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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六人间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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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有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酥油混着洗衣粉和某种香料的味道,浓烈的、陌生的、暖烘烘的。毕霖矜拖着箱子跟在丹增罗布身后,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回声。
“四楼,没电梯。”丹增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箱子重不重?”
“还行。”
“让我拎吧。”
“不用——”
丹增已经接过了箱子。他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拎着自己的包,噔噔噔地上楼。毕霖矜空着手跟在后面,觉得自己有点没用。他的高反还没完全过去,爬了三层楼就开始喘。丹增在四楼拐角处停下来等他。
“慢慢来。”
“没事。”毕霖矜撑着膝盖喘了两口,“你们这儿——楼梯好陡。”
“习惯了就好。”丹增等他喘匀了,指了指走廊尽头,“412在那边。走吧。”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宿舍门。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有坐在床上看书的,有围着桌子打牌的,有蹲在地上洗衣服的。说话声、笑声、收音机里放出来的藏语歌曲混在一起,嘈杂但不算刺耳。
412的门是关着的。丹增推开门,侧身让毕霖矜先进。
宿舍是六人间。三张上下铺靠墙摆着,中间一张长桌。窗户朝南,窗帘是淡蓝色的,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植物,叶子肥厚,绿得很倔强。
毕霖矜到得最早。
“你先选铺位。”丹增把他的箱子放在地上,“靠窗的下铺通风好,但冬天会有点冷。靠门的上铺安静,但上下麻烦。”
毕霖矜走到靠窗的下铺前站了一会儿。床板是木头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褥子。他伸手按了按,硬。床边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课程表,是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课程表旁边有一道铅笔画的痕迹,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几个模糊的字——看不清了。
“我就选这个。”毕霖矜说。
“好。”丹增把自己的背包放在他对面的下铺,“我住你对面。去年住上铺,今年换下铺——上铺爬着累。”
毕霖矜坐在床沿上。床垫发出吱呀一声。他从背包里掏出床单和被套开始铺床。在老家的时候,这些都是母亲做的,他从来没自己铺过。现在他一个人蹲在木板床旁边,把床单的四个角往褥子底下塞。有一个角怎么都塞不平,鼓起来像一块发过了头的面团。
丹增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帮他把床单的角拽平。“这边要这样折——先把角叠进去,再把边塞到褥子下面。你看,这样就不鼓了。”
“谢谢。”
“客气什么。”丹增直起腰拍了拍手,“你收拾着,我把宿舍打扫一下。”
他从门后面拿出扫把,开始扫地。他的动作很利索,扫到角落的时候会蹲下来,用扫把头把灰尘勾出来。扫完地又拿了块抹布擦桌子和窗台。窗台上那盆植物被他挪开擦了灰又挪回去,叶子上沾了一滴水。
毕霖矜想帮忙,丹增摆了摆手:“你歇着。高反别乱动。”
第二个到的是扎西顿珠。
毕霖矜是先听到他的声音,后看到他的。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然后是哼唱的声音——是藏语歌,调子很高,像是在草原上喊出来的那种。然后门被猛地推开,门把手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丹增!好久不见!”
扎西顿珠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他的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在震,走廊里有人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门要被你撞坏了。”丹增拿着扫把站在房间中央,“你轻一点。”
“我的门,怕什么!”扎西把编织袋甩在自己的床铺上——毕霖矜上铺。他转过身来,忽然注意到站在床边的毕霖矜,眼睛一亮。
“哎!你是新来的?”
“我叫毕霖矜——”
“汉族?”扎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江苏来的那个?”扎西从编织袋里掏出一条风干牦牛肉塞给毕霖矜,“吃!我们那曲的!比拉萨的好吃。”
毕霖矜接过来。那条牦牛肉干硬得像一根树枝,他咬了一口,腮帮子酸了半天。
“怎么样?”扎西期待地看着他。
“好硬。”
扎西笑得前仰后合。“硬才好吃!越嚼越香,你慢慢嚼。”
毕霖矜嚼了两下,果然有一点咸香味从肉干里渗出来。他点点头说“好吃”,扎西高兴得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一下差点把他拍得趴在床上。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宿舍里逐渐热闹起来。
第三个到的是格桑次仁。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毕霖矜一开始甚至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直到他抬头看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红楼梦》,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书角用透明胶粘着。
“格桑!”扎西从床上探出头来,“你暑假看书看傻了没?”
“看了十本。”格桑把书放在自己的床铺上,推了推眼镜,“你暑假打架打了几场?”
“我早就不打架了!”
“上次说这话是一年前。”
“那次是对方先动手的!”
格桑没理他,转过头看向毕霖矜。“你就是那个学油画的汉族同学?”
“对。我叫毕霖矜。”
“格桑次仁。叫我格桑就行。”他注意到毕霖矜在看自己手里的《红楼梦》,“你也喜欢?”
“高中的时候看过。”
格桑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原来那种平静的、带着点距离感的表情。“以后可以聊聊。”他说完便转身去整理自己的书了。他把那摞书一本一本地码在枕头旁边,书脊朝外,从高到低排列。毕霖矜注意到除了《红楼梦》,还有《边城》、《活着》,以及几本他不认识的藏文书。
第四个到的是洛桑平措。
他不是走进来的,是蹦进来的。门被一把推开,一个瘦瘦的少年跳进房间,背着一个和他身材完全不成比例的大背包。他一进门就开始说话,语速极快,像一梭子打出去的子弹。
“丹增哥我想死你了!扎西哥你又壮了!格桑哥你看书看瘦了!哎这个是新同学吗——你好你好我叫洛桑平措叫我洛桑就行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里人你是学什么的——”
“你让人家喘口气。”丹增在旁边说。
毕霖矜一五一十地回答了。洛桑听完拍了拍手,“江苏!好远!我跟你说你来对地方了拉萨是全西藏最好的地方八廓街的甜茶你一定要喝光明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是最好的——”
“洛桑。”
“哎?”
“你行李还没放下。”丹增指了指他背上那个大包。
洛桑把背包甩在床上,拉开拉链,里面哗啦啦滚出一堆东西——风干肉、奶渣、几包方便面、一个塑料水壶、一条哈达,还有一双袜子。他把袜子塞进枕头底下,把哈达拿出来搭在床头上。
他拍了拍手,重新转向毕霖矜。“江苏有什么好吃的?”
“呃——小笼包。盐水鸭。”
“小笼包是什么?”
“就是——里面有汤的包子。”
“包子怎么会有汤?”洛桑的表情非常困惑。
“到时候你去了我请你吃。”毕霖矜说。
“一言为定!”
最后一个到的是强巴才旦。
毕霖矜起初没有察觉到他。当时宿舍里正热闹——扎西在讲暑假里和邻居打架的英勇事迹,洛桑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起哄,格桑在翻书但嘴角有一点笑意,丹增在擦窗台。毕霖矜坐在床沿上,嚼着那条越嚼越香的牦牛肉干,觉得这个宿舍虽然嘈杂但不算讨厌。
然后他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门没有响,地上没有脚步声。他穿着黑色的外套,皮肤比宿舍里其他人都要黑,面容清瘦。他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和一个布包,安静地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到这里的树。
“强巴!”丹增先开口,“你到了怎么不说一声。”
“刚到。”
“进来进来。这个是新同学——毕霖矜。学油画的。”
强巴才旦看了毕霖矜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毕霖矜几乎没来得及捕捉到任何信息。强巴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自己的床铺前——靠门的上铺。
他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他从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毕霖矜瞥了一眼,是一把小铜号,铜身已经有些发绿,但被擦得很干净。强巴把那把小铜号放在枕头旁边,角度的摆法和格桑码书一样讲究。
然后他蹲下来,把自己的马靴收进床底下。马靴的鞋底沾着干掉的泥巴。他腾出了床底下一大块空间,抬头看了看毕霖矜的方向,又低下头。
“你的箱子可以放在那里。”他的声音很轻,“那里有空。”
这是强巴才旦对毕霖矜说的第一句话。毕霖矜后来说了声“谢谢”,强巴没有回答,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傍晚七点,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情。丹增把扫把和抹布放回原位,然后盘腿坐在床上,拿出一串念珠,嘴唇微动。扎西在擦他的藏刀,刀鞘上的铜饰被擦得发亮。格桑靠在枕头上看书,翻页的时候会推一下眼镜。洛桑窝在床上玩手机,时不时发出一声傻笑。强巴侧身面朝墙壁躺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毕霖矜坐在自己的下铺上。床板很硬,比家里那张席梦思硬了不止一点。他拿出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微信消息提醒已经攒了好几条——“到了没?”“宿舍怎么样?”“室友人好不好?”“吃饭了吗?”“晚上冷不冷?”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回我一下。”
他打了一行字:“到了。宿舍挺好的。室友都很好。吃过饭了。不冷。”
然后他又把“室友都很好”删掉了,换成“室友人不错”。想了想,又把“人不错”删掉,换成“都挺好的”。
发出去了。
母亲秒回了三个字:“那就好。”
毕霖矜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天还亮着——八月的拉萨,太阳落得晚。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墙上,像一道颜料。
“今天晚上不熄灯。”丹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刚到,早点休息。多喝水,不要洗澡。”
“知道了。”
“头疼的话叫我。”
“好。”
毕霖矜把被子拉上来。被套是母亲买的,灰蓝色,棉布的,有一股家里洗衣液的味道。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闻着那个熟悉的味道。
宿舍里很安静。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格桑的书页轻轻翻过。洛桑的手机按键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扎西的呼噜还没开始,但快了——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又深又长。强巴仍然面朝墙壁侧躺着,一动不动。丹增的念珠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像石子落入水面。
毕霖矜闭着眼睛。
他在想今天的事。机场。大巴。丹增的红景天。扎西的牦牛肉干。格桑的《红楼梦》。洛桑连珠炮似的自我介绍。强巴安静的眼神。
六个人。不同的地方。挤在一间十二平米的屋子里。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枕头旁边的速写本。翻开第一页,借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他看见自己白天写的那行字——“第一次自己选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这里有五个人。他们还不知道我的故事。我也不知道他们的。”
写完他把速写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天光渐渐暗下来,墙上的橘红色慢慢变成了灰蓝色。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毕霖矜闭上眼睛。
很累。但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