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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夕阳 永远的少年 ...

  •   最后一天的傍晚,索朗说:“带你去草场尽头。”
      “尽头是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毕霖矜以为草场没有尽头。他在索朗家待了三天,每天都能看到雪山,看到牦牛,看到那条小溪从雪山上流下来。但站在帐篷门口看远处,总觉得草场是无限的——草连着戈壁,戈壁连着山,山连着天。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片草场走到头。但索朗说草场有尽头,那头是另一个土坡。比帐篷门口那个更高,视野更开阔。
      他们沿着小溪往上走。溪水很浅,刚刚没过鞋底,但水流很急,在石头上撞出白色的泡沫。索朗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能从石头的颜色判断哪一块是松动的、哪一块是实的。毕霖矜跟在后面,踩他踩过的石头。
      走了一段路之后,耳边只剩下两种声音——风声和心跳声。风声是持续不断的,像一条河在天上流。心跳声是间断的,每一下都很清楚。他觉得这两种声音在对话——风说一个很长的句子,心跳用一个字回应。也许这就是这片土地的呼吸方式。不是江南那种雨打芭蕉的密集节奏,不是城市的车流轰鸣。是风说一个很长的句子,心跳回一个字。
      土坡不高,但走上去之后视野豁然开朗。毕霖矜看到了他之前没看到过的东西——草场在那边的确有个尽头。不是突然断掉的那种尽头,是慢慢变稀、从草地过渡到戈壁、再从戈壁过渡到远处的雪山脚下。太阳正在往雪山后面沉。不是沉——是烧。整个西边的天空着火了。
      不是橘红色。不是金黄色。是金和红和紫混在一起,像有人把熔化的黄金和红宝石和紫水晶倒进了同一个坩埚里。云层被烧成了半透明的,边缘是亮得发白的金,中心是深得发黑的紫。雪山的轮廓被这道光勾了一道火红的边——不是线条,是一种往外迸发的力度,好像山体本身在燃烧。那不是温柔的落日。不是江南那种吴侬软语的、水彩画般的、淡紫淡红的落日。是阿里的落日。不是来看你,是来撞你。把你撞得喘不过气。
      索朗站在土坡边缘。他的背影被夕阳勾勒得很清晰——肩的宽度、腰的收束、腿的长度,所有的比例都刚刚好。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身体边缘形成一圈光晕。冲锋衣的褶皱、被风吹乱的头发、微微扬起的下巴——每一个细节都在光里。他不是在看落日。他是落日的一部分。或者说,落日是他的一部分。
      毕霖矜开始画。不是画夕阳——是画站在夕阳里的人。他拿出速写本,铅笔尖落在纸上。他的手动得飞快——索朗的背影,逆光中的轮廓,风扬起衣角的瞬间,肩胛骨透过冲锋衣隐约可见的弧度。他画了很多张。每一张都不满意。不是画得不好——是他的铅笔追不上光线变化的速度。太阳在往下沉,每过几秒光影就变一个样。索朗的轮廓在变,衣角的弧度在变,连头发丝里的金色都在变。他在画一个正在流动的东西。不是静物,不是风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落日里燃烧。他从来没画过这样的画。在美院的画室里,所有的光线都是被控制的——北向的天窗,均匀的日光灯,不会变。但这里的光是野的——不受控制,不讲道理。他刚把明暗交界线定好,光就换了位置。他把刚才那条线擦掉重新画,光又换了。他在追光。光不等他。但他还在追。
      然后索朗动了。不是走,是跑。他从土坡上往下冲,朝马的方向跑过去。毕霖矜的画笔停在半空中。
      索朗解开拉姆的缰绳,翻身上马。那个动作和他之前在草场上上马完全不一样——不是一步步踩镫、扶鞍、慢慢上去的。他是一跃而上的。一只手抓住鞍环,另一只手撑住马背,整个身体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马背上。下一秒,马开始跑。不是小跑,不是快走——是真正的奔跑。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鼓点,鬃毛在风里飞起来,拉姆的尾巴高高扬起。索朗伏在马背上,身体和马背几乎平行,人马合为一体,像一支离弦的箭。
      他们从草场尽头跑过来,身后是燃烧的天空。
      毕霖矜的呼吸停了。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他在速写本上疯狂地画——不画轮廓了。轮廓画不下来。他画那个速度——用铅笔侧锋扫出大面积的灰调,表现马奔跑时模糊的边缘。他画那个姿势——索朗伏在马背上的弧度,脊椎和马背的脊椎形成的角度。他画那个光——用最重的笔触画出人马交界处最亮的光晕,那道光把索朗和拉姆融在了一起,人和马不是两个独立的形体,是同一个生命。他的手动得比脑子快。不思考构图,不思考比例,不思考任何他在美院课堂上学过的规则。他的手知道该怎么画。
      索朗骑马跑到土坡下,勒住缰绳。拉姆前蹄腾空,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然后稳稳落地。他翻身下马,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照成了琥珀色。他走到毕霖矜面前,低头看他手里的速写本。
      “画完了吗?”
      毕霖矜不知道。他低头看自己的画。纸上是他的画——索朗骑马从夕阳中跑来的全过程。不是一个瞬间,是很多个瞬间叠在一起。每一张都模糊,每一张都不完整,但连在一起,他看到了他之前所有画里都没有的东西。不是技法。是活着。纸上的索朗在动。那些模糊的边缘、那些被擦掉又重画的线条、那些来不及描完的马蹄——它们比任何一张精心绘制的素描都更真实。因为他追了光,没追上。但没追上的光,也是光。
      “画得不好。”毕霖矜说。他的嗓子有点哑。
      索朗把速写本拿过去,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了一会儿。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毕霖矜。他的眼睛还是那种琥珀色,但多了一层毕霖矜看不清的东西。“把我画得太好了。”他说。
      “你本来就长这样。”
      沉默。风声把两个人的呼吸都盖住了。毕霖矜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夕阳太美——是因为他知道明天就要走了。他在阿里待了四天,画了无数张速写,喝了无数碗酥油茶,骑了马,画了奶奶的手,在草场尽头的土坡上看了一场这辈子见过的最暴烈的落日。然后他就要走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地方产生过这种感觉——不舍。那种扯着心的、钝钝的、不讲理的不舍。
      索朗忽然从脖子上解下一样东西。一颗绿松石。用皮绳穿着,成色不算好——有杂质,表面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但被体温捂得很亮。他把绿松石挂在毕霖矜脖子上。手在毕霖矜的后颈上停了一秒。手指粗糙,温度很高。
      “这是什么?”
      “阿爸留给阿妈的。地摊上买的。五块钱。”索朗收回手,声音比刚才轻,“不值钱。但阿妈戴了一辈子。”
      毕霖矜握住胸前的绿松石。石头还带着索朗的体温。他低下头看那颗石头上细微的裂纹——那裂纹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五块钱。但阿妈戴了一辈子。一辈子。这个词在阿里不是修辞。是具体的——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戴在胸口,从年轻戴到老,从活着戴到死去。是阿妈对阿爸的“一辈子”,也是奶奶对酥油茶桶的“一辈子”。是他之前不理解的重量。现在那颗重量挂在他脖子上了。不重。但很重。
      “你戴着吧。”索朗转过头,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以后我不在的时候——我是说。以后你戴习惯了。万一弄丢了——”他把拉姆的缰绳绕在手上,“丢了就丢了。反正不值钱。”但他没有看毕霖矜。他在看远处的雪山。好像那些雪山突然变得非常值得仔细研究。
      毕霖矜把绿松石塞进衣领里。石头贴着胸口,很快就暖了。他想说谢谢。但他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因为“谢谢”太轻了。他伸手握住那颗绿松石。攥得很紧。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小条暗红色的余烬。风变凉了,从雪山上吹下来,带着冰川的味道。他们要回去了。明天毕霖矜就要跟采风团回拉萨。索朗留下来多待几天陪爷爷奶奶。然后开学再见。索朗牵着拉姆往回走,步伐和来时一样稳。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他后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毕霖矜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这样他的脚印和索朗的脚印就叠在一起了。
      回到帐篷时奶奶已经做好了晚饭。牦牛肉炖土豆,酥油茶,还有一碟酸萝卜。毕霖矜坐在羊毛毡子上,端着木碗,一口一口地吃。他吃得比平时慢。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他想把每一口都记住。牦牛肉炖得很烂,土豆吸满了汤汁。酸萝卜的酸味在舌尖上炸开,和他刚来阿里时喝的那口酥油茶一样陌生,一样猛烈。但现在他觉得这个味道是对的。酸就酸。咸就咸。烈的就烈。不需要调成江南那种温柔的味道。
      吃完饭,索朗送他到帐篷门口。外面的星空和前几天一样亮。银河横在天顶,星光密到让人觉得那不是星星,是某种正在流动的发光液体。两个人并肩站在星空下。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带着牦牛毛和青草的味道。
      “开学见。”索朗说。
      “开学见。”
      毕霖矜走进帐篷。他把速写本放在枕头旁边,把绿松石塞进衣服领口里贴着胸口。脖子上的哈达白得像一道月光。帐篷外面传来索朗和爷爷说话的声音,藏语,低沉而平稳。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让他觉得很安全。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水面上有风浪,但石头不动。
      他闭上眼睛。阿里的风在帐篷外面吹了一整夜。他梦见一匹马。从燃烧的天空尽头跑来,骑马的人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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