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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狮泉河镇 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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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八点,大巴驶入狮泉河镇。
毕霖矜的第一反应是——这里不像一个镇。更像一个人类在荒野上勉强占据的据点。一条主街,两排低矮的建筑,大部分是灰白色的水泥房子,墙面上有风沙侵蚀的痕迹。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突突地驶过,扬起一阵尘土。几只野狗趴在路边,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大巴一眼,又懒洋洋地把头放回去。但狮泉河镇有一样东西是毕霖矜在任何地方都没见过的——光。
太阳正在落山。不是江南那种温温吞吞地、一点一点沉下去的落日。阿里的落日是暴烈的、铺张的、不管不顾的。整个西边的天空像被人泼了一桶金红色的颜料,云层被烧成了一种接近透明的橘色,山脊的轮廓被勾了一道火红的边。阳光从地平线下面往上射,把整个镇子都染成了蜂蜜色。那些丑陋的水泥房子在这种光线里忽然变得温柔了,连墙上的裂缝都像是有人用金粉描了一遍。
毕霖矜站在车门前,被那光砸了个正着。他第一反应是闭眼睛。第二反应是睁眼睛。第三反应是翻速写本。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光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他学了这么多年画,从来没见过这种光。不是金黄色,不是橘红色,不是琥珀色。他找不到一个现成的颜色来命名它。如果一定要命名,他只能说——那是阿里的颜色。不是一种颜色。是一种力度。把万物照出骨头的那种力度。
他在速写本上疯狂地打草稿。不是画具体的景物——是画光本身。用铅笔快速扫出明暗交界线,试图捕捉那种从地平线往上喷涌的弧度。他画了三张都不满意。铅笔太弱了。那种光需要油画——大幅的,用刮刀直接往画布上堆颜料的那种。但他现在只有铅笔和速写本。他只能用最有限的工具去对抗最无限的东西。这就是画画的人的宿命——你永远追不上你看到的,但你永远在追。
“你在画什么?”索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手里拎着自己的背包。
“光。但画不好。”
索朗凑过来看了一眼速写本。毕霖矜本能地想合上——他不太习惯给别人看半成品,尤其是这种连他自己都不满意的半成品。但索朗已经看到了。他看了很久。毕霖矜以为他会说“挺好的”或者“不像”,这是大多数人看了之后会说的两种评价。但他没有。
“你画的是光的影子。”索朗说。
“光有影子?”
“有。光的影子不是影子本身——是它落在山上、房子上、人脸上的那些形状。你把那些形状画出来了,但光自己不在里面。”
“那光自己在哪儿?”
索朗指了指西边的天空。“在那里。不在纸上。纸太小了,装不下阿里的光。你要把它装在心里,然后带回去画。在画室里慢慢画。”
毕霖矜愣在那里,看着索朗。一个学体育的,在教他画画。但他说得对。纸太小了,装不下阿里的光。他一直在试图用铅笔捕捉光——但也许光是画不下来的。它只能被看到,被记住,被带回去。画只是容器。容器永远比东西小。但一个容器如果做得够好,它能让人感觉到东西的存在。
“你学过画画?”毕霖矜问。
“没有。”索朗把背包甩到肩上,“但我知道阿里的光。从小就知道。你画不下来的东西,不代表你没有得到它。”
他转身朝旅馆方向走了。毕霖矜合上速写本,跟在他身后。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尘土和酥油茶的味道一起送到他脸上。他的脸上还留着刚才那道光——虽然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但余晖还在。他觉得自己的脸是热的,不是因为阳光,是因为索朗刚才那句话——“你画不下来的东西,不代表你没有得到它。”也许不只是说光。
何老师在前面喊大家集合,宣布接下来三天的安排——明天上午在狮泉河镇附近写生,下午自由活动。后天进入日土县,采风团会在日土住一晚,然后就解散——想继续留在阿里的同学可以自行安排,其余人随大巴回拉萨。毕霖矜听到“解散”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一拍。他往索朗的方向看了一眼。索朗正站在旅馆门廊下和一个藏族大叔说话,大概是熟人。他说藏语的时候声音会变——更放松,更自在,像某种在草原上才能听到的声音。毕霖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喜欢听他说话。那个音调不高不低,像河水流过石头。
旅馆是家庭式的,两层楼,院子里有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杨树。毕霖矜分到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一间,窗户朝西。他推开门,把行李放下,走到窗前。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小片暗红色的余烬。更远的地方是雪山——冈仁波齐,或者别的什么山。他不确定是哪一座。但他知道那就是神山。不是因为他认出来了,是因为它在所有山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存在感。它不需要高。它只需要在那里。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把速写本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他没有画光。他画了一个人。站在戈壁滩上,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雪山。那个人高个子,宽肩,脊背笔直。他没有画脸,但他知道那是谁。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他说纸太小了,装不下阿里的光。但我觉得他装得下。”
第二天清晨,毕霖矜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不是鸟叫,不是风声,不是人声。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一群蜜蜂在远处的天空里飞。他掀开被子走到窗前往外看。狮泉河镇还没有完全醒来。街道上有几个人影,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塑料布。嗡鸣声是从那里传来的。毕霖矜披上外套下楼,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几个藏族女人,蹲在路边卖酥油。黄澄澄的酥油放在塑料布上,苍蝇在周围嗡嗡地飞。有个女人手里拿着一个转经筒,一边摇一边念经,对苍蝇完全不在意。毕霖矜蹲下来看那些酥油——每一块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圆,有的方,有的被捏成了某种他看不懂的形状。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卖酥油的女人看了他一眼,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毕霖矜听不懂,但他猜大概是“买不买”之类的。他摇了摇头,站起来。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狮泉河镇很小——从头走到尾只要十分钟。但每一步都有东西可以画。一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两只狗在巷子里追逐,跑起来的时候耳朵飞起来像两只小翅膀。一个小男孩蹲在墙根下用小石子摆画——摆的是一只羊,还是牦牛?毕霖矜看不清。但他想起强巴。强巴小时候也是这样摆石头的。也许那个小男孩也会被一个路过的老僧人发现,然后开始画唐卡。也许他已经有一把铜号了,晚上对着月亮吹。
毕霖矜在路边坐下来,翻开速写本。他画那个摆石子的男孩——画了三次都不满意,小男孩的手太小了,石头的比例不对。他把那一页撕掉,重新画——这次只画男孩的眼睛。专注的、认真的、把整个世界都忘掉的那种眼睛。画完了。他合上速写本。回去的路上经过那个卖酥油的摊位,酥油少了一块,苍蝇还在。
傍晚,毕霖矜一个人走到镇子外面的山坡上。山坡不高,大概二十米。他坐在坡顶的石头上,面对着西边的天空。他是来看落日的。今晚的落日和昨晚不一样——昨晚是暴烈的、铺张的、金红色的。今晚是温柔的、淡紫色的、慢慢褪成浅灰的。他想,如果昨晚的光是索朗——直接、浓烈、不容分说。今晚的光是强巴——安静、深沉、把所有的重量都放在里面,但不说出来。他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蠢。他把光比作人,索朗和强巴可能都不会高兴。但他还是把这个想法记在了速写本上。因为画画的人就是这样——他看到的所有东西最终都会变成颜料。光、风、石头、人。都会变成颜料。
天黑之后,气温骤降。毕霖矜从山坡上走下来,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索朗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罐青稞酒。旁边的台阶上放着另一罐,没开。
“坐。”索朗指了指那罐没开的酒。
毕霖矜坐在他旁边,拿起那罐酒,拉开拉环。青稞酒的味道很淡,比啤酒还淡,有一点酸甜。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头顶的星空和拉萨不一样——更多、更亮、更近。银河不是一条模糊的光带,而是一条汹涌的光河,从东边的天际线横跨整个天穹,倾泻到西边的雪山后面。毕霖矜想数,但他数不过来。他放弃了。有些东西不是用来数的。
“明天去日土。”索朗说,声音比平时轻,“到了日土再往北,是我家的草场。”
“你家是什么样的?”
索朗喝了一口青稞酒,眼睛看着远处的雪山。雪山的轮廓在星光下隐隐约约。“明天你看到了就知道了。”
“你先跟我说说。”
“有一顶帐篷。有牦牛。有马。门口有一块大石头——我小时候经常爬上去坐着看雪山。石头旁边有一条小溪,水是从雪山上化下来的,很冰。夏天的时候溪边开满野花,黄色的、紫色的,我不知道汉话怎么说。”索朗说着说着声音就慢了,像在给自己讲一个很久没讲过的故事,“我奶奶在帐篷里打酥油茶。她打了一辈子酥油茶——从她嫁给我爷爷那天开始。爷爷在外面放牦牛。他只有一只手——另一只年轻的时候被炮弹炸断了。”
毕霖矜想起何老师书里写的——那场发生在阿里边境的战争。书上没有提具体的名字,只说是“边境自卫反击作战”。但那场战争留下的痕迹在索朗爷爷身上,在索朗断掉的故事里,在整个阿里的土地上。他把青稞酒罐放在膝盖上,看着索朗。“你爷爷——”
“他从医院回来之后,把军装叠好放进箱子里,拿起鞭子继续放牦牛。阿爸问他——‘你少了一只手,怎么放牦牛?’他说——‘牦牛又不看手。’”
索朗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爷爷就是这样的人”的笑。带着骄傲,带着心疼,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毕霖矜想画他——画这个在星光下讲爷爷故事的少年。但他没有拿速写本。因为索朗在说这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画。有些时刻不应该被记录。它们只能被活过。活过了就过去了。留在记忆里,而不是纸上。
“明天我带你去。”索朗把空罐子放在台阶上,“给你看牦牛。给你看我爷爷。给你看我家的草场。”
“好。”
索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早点睡。明天路不颠了。”
他转身走进旅馆。毕霖矜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握着那罐没喝完的青稞酒。头顶的银河还在流淌,远处的雪山还在沉默。他想起索朗说他奶奶打了一辈子酥油茶。一辈子——从嫁给他爷爷那天开始。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事。在他的世界里,一辈子是一个很抽象的词。他父母那一代人已经很少说“一辈子”了。他这一代更少。但在这里,“一辈子”是具体的——是一顶帐篷、一群牦牛、一条小溪、一个每天打酥油茶的人。不是形容词。是动词。他把剩下的青稞酒喝完,站起来,走进旅馆。
上楼梯时他听见从某间房里传出收音机的嘈杂声,夹杂着藏语播音员的播报。走廊的灯很暗,但窗外的星空很亮。他借着星光摸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他没有开灯。就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星光把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今天还没写字。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写:
“他说阿里的光装不进画纸里。但我觉得他的眼睛装得下。因为他看过的光太多了——从出生那天开始,阿里的落日、阿里的星空、阿里的雪山的反光。那些光在他眼睛里积了一层又一层。所以他的眼睛才是那种颜色。不是深黑色。是深褐色。像琥珀。”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去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