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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他的家 认可 ...

  •   从狮泉河镇到日土县,路不再颠了。
      不是因为路变好了——路还是一样的砂石路面。是因为索朗舅舅开着一辆皮卡来接他们了。银灰色的车身,挡泥板上糊满了干掉的泥巴。舅舅比索朗矮半个头,但肩膀一样宽,脸上有同样的颧骨和深眼窝。他握了握毕霖矜的手,手掌粗得像砂纸。然后他挥了挥手,说了一句汉语——“上车。”毕霖矜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索朗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草香和牲畜粪便的味道。毕霖矜觉得挺好闻的。不是香水那种好闻——是真实的、活的东西那种好闻。
      皮卡在砂石路上疾驰,扬起一道长长的尘土尾巴。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草场,草不高,贴着地皮长,颜色是黄绿交杂的——九月的阿里已经开始入秋了。草场上有牦牛,黑色的、棕色的,远远看去像散落在棋盘上的围棋子。偶尔有一匹马跑过,鬃毛在风里飘扬,姿态高傲得像一个贵族。
      索朗忽然指着前方喊了一句藏语。舅舅放慢了车速。毕霖矜顺着索朗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有一个黑点在移动。近了,更近了。是一只藏羚羊。不是他之前在公路边远远瞥见的那种模糊剪影。是近到能看清它眼角白色斑纹的那种近。它站在草场边缘,脖子微微仰起,角向后弯出两道优美的弧线。它的眼睛又大又亮,看着皮卡,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警觉。
      “它不怕人。”毕霖矜小声说,好像怕声音大了会惊跑它。
      “它们不怎么怕车。阿里人少,它们没见过多少坏人。”索朗也压低了声音。
      毕霖矜想画画。但他没有动。他知道自己画不下来。那种活生生的、在风里微微颤动的呼吸,那种安静的和人类对视的勇气,他用铅笔根本画不出来。也许以后用油画可以。也许永远不可以。但他记住了——藏羚羊眼睛上的白色斑纹,像两滴从眼眶里溢出来的光。
      皮卡继续往前开。草场越来越开阔,远处出现了一顶帐篷。不是那种游客照片里色彩鲜艳的装饰性帐篷。是真实的、住人的、风吹日晒了很多年的帐篷。深褐色的牦牛毛织成的帐幕,用木桩和绳子固定在地上,在风里微微晃动。帐篷旁边有一道铁丝围栏,围栏里是一群牦牛。围栏外面有一块大石头——大概半人多高,表面被磨得很光滑。石头旁边是一条小溪,水很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更远处是雪山。不是一座,是一排。绵延不绝,把半个天空都挡住了。
      这就是索朗的家。
      奶奶站在帐篷门口。
      毕霖矜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开始等的。也许听到引擎声就出来了。也许更早。她穿着深褐色的藏袍,头发花白,辫成两条辫子盘在头上。脸上是深深的皱纹——不是那种因为年龄长出来的细纹,是高原的风一年一年刻进去的沟壑。她的背微微佝偻,但站在那里的姿态是稳的。
      索朗下车,快步走到奶奶面前,低下头。奶奶把手放在他头上,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但毕霖矜听出了一种沉甸甸的温柔。然后奶奶抬起头,看向毕霖矜。毕霖矜突然紧张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行礼——鞠躬?握手?叫“奶奶”会不会太冒昧?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奶奶笑了。她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索朗在旁边翻译:“她说——你就是那个画画的孩子?”毕霖矜点头。奶奶又说了一句,索朗翻译的时候嘴角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她说你比照片上瘦。让我多喂你吃点肉。”毕霖矜愣了一下。什么照片?他看向索朗。索朗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远处的牦牛。
      然后他看见了爷爷。
      爷爷坐在帐篷门口的石头上。他穿着灰色旧军装,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右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被风轻轻吹动。他的脸像山岩——棱角分明,皮肤是深褐色的,被阳光和风沙打磨了一辈子。他的眼窝很深,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颜色。但毕霖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审视。是打量——带着某种安静的、长久的好奇。
      索朗走过去蹲在爷爷面前。爷爷用左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慢。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再从头摸一遍。像在确认他回来了,像在给一个跑了太远的孩子把风尘掸掉。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毕霖矜听不清。但索朗点了点头。
      然后爷爷抬起头,看向毕霖矜。他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索朗翻译的时候声音有轻微的停顿——不是哽咽,是需要在某个词上多停一秒才能说下去。“他说——过来。”
      毕霖矜走到爷爷面前蹲下来。爷爷抬起左手,放在毕霖矜的头顶。那只手很重。不是力量的重——是岁月的重。干燥、粗糙、像一块被风吹了七十年的石头。但温度是暖的。他把手放在毕霖矜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用那只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划过毕霖矜的颧骨。毕霖矜一动也不敢动。
      爷爷又说了一句藏语。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索朗没有马上翻译。毕霖矜等了等,忍不住问:“他说什么?”
      索朗看着爷爷的手——那只放在毕霖矜脸上的、粗糙的、骨节肿大的左手。“他说——你的脸很软。不像我们这里的人。这里的人脸是硬的。”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他说——但你的眼睛是硬的。像我们阿里人。”
      毕霖矜没有哭。但他的鼻子酸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个老人用“硬”来形容他的眼睛。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硬的东西。他从小被教育要顺从,父母安排什么他就做什么。他唯一一次硬就是改了高考志愿。但那个老牧人只用一只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就读出了他藏得最深的那个部分。也许不是因为他是画家,不是因为他的眼睛会看线条和光影。是因为他自己也是硬的——他的命是硬的,他才能在阿里的风里坐了一辈子。他认出了同类。
      那天晚上,他们在帐篷里吃饭。奶奶做了糌粑,炖了牦牛肉,打了一大壶酥油茶。毕霖矜坐在羊毛毡子上,端着木碗,一口一口地喝酥油茶。奶奶不停地把肉夹到他碗里,直到他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索朗在旁边看着笑,不帮忙说话。爷爷坐在角落里,没怎么吃东西。他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但他的沉默不是空洞——是一种在场的、有内容的沉默。像山坐在那里。山不说话,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吃完饭,爷爷忽然开口了。声音低缓,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索朗坐在旁边翻译——不是逐字逐句的那种翻译,是停下来想一想,然后把大意说给毕霖矜听。
      “他说——当年是解放军救了他。他的胳膊——在那场边境战争中丢的。不是解放军开的炮。是对面开的。他被炸昏了,是解放军的卫生员把他从阵地上背下来的。那个卫生员比他小十岁,是个四川人。背他跑了三公里,到了野战医院才发现自己腿上也有弹片。”
      爷爷用仅剩的那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毕霖矜看着那只手——它曾经有另一只手相伴,后来另一只手留在了战场上。他没有见过自己的战友。但他把儿子送去了部队。儿子又把命还给了边境。现在他孙子也长大了。
      “他说——后来那个四川卫生员给他写了一封信。问他的胳膊怎么样了。他让阿爸帮他回信,说‘胳膊没了,命还在。嘎真切。’”索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爷爷又加了一句,索朗犹豫了一下才翻译,“他说——他这辈子欠解放军一条命。所以他让阿爸去当兵。阿爸去了。阿爸牺牲了。他不后悔。”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风里微微晃动。毕霖矜看着爷爷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后悔,没有怨愤,只有一种深沉的、比悲伤更重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表情。后来他想到了——是“认”。不是认命的那种“认”,是把一切承担下来然后继续活下去的那种“认”。就像雪山认了风,戈壁认了旱。不是妥协。是成为。
      那天晚上,索朗带毕霖矜去看牦牛。牦牛群在围栏里卧着,一头挨着一头,在黑暗里像一堆堆移动的小山丘。索朗说这些牦牛认识他。毕霖矜试着靠近,一头小牦牛从黑暗里冲他打了个响鼻,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索朗身上。索朗扶住他的肩膀。“没事。它逗你玩呢。”他的手在毕霖矜肩膀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他们走到草场尽头的土坡上坐下来。头顶的星空比昨晚更亮——这里没有任何人造光源,连远处镇子的那一点微光都没有。银河从天顶倾泻而下,星光密集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那些星星不是一颗一颗的,而是一条正在流动的河。毕霖矜想起了何老师那本地质书——书上说,银河系有几万亿颗星星。几万亿。他眼前这一条光河里就有几万亿个太阳。但此刻他坐在海拔四千多米的草场上,旁边坐着一个人,他觉得最亮的东西不在这条河里。
      “明天带你骑马。”索朗说。
      “我不会。”
      “我教你。”索朗在黑暗里转过头看他,星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对琥珀色的瞳孔照得很亮。“马很聪明的。你紧张它知道,你不紧张它也知道。它感觉到你不紧张,它就听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紧不紧张?”
      索朗笑了笑。“明天就知道了。”
      他们并肩走回帐篷。奶奶在门口等他们,手里提着油灯。她把毕霖矜的铺盖铺在靠炉灶的位置,又在上面加了一床牦牛毛毯。索朗跟奶奶说了几句藏语,奶奶笑了,拍了拍毕霖矜的肩膀,又说了一句毕霖矜听不懂但能猜到大意的话——“这孩子太瘦了。”
      毕霖矜躺在铺盖上。牦牛毛毯有一股很淡的膻味,但很暖和。帐篷外面传来风声和牦牛偶尔的哞叫。远处有小溪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翻了个身,看见索朗躺在他旁边的铺盖上,侧身面朝他,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深沉,已经睡着了。油灯的火苗在索朗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毕霖矜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速写本,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写了一行字——
      “今天我见到了索朗的家。他的爷爷用手摸了我的脸。他说我的眼睛是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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