睡着之前,是他们“官方指定闲聊时间”。一开始是洛桑和扎西在聊白天课堂上的事,用的是藏语。毕霖矜躺在下铺,听着那些他完全不懂的音节在房间里飞来飞去。洛桑的语速极快,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扎西的声音粗,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震。格桑偶尔插一句,声音很低很平,像在水面上丢一颗石子。
毕霖矜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只能跟着笑。别人笑的时候他也笑,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在笑什么。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很傻——他在笑一个他听不懂的笑话。如果别人问他“你笑什么”,他根本答不上来。
然后话题似乎变了。洛桑的声音变轻了,语气里带上了某种神秘的、八卦的调子。扎西的呼吸变重了,像在憋笑。格桑插了一句什么,然后三个人都笑了。丹增也笑了——丹增的笑声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毕霖矜也跟着笑。
然后洛桑说了一句藏语,语气明显是问句。房间安静了两秒。毕霖矜意识到洛桑可能在问他什么。
“什么?”他问。
“我问你——”洛桑切换成普通话,“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男朋友?”洛桑又切换回藏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扎西爆发出一阵大笑,床板都被他震得咯吱响。
毕霖矜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洛桑笑嘻嘻的。
“他问你会不会说藏语。”格桑的声音从旁边飘来,“他骗你的。他刚才说的是——‘你看他笑起来的样子挺好看的’。”
“格桑!”洛桑惨叫一声,“你出卖我!”
“谁让你欺负人家听不懂。”
毕霖矜的脸在黑暗中烧起来了。他知道自己应该生气——洛桑在拿他开涮。但他气不起来。因为洛桑那句“挺好看的”不是恶意,他能听出来。他甚至听出了一点奇怪的善意。
“你教他藏语吧。”丹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洛桑。你既然那么爱说话,你教他。”
“我教!”洛桑从床上弹起来,“毕霖矜我跟你说,藏语可好学了。第一句——‘阿却拉嘎’。”
“什么意思?”
“你真好看。”
“洛桑。”格桑的声音凉凉地飘过来,“那句话的意思是‘我爱你’。”
“格桑次仁你今天是不是一定要跟我作对——”
毕霖矜在黑暗里笑出了声。是真笑,不是跟着笑。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到洛桑在那边委屈地嘟囔“我这不是想教点实用的嘛”,笑到扎西说“你教他那句不如教‘你好’,至少出去能用”。
然后洛桑开始认真教他说“你好”。
“贡卡姆桑。”洛桑放慢了语速,“贡——卡姆——桑。试试看。”
“贡——卡姆——桑。”
“对了!你再来一遍。”
“贡卡姆桑。”
“发音不错嘛!”洛桑惊喜地拍了一下床垫,“你比我想象中学得快。再教你一句——‘嘎真切’。”
“什么意思?”
“谢谢。”
“嘎真切。”毕霖矜重复。他把这两个音节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觉得舌头还是不太习惯那个位置,但比酥油茶好接受。
“嘎真切。”他又念了一遍。
“对。”格桑从旁边说了一句,“这句是对的。”
那天晚上的夜谈持续了很久。洛桑教了毕霖矜五句藏语——“你好”、“谢谢”、“对不起”、“再见”,还有一句“我饿了”。扎西在旁边起哄说应该教更实用的,比如“你欠我钱”。格桑偶尔纠正洛桑的发音,因为拉萨话和那曲话在某些词上有微妙的不同。丹增躺在床上旁听,偶尔笑一下,不插话。强巴仍然面朝墙壁侧躺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毕霖矜把这些词记在速写本上。黑暗里写不了字,他就在脑子里一笔一画地描——贡卡姆桑。嘎真切。阿却拉嘎。他描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洛桑教他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是“你真好看”——不对,是“我爱你”。
他可能永远也搞不清楚洛桑到底是靠谱还是不靠谱。
第二天早上,毕霖矜醒来的时候头疼已经好了。他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听见窗外有鸟叫——是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鸟叫声,短促而清亮。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扎西还在打呼噜。洛桑的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格桑的床头灯已经亮了——他在看书。丹增盘腿坐在床上,嘴唇微动。强巴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毕霖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的视线落在床边的墙上——那张褪色的课程表旁边,他昨晚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他凑近了看,是他睡前写的:
“贡卡姆桑。嘎真切。”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铅笔迹在指尖上留下一点灰色的粉末。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句:
“洛桑教我的第一句话是‘我爱你’。格桑说他在骗我。但我觉得他可能没骗我。”
写完他把铅笔塞进枕头底下。窗外鸟又叫了一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洗漱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还是听不懂他们的藏语。但昨晚他学会了五句话。今天他可能会学第六句。也许有一天,他不用跟着笑了。也许有一天,他能听懂洛桑到底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