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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搓板路 一片晕车药 ...

  •   从萨嘎到狮泉河,地图上标注的距离是四百七十公里。
      在江南,四百七十公里是高速公路上的三个小时。在219国道上,四百七十公里是一整天。不是那种舒舒服服坐着一晃就到的一整天——是每一公里都在你身上留下印记的一整天。搓板路的学名叫“搓板状砂石路面”,毕霖矜是在何老师那本地质书里读到的。但书本上的描述和实际的体验之间,隔着一整个物理世界的距离。那感觉不是“颠簸”——颠簸是你坐在车上偶尔被弹起来一下。搓板路是持续的、有节奏的、从不间断的震动,像是有一排看不见的拳头从底盘下面往上捶,震得你牙齿发酸,内脏发麻,连眼珠子都在眼眶里颤。
      毕霖矜的晕车药在上午十点就失效了。他脸色发白,嘴唇紧抿,额头抵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双手攥着安全带,指节发青。旁边的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灰,透过灰看外面的戈壁滩,像在看一台信号不好的老电视。索朗坐在他旁边,脊背挺得笔直,像钉在座位上一样。他的身体好像有一种自动减震的功能——不管车怎么颠,他的上半身都是稳的。毕霖矜在颠簸的间隙里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在看窗外,表情平静得像坐在自家草场上晒太阳。他大概是在这种路上长大的。也许他根本不需要减震——他的身体本身就是减震。
      “你还行吗?”索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行。”
      “你的脸色不是这么说的。”
      毕霖矜没有力气反驳。他的胃正在经历一场政变,而他的理智是那个已经失去控制权的旧政权。索朗从背包里又翻出一板药片,掰了半颗递过来。藏药,灰褐色的,味道像甘草和陈皮混在一起,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土腥味。“再吃半颗。含着,别吞。”
      毕霖矜把药片塞进嘴里。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但确实比吞下去管用——含着含着,那股翻涌的恶心感竟然慢慢平息了一点。他闭上眼睛,靠着椅背,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塞满了灰尘。就在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睡一会儿的时候,大巴猛地一顿——不是颠簸,是停住了。车上的同学发出一阵惊呼。毕霖矜睁开眼,看见司机骂骂咧咧地跳下车,绕到车后面蹲下来看。
      “怎么了?”
      “不知道。大概是传动轴。”索朗站起来往车尾看了一眼,“我去看看。”他站起来,在颠簸的车厢里走得像在平地上一样稳。毕霖矜透过车窗看见他走到车尾,和司机蹲在一起往底盘下面看。两个人用藏语说了几句什么。索朗点了点头,回到车上。
      “传动轴的一个螺丝松了。问题不大,但得修。”
      “修多久?”
      “看什么时候能等到过路车借工具。”索朗坐回座位上,从背包里掏出一袋风干牦牛肉递给毕霖矜,“吃。不知道要等多久,先垫垫。”
      毕霖矜看着那袋牦牛肉,想起扎西塞给他的那包——一模一样的东西,硬得像树枝,嚼得腮帮子疼。他突然有点想笑。从拉萨到阿里,所有人给他塞的东西里都有牦牛肉干。好像在这些高原人眼里,世界上所有的困难都可以用一袋牦牛肉干来解决。饿了吃。晕车吃。修车等配件的时候也吃。也许不是牦牛肉干本身,是那种“先垫垫”的态度——不管遇到什么,先垫垫。不是解决问题,是和问题共处。
      “你笑什么?”索朗问。
      “没什么。想我的室友了。”
      “他们人好吗?”
      “好。有一个嗓门很大,睡相很差。有一个一天到晚在看书。有一个说话比机关枪还快。有一个不说话——但他人很好。是最好的那种好。”
      “你呢?”索朗咬了一口牦牛肉干。
      “我什么?”
      “你是哪种?”
      毕霖矜想了想。“我是那种——不会坐车的人。”
      索朗笑了。笑出声的那种。他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很沉,很短,但很有感染力。毕霖矜发现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往上弯了,虽然他并没有想笑。修车花了一个多小时——因为要等过路的货车借扳手。大部分同学都下了车,在路边活动筋骨。毕霖矜也下了车,靠在车门旁边,看着周围这片荒凉到极点的土地。他在何老师那本《西藏的地质与气象》里读到过,这片戈壁滩在几千万年前是海底。特提斯古海退去之后,留下了这片被时间和风沙打磨过的土地。现在他站在这里,脚下是曾经的海床,远处是冈底斯山脉的雪线。海变成了戈壁。戈壁上长出了骆驼刺。骆驼刺在风里抖。这就是时间。
      索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嗯。江南没有戈壁滩。全是水。”
      “水是什么样子的?”
      毕霖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没见过水?”
      “见过。河,湖,都见过。”索朗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我是说江南那种——到处都是水。”
      毕霖矜想描述。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江南的水。江南的水太多了,稻田里有水,河道里有水,空气里有水,连墙壁上渗出来的青苔都是水的另一种形态。他从小泡在水里长大,从来不需要思考“水是什么样的”。但此刻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戈壁滩上,□□燥的风吹得嘴唇起皮,他忽然觉得“水”是一个需要重新学习的词。“江南的水是软的。”他最后说。
      “怎么个软法?”
      “你把手伸进去,水会从手指缝里溜走。很温柔的那种溜走。不像这里的河——水是硬的,砸在石头上会碎。”
      索朗想了想,好像在用脑子里的某种转换器把毕霖矜的话翻译成他能理解的画面。然后他点了点头。“这里的河不是溜走的。这里的河是冲过去的。”
      毕霖矜看着远处。戈壁滩上没有河。但他能想象索朗说的那种“冲过去”的水——从雪山上融化下来,挟着泥沙和碎石,不顾一切地往下冲。不温柔。不婉转。但它是活的。他忽然很想把这种感觉画下来——不是画水,是画“冲过去”的感觉。用大号的画笔,蘸很稠的颜料,在画布上一笔扫过去。不留余地。
      车修好了。司机按喇叭催大家上车。重新上路之后,搓板路还在继续。但毕霖矜觉得自己的胃好像没那么难受了——也许是藏药起了作用,也许是刚才下车呼吸了新鲜空气,也许是他已经被颠麻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戈壁滩,慢慢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又靠在了索朗的肩膀上。冲锋衣的面料有点硬,但底下的肩膀是温热的。索朗一动不动。毕霖矜不知道他是不想吵醒自己,还是他也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均匀,胸口缓慢地起伏。阳光从侧面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颧骨的影子拉得很长。
      毕霖矜没有把头移开。他想,这大概是搓板路唯一的优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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