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高原反应 第一天 ...

  •   第二天早上,毕霖矜是被头疼叫醒的。
      不是普通的那种头疼。是一种从后脑勺开始、沿着颅骨蔓延到眼眶的钝痛,像有人用一根很钝的锥子在他脑子里慢慢地转。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白色墙皮有一块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他盯着那块剥落的墙皮看了很久,试图用视觉上的某个焦点来锚定自己,好让头疼不那么剧烈。
      没用。
      他试着坐起来。动作很慢——先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然后慢慢地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然后——
      然后他的鼻子开始流血。
      血滴在灰蓝色的被套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毕霖矜愣了一下,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手背上立刻沾满了黏糊糊的红色。他仰起头,血从喉咙里倒灌进去,腥甜的。他赶紧把下巴压下来,血又滴滴答答地落在被子上。
      “仰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往上托。是丹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的,手里拿着一卷卫生纸。他扯了一截揉成团塞进毕霖矜的鼻孔里,然后用凉水拍他的后颈。“高原干燥,鼻黏膜破了。很正常。”
      毕霖矜仰着头,用嘴呼吸。丹增的手还按在他后颈上,那只手很凉,有一种粗糙的安稳感。
      “你多喝点水。”丹增把水壶递到他嘴边,毕霖矜仰着头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领口。“今天上课别硬撑。不舒服就回来躺着。”
      扎西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乱得像一蓬干草。“他怎么了?”
      “流鼻血。”
      “哦,高反。”扎西打了个哈欠,“我阿妈说,刚到高原的人,身体在跟天打架。打赢了就没事了。你现在正打着呢。”
      “能不能换个比喻。”洛桑从被子里露出一个头,“别把天说得跟敌人似的。”
      “那你给个比喻。”
      “身体在跟高原谈恋爱。刚开始不适应,后来就分不开了。”
      扎西从上铺扔下来一只袜子。洛桑精准地接住了,然后“嗷”地一声把袜子甩回去。“你没洗脚!”
      “男人洗什么脚!”
      格桑已经坐在床边了,穿戴整齐,眼镜擦得锃亮。他无视了扎西和洛桑的袜子大战,低头看着毕霖矜。“你嘴唇发紫。今天别去画室了。”
      “我想去看看。”
      “画室又不会跑。”
      “我想去。”毕霖矜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倔。明明头疼得像要裂开,明明鼻子里还塞着卫生纸,但他就是想去画室。那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来躺着养病的,是来画画的。他跑了这么远,不是为了换一个地方躺着。
      格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推了推眼镜。“那你带瓶水。我带了两瓶。”
      “谢谢。”
      “不客气。你要晕倒了我就把你扛回来。”
      “你扛得动吗?”洛桑一边穿裤子一边问。
      “扛不动就叫扎西。”
      “没问题!”扎西在上铺拍了一下床板,灰尘从床板的缝隙里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毕霖矜的被子上。
      丹增叹了口气,转身拿扫把。
      这是毕霖矜在西藏大学的第一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太阳已经照进了窗户。阳光是金色的,不是江南那种温吞的灰金,是一种浓烈的、像液态琥珀一样的光。洛桑开了窗,冷空气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草香和尘土的味道。毕霖矜仰着头坐在床边,鼻子里塞着卫生纸,头疼欲裂。
      但他忽然想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他觉得这很真实——真实的头疼、真实的鼻血、真实的冷空气和真实的袜子大战。比他在家里过的任何一个早晨都真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洛桑正在窗台上浇那盆不知名的植物,嘴里哼着歌。那盆植物的叶子被水淋过之后绿得发亮,叶片肥厚,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绒毛。
      “这盆是什么?”毕霖矜问。
      “不知道。”洛桑把水壶放下,“格桑捡回来的。捡的时候都快死了,剩一片叶子。现在长了五片。它很倔。”
      “跟谁学的。”格桑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
      “跟你。”洛桑说。
      格桑翻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没说话。
      毕霖矜看着那盆植物。它真的很倔。五片叶子从瘦弱的茎上伸出来,每一片都朝向窗外,朝向阳光来的方向。他想起昨天在大巴上看到的那些山——光秃秃的、被砍光了树的、还在倔强地长着草皮的山。
      也许这个地方就是这样。东西不好活,但活下来的都很倔。
      他回到床边穿鞋。弯腰的时候脑子又钝痛了一下,他咬牙忍住了。他把水壶塞进背包里,和速写本放在一起。背包是黑色的,拉链旁边有一块小小的颜料渍——油画颜料,酞菁蓝,沾上去就洗不掉了。母亲洗了三次都没洗掉,最后一次她说“算了,学画画的包就该这样”。
      “毕霖矜。”丹增叫他的名字。
      “嗯?”
      “你被子上那滴鼻血,记得今天回来洗。干了就洗不掉了。”
      “好。”
      “你要是不知道怎么洗——”
      “知道。冷水泡。”毕霖矜拉上背包拉链,“我妈教过我。”
      丹增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妈还教过你什么”。他只是拿着扫把继续扫地,把扎西床板震下来的灰尘一点一点扫进簸箕里。
      毕霖矜背着包走出宿舍。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有人端着洗脸盆往水房走,有人靠着门框打电话,有人在走廊尽头大声唱藏语歌,唱得不好听但很响。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毕霖矜走进那道阳光里。头疼还在。鼻子里塞着半截卫生纸。但他觉得——他可以。
      第一堂油画课在美术学院三楼。画室是朝北的,天窗很大,光线均匀而柔和。毕霖矜到得早,选了靠窗的画架。他把速写本打开,把铅笔盒摆好,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钛白、柠檬黄、赭石、酞菁蓝、象牙黑。从小到大,从左到右。这个顺序是他高中学画的时候养成的,改了顺序他就不会画了。
      画室里陆续进来了其他同学。有藏族的,有汉族的,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内地来的短发女生,背着画筒,动作很利索。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调颜料、绷画布、翻速写本。空气里松节油的味道越来越浓。
      老师姓何,四十多岁,瘦高,头发有点自然卷,说话带四川口音。“这学期第一堂课,我不讲技法。你们画一幅画,就画窗外。随便怎么画。”
      毕霖矜看向窗外。画室的窗户正对着一堵白墙。白墙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几株草。草是枯黄的,在风里瑟瑟地抖。墙后面是另一栋楼,楼顶上有一个卫星天线,锅面朝南,像一只仰望天空的白耳朵。
      他拿起铅笔打稿。画墙,画裂缝,画草,画天线。画着画着他发现自己在用力——铅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凹痕。他松了松手指,深呼吸,重新画。
      旁边的同学在画云。窗外其实没有云,她画的是自己想象的云,大朵大朵的白云堆在墙上。毕霖矜看了一眼,觉得她很厉害——他怎么就没想到画不存在的东西呢。他只会画看到的东西。画看到的东西比较安全。
      画了四十分钟,头疼变得无法忍受了。毕霖矜放下铅笔,额头抵在画架上。松节油的味道让他有点想吐。
      “同学?”何老师走过来,“你脸色很差。高反?”
      “有一点。”
      “第一天别撑。回去躺着。画明天再画。”
      毕霖矜想说不。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把画架上的素描取下来,折好塞进包里,说了声“谢谢老师”,然后走出了画室。
      他在楼梯口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扶着墙的那种凉从掌心传到手腕,让他觉得好受了一点。楼下有脚步声传来——是体育学院的学生。几个高大的男生穿着运动服噔噔噔地跑上楼,带起一阵风。毕霖矜侧身让他们过去,闻到他们身上的汗味和橡胶鞋底的味道。
      他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412的时候宿舍里没有人。他把门关上,没有开灯,躺在自己的下铺上。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天花板上那块剥落的墙皮还在原处,像一片没画完的画。
      他闭上眼睛。
      头疼在慢慢地退。像潮水从沙滩上退下去,留下一点湿漉漉的印子。他能感觉到身体在适应什么——心跳比平时快,呼吸比平时浅。扎西早上的那句话突然跳进脑子里——“身体在跟天打架”。也许扎西是对的。也许他现在不是在高反,是在跟天打架。而且他还不一定打得赢。
      但他不想认输。
      他翻了个身,从包里摸出速写本。翻到第一页——“第一次自己选的。”他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第一天。头疼。流了鼻血。老师让我回来躺着。我不高兴。但我会好的。”
      他合上速写本,把它塞回枕头底下。枕头套还是昨天那个灰蓝色的,上面沾了一小点暗红色的鼻血印。
      他会记得洗的。明天洗。或者后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