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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夜 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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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之后,宿舍里安静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扎西顿珠的呼噜响了。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呼噜。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像牦牛在低吼一样的声音,浑厚、绵长、带着某种不可阻挡的气势。毕霖矜躺在下铺,睁着眼睛听那个声音在黑暗里翻滚。他试着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没用。那个声音穿透了棉被、穿透了枕头、穿透了他试图入睡的所有努力。
“扎西。”洛桑平措的声音从对面上铺传来,带着睡意和一丝绝望,“你翻个身。”
扎西没有反应。呼噜声甚至更响了。
“扎西顿珠!”洛桑提高了音量,同时一只枕头从黑暗里飞过去,精准地砸在扎西的床上。呼噜声停了两秒。扎西嘟囔了一句藏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安静了。
洛桑长舒一口气。但毕霖矜还没来得及庆幸,另一种声音出现了——扎西的新睡姿让他的呼吸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口哨声,从鼻子和嘴唇之间挤出来,像一把钝锯子在拉木头。
洛桑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我错了。我收回枕头。你翻回来吧。”
黑暗中传来格桑次仁淡淡的声音:“你让他翻回去他就能翻回去?你以为扎西是你手机里的切歌键?”
“那怎么办?”
“忍着。”
“我忍了两年了!”
“那就再忍两年。”
洛桑把被子拉过头顶,发出一连串闷闷的藏语抱怨。毕霖矜一句也听不懂,但他能猜到大概意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贴着皮肤像一块石头。他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一点十七分。离天亮还有很久。
手机上有母亲发来的微信,晚上十点多发的,他当时在收拾东西没看到。“到了宿舍拍了照片吗?”“吃了什么?”“被子够不够厚?”
毕霖矜在黑暗中打字:“够了。吃了面条。被子够。”打完又加了一句:“室友都挺好的。”发送。
他没有拍照片。他不想让母亲看见这间十二平米的六人间——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地方。第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地方。他想把它留给自己久一点。
母亲没有回。大概睡了。毕霖矜把手机屏幕按灭,房间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呼噜。不是口哨。是一种低沉的、悠长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像是某种管乐器。
毕霖矜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窗边。窗帘还是白天那副淡蓝色的旧窗帘,他用手拨开一条缝往外看。
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很亮。他能看清那个人是强巴才旦。强巴背对着宿舍楼,手里握着那把小铜号,铜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他把号嘴贴在嘴唇上,吹出一个极轻极缓的音符。
那个声音不是音乐——至少不是毕霖矜听过的任何一首曲子。它更像是一种呼唤,几个简单的音符重复着、变奏着、在夜风里散开。调子是下行再上行的,像一只鸟从高处俯冲下来,又猛地拉起翅膀。
毕霖矜站在窗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忽然想起傍晚强巴把那把小铜号放在枕头旁边时的样子——小心翼翼,像放一件圣物。当时他觉得那把铜号很旧,铜身上有斑驳的绿锈,但被擦得很干净。现在他听到了它的声音,他觉得那不是“旧”,是“老”——老到能记住一个地方,能记住一群人。
强巴吹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他把铜号放下来,用手擦了擦号嘴,抬头看月亮。
毕霖矜悄悄回到床上。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一道裂缝从床头延伸到床尾。他想——强巴想念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阿里。他知道阿里是西藏的西部,海拔更高,空气更稀薄。他只知道这些。
洛桑在睡梦中又嘟囔了一句什么。扎西翻了个身,呼噜声从口哨变回了低吼。格桑的呼吸平稳而均匀。丹增在黑暗中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但他的念珠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他可能也没睡着。
毕霖矜闭上眼睛。
这是他在西藏的第一个夜晚。他想记住它。记住这些声音、这些气味、这些人的存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记住——他刚认识这些人不到十二个小时。但那种感觉是很清晰的,像一幅还没干的油画,颜料还在往下淌,但他已经看到了它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家里洗衣液的味道。那个味道让他想起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样子——她总是把衬衫的领子翻出来,说这样干得快。她晾衣服的时候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动作很快很利索。毕霖矜有一次在画室里画了一幅画——阳台上的人影,模糊的、逆光的。老师说他画得不好,没有细节。他说他画的就是没有细节。因为有些东西太近了反而看不清。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毕霖矜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无声地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凉凉的。他用被子角擦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就像你在冬天走进一间暖和的屋子,被暖气扑了一脸。那个温度让你意识到,你之前在冷风里走了很久。
走廊里有人起夜,拖鞋啪嗒啪嗒地响过。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了一下,又露出来。扎西的呼噜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稳的呼吸声。强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床上的——毕霖矜听到了极轻的爬床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