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匿惶 往后的日子 ...

  •   跨城谈判从正午耗到暮色垂落,城市天际线被厚重灰云压得低沉,一场连绵秋雨淅淅沥沥落了整座城,打湿了柏油路,也浇不散司书晏心底连日积压的焦灼。
      车上的车载通讯设备持续弹出公司高管数十条加急消息,满屏都是资金断裂、合作商起诉、仓库查封的紧急汇报,每一条都足以压垮濒临崩塌的企业。往日里,他会一字一句逐条回复,连夜召集律师、财务制定补救方案,分毫不敢懈怠。可今天,谈判一结束,他连对方递来的后续协商文件都未曾多看一眼,草草推托改天再议,踩着湿漉漉的雨幕驱车返程,心底唯一挂念的,只有别墅里那个被铁链锁住的少年。
      这些天他被生意背叛、公司危机搅得分身乏术,连日奔波周旋,眼底青黑浓重,身形清瘦了一大圈,连打理自身的心思都没有。临走前他只匆匆叮嘱留守保镖盯紧二楼房间,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 阮南初脚踝缠着锁链,门窗尽数加固,就算心生逃跑的念头,也没有挣脱的能力。他甚至暗自宽慰,等熬过这场商业浩劫,便静下心好好斟酌是否放手的答案,给少年一个两全的答复。
      车驶入熟悉的别墅区,雨水顺着车窗蜿蜒滑落,模糊了沿途草木轮廓。司书晏停稳车,随手扯下湿透的西装外套扔在后座,步履仓促地冲进别墅大厅。前厅几名保镖正围在一起低声抱怨薪资削减、公司琐事,听见脚步声慌忙站直行礼,神色慌乱躲闪,连一句规整的问候都说得支支吾吾。
      司书晏心底骤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周身的冷气压瞬间席卷全屋,龙舌兰浓烈凛冽的 Alpha 信息素不受控地外泄,压得在场所有人大气不敢喘。
      “二楼人呢。” 他声音低沉沙哑,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几名保镖面面相觑,领头的守卫硬着头皮上前回话:“司总,今日您一早出门谈业务,公司那边接连调走大半人手,二楼房门我们每隔一小时巡查一次,刚刚上去查看时,房间门虚掩,里面…… 没有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司书晏头顶。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上二楼,沉重的皮鞋踩在楼梯台阶上,发出急促刺耳的声响。推开那间囚禁阮南初许久的房间,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床上被褥凌乱,窗边摆放的甜品原封不动,地板角落静静躺着那条被刀片划开锁扣的银色铁链,冰凉的金属表面还残留着少年肌肤的温度。床垫缝隙里,一块细小锋利的金属刀片被遗落在原地,清晰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空荡的房间,满地沉寂,再也看不见那个眉眼温顺、眼底藏着委屈的少年。
      一瞬间,司书晏浑身血液近乎冻结,四肢冰凉麻木,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恐慌铺天盖地将他吞噬。他踉跄着扶住门框,指节死死扣住实木门板,指腹泛出青白,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连日处理商业危机的冷静、自持、强硬,在此刻尽数崩塌,只剩下彻头彻尾的心急如焚与无边无际的空洞。
      他不怕公司破产,不怕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不怕旁人背叛、负债累累,所有外界的风雨波折,他都有底气一一扛下。可唯独阮南初的消失,是击碎他全部防线的致命一击。
      他反反复复设想过无数种结局,设想过少年哭闹对峙、沉默冷战、假意顺从,却从未设想过,在自己短暂松懈看管的空隙里,阮南初会抓住机会彻底逃离。
      浓烈的后悔与自责潮水般席卷全身,狠狠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如果他没有因为公司危机心神涣散,如果他没有调走大批安保人员,如果他出门前仔细锁好房门、反复确认铁链牢固,如果他哪怕分出半分心神留意少年暗藏的小心思…… 但凡他多一分警惕,多一分防备,阮南初绝不会有机会逃出这座别墅,绝不会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十几年朝夕相伴,藏在书房满墙照片里的执念,日夜朝夕的温柔照料,偏执又沉重的爱意,全都在这一刻变得荒唐可笑。他以为自己牢牢锁住了光,转眼才发现,只要稍稍松手,那束光便会毫不犹豫奔向远方,再也不愿停留。
      司书晏猛地转身冲下楼,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偏执与慌乱,一把抓过站在大厅等候消息的贴身特助,指节死死攥住对方的衣领,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布料揉碎,嘶吼声裹挟着暴雨的沉闷,响彻整栋别墅:“调动所有人脉、所有资源,全城封锁监控,车站、高速路口、客运站、出租车调度中心全部排查!”
      “把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全部派出去,不管花费多少代价,不管搁置多少事务,一定要找到他,不惜一切代价!”
      特助被他眼底翻涌的疯狂震慑,连忙拿出通讯设备同步下达指令,全城上千名外勤、私家侦探、合作安保团队全部出动,调取全城道路监控录像,筛查近几小时所有出城车辆,排查阮南初从小到大所有亲友、同学、熟人住址,不放过任何一处少年有可能落脚的地方。
      原本亟待解决的公司危机,被他彻底抛在脑后。手机里高管数十通紧急来电持续震动,屏幕亮了又暗,他看都不曾多看一眼,直接将手机关机扔在副驾,仿佛那家濒临崩盘的企业,与自己再无半点关联。
      在他心中,公司、产业、财富、名利,所有身外之物,都不及阮南初半分重要。只要能找回少年,就算倾尽全部资产、放弃打拼多年的事业,他也心甘情愿。
      司书晏独自驱车冲进漫天雨幕,黑色轿车在城市大街小巷飞速穿梭,雨刮器疯狂摆动,也擦不去他眼底的慌乱与焦灼。他一遍遍驶过两人从前一同散步的公园、常去的甜品店、上学途经的街道、少年提过想去游玩的江边步道,每一处留有两人回忆的角落,他都反复停留,下车四处张望,仔细搜寻那道熟悉单薄的身影。
      街边行人行色匆匆,雨水模糊了视线,入目皆是陌生面孔,没有那个他放在心尖十几年的少年。
      沿路监控站点传来的消息不断同步过来,只拍到少年拦下一辆出城出租车,去往邻市方向,具体目的地暂时无法追踪。这条线索让司书晏的心稍稍安定片刻,随即又被更深的惶恐填满 —— 邻市范围广阔,人员繁杂,若是阮南初刻意躲藏,想要找到无异于大海捞针。
      雨水狠狠砸在车窗上,如同他纷乱无序的心跳。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抵在胸口,心底源源不断涌出自责。他一遍遍在心底拷问自己,明明少年早已表露对自由的渴求,明明他心中早已清楚禁锢只会催生逃离,可他依旧心存侥幸,以为短暂的看管松懈不会酿成大祸。是他的偏执、他的犹豫、他一时的疏忽,亲手将阮南初推离了自己身边。
      若是这一次彻底失去,往后漫长余生,他只能守着空荡荡的别墅、满墙无人观赏的照片,孤身熬过岁岁年年,再没有那个会黏着他撒娇、会吃他做的甜点、会和他争执渴望自由的阮南初。一想到这般孤寂荒芜的未来,司书晏踩油门的力道愈发沉重,黑色轿车穿梭在雨夜的城市之中,漫无目的地搜寻,眼底的疯狂与不安越积越深。
      另一边,驶出城区的出租车一路平稳奔赴邻市,窗外的阴雨渐渐轻柔,道路两旁的高楼换成低矮老旧的居民楼。阮南初靠在后座,指尖依旧止不住微微发抖,手腕、脚踝残留着被锁链攥压、束缚的酸涩痛感,心脏久久无法平复,一半是重获自由的雀跃,一半是深入骨髓的忐忑不安。
      抵达表姨居住的老式居民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沉,层层叠叠的老旧楼房排布拥挤,巷子狭窄,外来人员繁杂,没有完善的门禁监控,恰好适合临时躲藏。阮南初付完车费,确认身后没有尾随车辆,才快步钻进狭窄楼道,敲响了远方表姨家的房门。
      开门的是独居多年的表姨,看见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神色慌张的阮南初,顿时满心诧异,连忙将他拉进屋内,递上干净毛巾与温热茶水。表姨性子温和心软,早年与阮南初父母仅有少量往来,和司书晏一家几乎没有交集,正因如此,阮南初才笃定这里是司书晏短期内绝不会搜寻到的避风港。
      屋内陈设朴素简单,狭小的一室一厅,窗外是交错缠绕的电线,隔绝了外界大部分视线。短暂卸下连日禁锢的压抑后,阮南初心底的轻松仅仅维持了短短半日,无边无际的不安便再度席卷而来。
      他太了解司书晏的手段与执念。那人手握雄厚人脉、庞大资源,只要下定决心搜寻,全城乃至周边城市的交通、监控、人际关系都能尽数掌控。今日只是暂时脱离囚笼,不代表能长久安稳躲藏,他根本无法预判,司书晏的人马会在多久之后查到这片老旧居民区,找到这间小小的屋子。
      往后的日子,阮南初彻底把自己封闭在狭小的房间里,终日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松懈。
      白日里表姨出门买菜、串门,他便紧闭门窗,拉严实厚重窗帘,绝不靠近窗边向外张望,哪怕听见楼下路人交谈、车辆鸣笛,都会瞬间绷紧神经,屏住呼吸,缩在房间角落,生怕窗外路过的人是司书晏派来搜寻的手下。三餐都由表姨端进房间,他从不主动出门,不触碰小区公共区域,不与任何邻居碰面,彻底断绝所有暴露行踪的可能。
      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别墅冰冷的房间、脚踝束缚的铁链、司书晏眼底偏执疯狂的模样,每次惊醒都浑身冷汗,心口发闷,久久无法再次入眠。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司书晏发现他逃走后暴怒又痛苦的神情,清晰知晓对方绝不会轻易放弃寻找自己,这场短暂的逃离,远远不是故事的终点。
      这天傍晚,表姨从楼下菜市场回来,脸上带着浓重的忧虑,关上房门后便坐到阮南初身边,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满是担忧与不解:“南初,你老实和我说,你到底在外头惹了什么厉害人物?”
      阮南初垂着脑袋,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沉默不语。
      表姨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今天我下楼买菜,好几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车上下来一群穿着正装的男人,挨个向小区摊贩、保安打听你的样貌,拿着打印出来的照片四处询问,说话语气强势,看着十分疯狂,问是不是有一个这么大的少年来投奔亲戚。”
      “我当时吓得赶紧躲开,不敢上前搭话。那群人一看就来头不小,那个叫司书晏的男人,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这样不顾一切到处找你?”
      亲戚温和的问话落在耳边,阮南初喉头酸涩发堵,千头万绪缠绕在心底,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完整诉说这段扭曲的过往。十几年相伴的温柔、书房满墙私密照片、长久的软禁、脚踝冰冷的铁链、压抑窒息的禁锢,还有司书晏那份偏执到不惜囚禁的爱意,太过荒唐,太过难以启齿,哪怕是亲近的表姨,他也不知该如何娓娓道来。
      长久的沉默过后,阮南初抬起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声音轻得近乎呢喃:“我…… 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解释清楚前因后果。总而言之,我绝对不能被他找到,一旦被发现,我就再也没有逃离的机会了。”
      一想到重新被带回那间密闭囚笼,再次被套上铁链,失去所有出门、见外人的自由,阮南初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心底的恐惧清晰而浓烈。
      表姨看着他苍白憔悴、满眼惶恐的模样,不忍心继续追问戳他痛处,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应允会帮他隐瞒行踪,对外绝口不提家中藏了人。
      可这份短暂的庇护,依旧消解不掉阮南初心底日夜萦绕的恐惧。
      往后数日,他活得愈发谨小慎微。白天蜷缩在房间看书发呆,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楼道里稍有脚步声、敲门声,便立刻屏住呼吸,躲在房门侧边不敢动弹;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漆黑天花板,反复推算司书晏搜寻的进度,一遍遍担忧对方顺着出租车线索、亲友名单查到此处。
      他拥有了期盼已久的自由,逃离了密不透风的囚笼,却活在永无止境的惶恐之中。一边是来之不易、短暂安稳的喘息,一边是随时会被抓回禁锢的巨大阴影,两种情绪日夜拉扯,消磨着他的心神。
      窗外的雨依旧断断续续下着,隔绝了两座城市,却隔不断司书晏疯魔般的搜寻。阮南初静静靠在墙壁上,望着狭小房间紧闭的门窗,心底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躲藏多久,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彻底摆脱束缚的新生,还是再次被抓回、永无出头之日的牢笼。无边无际的恐惧缠绕四肢百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