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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进京 船到京城, ...

  •   船在运河上走了近一个月。

      周霁薇前世坐惯了高铁飞机,对这种“慢”极不适应。但黛玉似乎很喜欢。每日清晨,她都要到船头站一会儿,看两岸的景色一点一点地从南方的青绿变成北方的苍黄。“你看,”黛玉指着岸上,“树都不一样了。南方的树叶子是圆的,这边的树叶子是尖的。”周霁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船过天津之后,水面变宽了,风也大了。黛玉开始晕船,吐了两天,脸色蜡黄。周霁薇守在床边,给她擦脸、喂水、念书。黛玉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像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周霁薇想: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当年她好歹还有个“穿越者”的壳子兜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黛玉不知道。她只知道父亲把她送走了,送到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交给一个她几乎没见过面的外祖母。

      船终于靠岸的那天,是个晴天。京城的天比扬州高,比扬州蓝,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的味道。周霁薇站在船头,深吸了一口气。到了。那个她前世读了一遍又一遍、以为自己很了解的世界——她来了。

      码头上早有人等着。一个穿戴体面的管事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请了安,说老太太派了轿子来接。周霁薇看了一眼那人的穿戴——石青色的袍子,腰带上镶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说话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贾府。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轿子从码头进了城。周霁薇坐在轿子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京城的街道比扬州宽得多,人也多得多。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花的、算命的、耍猴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黛玉忍不住了。周霁薇听见旁边轿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偷偷掀帘子。她侧过头,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黛玉的手指正勾着轿帘的一角,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一只眼睛正从那道缝隙里往外张望。周霁薇想提醒她“不合规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让她看吧。她这辈子第一次到京城,第一次坐轿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她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好奇有什么错?

      黛玉看了一会儿,忽然隔着轿子喊她:“周霁薇姐姐!”“嗯?”“这里的人穿的衣服好好看!那个女的,头上戴的那个,金的!比咱们扬州的还大!”周霁薇忍不住笑了。“你小点声。”黛玉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你看你看,那边那个,穿红衣服的,她的裙子好长,拖在地上了!不脏吗?”周霁薇也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确实,京城人的穿戴比扬州要“浓”一些。扬州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淡,京城则是浓墨重彩,颜色艳、料子重、首饰大。“人家是京城人,穿的自然是京城的样子。”周霁薇说。黛玉“哦”了一声,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把帘子放下。

      轿子七拐八拐,走了好一阵子。周霁薇坐在轿子里,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画地图——左转、右转、直行、再左转。她前世的方向感就不错,这一世练了武功之后,对空间和方向的感知更加敏锐。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从码头进城的路线,经过的主要街道,转弯的次数和角度……大致能判断出贾府在城中的什么位置。

      轿子忽然慢了下来。周霁薇睁开眼睛——她听见了不同的声音。外面的嘈杂声变小了,车轮碾过的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更平整的石板,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是木头和油漆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檀香。到了。

      轿子没有停,继续往前。周霁薇感觉到轿子拐了个弯,进了另一道门——不是正门,是侧门。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因为她能感觉到轿子经过门槛时的微微颠簸,能感觉到光线从明变暗又变明。

      “西角门到了。”外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周霁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知道贾府的规矩,外客从正门进,内亲从侧门进。她和黛玉算“内亲”,走侧门不算失礼。但她心里就是不舒服。你千里迢迢来了,人家从门缝里看了你一眼,说,哦,是你啊,从那边进吧。可“自己人”和“不被当回事”,有时候只是一线之隔。但她没有把这种介意表现在脸上。

      轿子继续走。走了一小段,忽然停了。不是到地方的那种停,是等人——周霁薇听见前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像在交接什么。然后轿子又动了,抬轿的人换了一拨。她没有掀帘子看,但她知道,抬轿的人换了。

      从西角门到垂花门,轿子走了一段不短的路。周霁薇坐在里面,感觉到轿子穿过了几道门、拐了几个弯。她记住了轿子停下的那一刻,外头有人说了一句“垂花门到了”。

      帘子被掀开了。不是小厮掀的——小厮只抬到垂花门,到了就退下了。掀帘子的是个婆子,穿戴整齐,笑容可掬:“姑娘,到了,请下轿。”

      周霁薇弯着腰从轿子里出来,扶了扶衣领,整了整衣袖,走到黛玉身边站定,抬头。垂花门。她前世在书里读到过这个名字,读到过“垂花门”三个字,读到过“一射之地”“西角门”“小厮退下、婆子上前”这些词。那时候她觉得这些是知识点,是考点。现在她站在这扇门下,看见头顶那些垂落的雕花木柱,看见门楣上那些精细的彩绘——她忽然觉得那些知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这里,黛玉也在这里。

      黛玉站在那儿仰着头看垂花门,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一只被送到陌生人家的小猫,竖起耳朵,绷着脊背。周霁薇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黛玉的手很凉。“走吧。”周霁薇说。黛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跟着引路的婆子,从垂花门走进去,进了内宅。

      一进门,周霁薇的眼睛就有些不够用了。她知道贾府大,但“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前世在书里读到“敕造宁国府”五个字,只是一个概念。现在站在这儿,看着那层层叠叠的院落、高高低低的屋檐、起起伏伏的飞檐翘角,那些概念才有了真正的重量。

      引路的婆子带着她们穿过一个穿堂。穿堂两边是抄手游廊,廊柱是朱红色的,漆面光亮得能照出人影。脚下的路是水磨石铺的,打磨得很光滑。周霁薇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石板的接缝处嵌着铜条——不是为了固定,是为了好看。这种细节,不是有钱就能做到的,是几代人住下来、修下来、磨下来的功夫。

      黛玉也注意到了。她没有看地面,她在看游廊外面。游廊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丛翠竹。竹子的品种和扬州的不一样,更细更高,风一吹就弯,弯完了又弹回来。“这竹子,比咱们家的瘦。”黛玉小声说。周霁薇笑了一下。到了京城,看见的第一样东西,也要拿来跟扬州的比。她忽然觉得安心了一点。不管到哪里,黛玉还是那个黛玉。

      穿过穿堂,又过了一个小院,引路的婆子终于在一扇大门前停了。“老太太在里头等着呢。”婆子笑着说,“两位姑娘请。”

      周霁薇深吸了一口气。她前世看过无数个版本的《红楼梦》,每一个版本里的“贾母正堂”都不一样。但当她真正走进这扇门的时候,她发现——那些想象全都不对。太大了。不是面积大,是空间给人的压迫感。屋顶很高,高到让人觉得自己的头顶空荡荡的。柱子很粗,粗到一个人抱不住,每一根都漆成朱红色。家具是紫檀的,每一件都沉甸甸地立在那里,不张扬,不炫耀,但你知道它们很贵。地上铺着地毯,不是一块,是整个厅堂的地面都铺满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霁薇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就是贾府。这就是“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府。她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对她说一句话:你不属于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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