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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孽海遗恨 散戏后,班 ...

  •   散戏后,班子的人在庙里安顿下来,大家都睡了。沈素秋的房里还亮着灯,她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捏着笔。
      她在写一出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写戏,可她就是想写。那些句子像是早就在她心里存了很久很久,只等着一个口子涌出来。她下笔很快,几乎不用想,字句哗哗地往外淌,像是开了闸的水。
      她给这出戏取名叫《孽海记》。
      写的是一个尼姑和一个和尚的故事。尼姑叫色空,和尚叫本无。色空——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本无——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可这两个人偏偏在最不该动心的地方动了心,在最不能有情的地方生了情。
      她写色空在佛殿上偷偷画眉。小尼姑年方二八,正值青春年少,却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每日里烧香换水,看佛经念弥陀。可她心里不甘,她想要发,想要花,想要胭脂水粉,想要穿好看的衣裳。最重要的是,她想要一个人的目光。
      她写本无在经书上画色空的像。小和尚自幼出家,天资聪颖,画得一手好丹青。他本该画佛画菩萨,可他偏偏画了色空。画她低头拜佛的样子,画她挑水扫地的样子,画她在廊下看月亮的样子。画完之后又慌慌张张地撕掉,可撕了又画,撕了又画,怎么也停不下笔。
      她写他们在后山的竹林里私会。色空说,我不敢。本无说,我也不敢。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竹影里,谁也不说话。风吹竹叶沙沙响,像是替他们说了千言万语。
      她写他们终于冲破清规戒律,趁着夜色翻过山门私奔下山。色空脱了僧衣,本无丢了念珠。山下的路黑漆漆的,看不清前方,可他们还是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手脚发软。一直跑到天亮,跑到第一缕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才发现彼此的脸上全是眼泪。
      她写下山之后的日子。柴米油盐,粗茶淡饭,住在漏雨的茅屋里,吃的是最便宜的糙米粥,穿的是最粗的麻布衣。可两个人在一起,连喝白水都是甜的。本无给人画像赚钱,色空在家绣花补贴家用。晚上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本无画画,色空研墨,不说话也觉得好。
      她写他们的结局——不是悲剧,是喜剧。她让他们白头偕老,让他们儿孙满堂,让他们过完了一辈子平凡而温暖的日子。这些都是她想要却不敢要的东西,她统统给了色空和本无。
      写到后来,她自己都分不清戏里戏外了。
      色空就是她——那个在天还没亮时对着铜镜独自画眉的女子,那个在深夜对着纸落泪的人。本无就是顾兰舟——那个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的男人,那个在纸上画了几十张她像的穷画家。
      她把自己的心掏出来,一字一句地写在纸上。她不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不写什么才子佳人的老套路。她只写一个最简单不过的故事——两个人,一份情,一辈子。
      写到最后一场的时候,东方已经发白了。鸡叫了头遍,又叫了二遍。沈素秋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面前厚厚一沓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最后一页写的是色空的一段独白。
      戏班子的人都发现了班主的变化。她不再整天板着脸,眉宇间的那种冷意淡了许多,眼里有了光。她开始跟班子里的小丫头们说笑,有时候唱完戏也不急着算账,而是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李婶儿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几分。有天晚上她端了碗银耳汤进沈素秋房里,看见桌上摊着一堆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她识的字不多,只看出“色空”“本无”两个名字。
      “小姐,你写什么呢?”李婶儿问。
      “写一出戏。”沈素秋说,没有抬头。
      “什么戏?”
      沈素秋笔停了停。“一出……我自己的戏。”
      李婶儿没有再问。她在沈素秋身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写字的侧脸。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照得很温柔,像很多年前她母亲的样子。李婶儿心里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过了几天,沈素秋把戏本拿给周瘸子看。周瘸子是班子里的老臣,拉二胡拉了二十年,经手的戏本子比谁都多。他把戏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沓纸,放在桌上,久久不说话。
      “瘸叔,你看这戏怎么样?”沈素秋问,心里有些忐忑。
      周瘸子拿起桌上的烟杆,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白烟在昏暗的屋里慢慢散开。他放下烟杆,抬起头看着沈素秋,那双见惯了世故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沈素秋从没见过的郑重。
      “这戏,是好戏。”他说,声音有些哑。
      “真的?”
      “真的。”周瘸子顿了顿,“这戏文里有人。不是那种戏文里编出来的人,是真人。有血有肉的真人。”
      沈素秋心里一热,刚想说什么,周瘸子却摇了头。
      “可这戏咱们不能唱。”
      “为什么?”沈素秋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可她还是问了。
      “小姐,你自己心里清楚。”周瘸子叹了口气,手指敲了敲桌面。“这戏说的是尼姑思凡,和尚动心。在当官的眼里,这就是淫词艳曲,唱了要被抓的。到时候不光是你一个人坐牢,全班的人都要受牵连。”
      沈素秋没有说话。她知道周瘸子说的是对的。朝廷有令,凡是涉及僧尼破戒、诱人出家的戏文一律禁演。前几年隔壁县有个班子唱了一出类似的戏,班主被打了二十板子,戏班也被查封了。她不能拿二十几口人的性命去冒险。
      可是她还是不甘心。她把戏本拿回来,放在箱子里最底下,用那件父亲的旧戏服盖上。关上箱子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幅画——顾兰舟给她画的杜丽娘。
      她没有拿出来看。她怕一看就再也忍不住了。

      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玉春班在安徽待了一个冬天,又转到了湖北。班子的人换了几茬,走了一些老人,又来了一些新人。小翠到底还是跑了,跟一个卖布的去了四川,走的时候给沈素秋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沈素秋看完信,把它折好收起来,放进那个装戏本和画的箱子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封信,也许是因为小翠替她做了一件她不敢做的事——为了一个人,抛下一切,远走高飞。
      春天的时候,班子在汉口唱了一出《牡丹亭》。沈素秋在台上唱着杜丽娘,忽然发现台下第一排坐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那眼神让沈素秋心里一动,好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散场后那个小女孩跑到后台来找她。“沈老板,我也想学唱戏。”
      沈素秋蹲下来看着她,小女孩的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头发软软的,滑滑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叫小花。”
      “小花,”沈素秋说,“唱戏很苦的,你怕不怕?”
      “不怕。”小花说,声音脆脆的。
      沈素秋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还是很好看,眉眼舒展开,脸上的冷意早就没了。“好,你不怕,我就教你。”
      从那天起,她开始教小花唱戏。教她喊嗓,教她走台步,教她每一个字每一个腔。小花很聪明,学得很快,而且是真的喜欢。沈素秋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可她发誓绝不会像父亲对自己那样对待小花。
      她没有对小花用过一次戒尺。

      又过了很多年。
      沈素秋已经不唱戏了。她的嗓子不行了,年轻时太拼命,现在一唱高腔就破音。她把班子交给了周瘸子的儿子周小全打理,自己住在城郊的一间小房子里。房子不大,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几株桂花树,到了秋天香得能把人醉倒。
      小花已经长成了大姑娘,成了玉春班新的台柱。她经常来看沈素秋,带些点心水果,陪她说说话。有时候沈素秋看着小花在院子里唱戏,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照得金光闪闪的,就觉得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有一年秋天,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沈素秋上街买菜,路过一个旧书摊。摊主是个老头,留着山羊胡子,坐在小板凳上打盹。书摊上摆着各种各样的旧书,有正经的四书五经,有才子佳人的小说,还有一些手抄的戏本子。
      她蹲下来翻了翻,翻到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思凡》。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们游戏在山门下……”
      一个字都不差。就是她当年写的那些句子。
      她的手开始发抖。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句都是她写的,每一段都是她当年在油灯底下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可戏文不全了,少了后面很多段落——色空和本无下山之后的日子被删掉了,那些柴米油盐的细节全没了。结尾也被人改了,改成色空一个人站在山门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没有本无,没有那个在雨里站了很久的人。
      封面上也没有“孽海记”三个字,也没有她的名字。卖书的老头醒了,看她拿着这本书看了半天,说:“太太喜欢这出戏?这是民间传下来的,谁写的不知道。早年间有人传说是前朝一个什么班主写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传着传着就成这样了,好多段落都丢了。不过这一段传得最广,好多人会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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