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试菜 宴会前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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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前一天，周霁薇起了个大早。
她在耳房里洗漱完毕，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碧纱橱等黛玉，而是直接去了王熙凤的院子。晨光刚刚漫过荣禧堂的屋脊，把院子里的青砖地照得发白。廊下的丫鬟正蹲在炭炉前烧水，看见周霁薇走过来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么早会有客。周霁薇在门口站定，理了理衣襟，等丫鬟进去通报。
“二奶奶刚起。”丫鬟出来说，语气有些为难。
“我等着。”周霁薇说。她没有坐，就站在廊下等着。晨风从穿堂那边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摆动。她安静地站着，不急不躁，像一株种在廊下的竹子。
她在心里列了一份今天的清单。不是写在本子上，是写在脑子里——和以前做项目一样，把任务拆解、排序、定优先级。第一优先级：让王熙凤去老宅看一遍。第二优先级：试菜，按王熙凤的意见调整。第三优先级：确认明天的所有流程。她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清单收起来。
里头传来王熙凤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点点被吵醒的不耐：“谁啊，这么早？”
丫鬟小声说了句什么。里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王熙凤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清醒了不少——“让她进来。”
周霁薇进去的时候，王熙凤正坐在梳妆台前，头发散着，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褙子，铜镜里映出一张没施脂粉的脸。没有粉黛遮着的王熙凤，比平时显得年轻些，也显得疲惫些。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嘴唇有些干，眼下的青痕在晨光里无处可藏。周霁薇注意到了，但她没有盯着看。
“这个时辰，”王熙凤从镜子里看着她，“你不在被窝里躺着，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周霁薇行了个礼，直起身。“二奶奶，今日想请您去老宅看看。明日就是正日子了，心里不踏实——陈管事办事再老到，毕竟是头一回接待贾府的客人。我和妹妹年纪小，有些东西我们看着觉得好了，但未必合府里的规矩。二奶奶见得多，想请您去掌掌眼，看看哪里还有疏漏。菜也备了几道，想请您先尝尝。”
王熙凤拿起梳子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着周霁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似乎在分辨她说的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话。
“你请我？”王熙凤慢慢放下梳子，转过身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在你家老宅？试菜？”
“是。车在外面等着了。妹妹已经在碧纱橱那边备着了。”
王熙凤看着她，忽然笑了。她站起来，把披着的褙子拢了拢，朝外头喊了一声：“平儿，更衣。”
马车出贾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三辆车，前头是王熙凤的，中间是周霁薇和黛玉的。车帘放下来，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城东走。黛玉靠着车壁坐着，手里攥着一方帕子，一圈一圈地在手指上绕——她紧张时的习惯。
周霁薇伸出手，把那方帕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再绕，手指要勒紫了。”
黛玉看了看自己被勒出红痕的手指，把手缩进袖子里。“我只是在想，二奶奶会不会觉得我们——太刻意了？”
“她觉得什么不重要，”周霁薇把帕子叠好放在小桌上，“重要的是她来了。她肯来，就是最大的面子。至于她心里怎么想——那是她的事，我们不猜，也不问。”
周霁薇看着黛玉的侧脸，在心里记了一笔：黛玉的紧张不是因为怕王熙凤，是因为在意这件事本身。她怕办砸了，怕给林家丢脸。这说明她已经把“林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了。不是寄人篱下，是在撑门面。这个变化，她看在眼里。
马车在老宅门前停下来。陈管事已经带着人在门口候着，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王熙凤下车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眼门楣。没有匾额，只有“林宅”两个字，被日头晒得发白。门槛中间凹下去一块，石阶被磨得光滑泛光。她的目光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迎上来的陈管事。
“你们姑娘说，你是老手。”
陈管事躬了躬身。“二奶奶过奖。老奴在林家几十年，这些事做熟了。”
王熙凤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她看陈管事的眼神变了——不是看一个普通仆人的眼神，是看一个“行家”的眼神。
走过前院，穿过中门，进了正厅。王熙凤的脚步不快，但每走到一个地方都会停一停。周霁薇跟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知道王熙凤在看什么——看格局，看布置，看器物，看每一个细节透露出的信息。林家老宅不大，比不上贾府的十之一二。但胜在清幽雅致，每一件器物都摆在该摆的位置。
王熙凤走进正厅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她在看墙上那幅字——是前朝一位大书法家的真迹，林如海珍藏多年。周霁薇特意让人从库房取出来挂上的。
“这屋子，是谁布置的？”她问。
“我和陈管事一起。”周霁薇说。
王熙凤转过身，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从桌椅的摆放到花瓶里插的花，从茶具的配色到窗纱的颜色。最后她的目光落回来，看着周霁薇。
“太素了。”
周霁薇心里微微一跳。
“老太太上了年纪，喜欢热闹。”王熙凤走到主位旁边，伸手摸了摸椅披——月白色的，绣着几枝青竹，“你这月白色是好东西，料子也好，绣工也罢。但老太太看着冷。换，换成绛色的。不用绣花，素绛就行。压得住。”
周霁薇点了点头，立刻转向陈管事。“库房里还有绛色的椅披吗？”
“有，两副。是老太爷在世时做的，一直没用过。”
“换上。”
周霁薇在心里的清单上划掉一项，同时在旁边标注：王熙凤的第一条意见——椅披颜色。她在心里给这条意见打了一个标记：这不是挑剔，是经验。王熙凤知道老太太喜欢什么，她不知道。所以她请王熙凤来，就是为了补上这个信息差。不是示弱，是合作。
出了正厅，往后院走。王熙凤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周霁薇跟在后面，偶尔侧头看一眼黛玉——黛玉走得很稳，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周霁薇注意到她的手指又攥住了袖口。
穿过中门的时候，王熙凤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妹妹，你紧张什么？”
黛玉愣了一下，没想到王熙凤会忽然问她。她张了张嘴，停了一拍，说：“怕二奶奶看了不满意。”
王熙凤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她走回来拉起黛玉的手拍了拍，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又脆又亮，低了些，也软了些。“妹妹，今儿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挑错的。你们办得好，我脸上也有光——老太太的心肝肉，办宴席请的是我贾家的人，办砸了丢的是我的脸。我比你们还怕出岔子。满意不满意的话，明天客人走了再说。今儿，只管找毛病。”
黛玉抬起头看着她。那双一向盛满了精明算计的丹凤眼里，此刻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黛玉说不清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一点东西让王熙凤整个人温了一度。
周霁薇在旁边看着，在心里记了一笔：王熙凤对黛玉的态度，和别人不一样。她对别人是“用”，对黛玉是“护”。不是因为她对黛玉有特殊感情，是因为黛玉是贾母的心头肉，护黛玉就是护贾母，护贾母就是护她自己。但不管动机是什么，结果是好的。周霁薇把这条信息存进了“王熙凤”的分类里——不是信任，是理解。理解了她的动机，就能预判她的行动。
到了厨房。陈管事已经把试菜的席面备好了，摆在厨房旁边的小厅里。
王熙凤坐下来，拿起筷子。周霁薇和黛玉坐在她对面，都没有动筷。
王熙凤先尝了一口冷盘——凉拌海蜇，嚼了嚼，放下筷子。“太淡。”
周霁薇记下来，看了一眼旁边候着的厨子。
“海蜇要用盐水泡，不是泡一遍，是泡三遍。泡一遍去腥，泡两遍入味，泡三遍才脆。”王熙凤拿起茶盏漱了漱口，又拿起筷子夹了一道热菜——拆烩鲢鱼头。她尝了一口，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火候不够。老太太的牙口，这个嚼不动。再炖，至少再炖半个时辰，炖到骨头酥了，用筷子一夹就散。”
周霁薇记下来。
接下来几道菜，王熙凤都尝了，每道菜都说了几句。咸了还是淡了，油多了还是少了，配料放得对不对，摆盘好看不好看。每一条都说得很具体。周霁薇在纸上记了满满一页。
她在心里把王熙凤的意见分了类。椅披颜色是“视觉”，海蜇泡法是“口感”，鲢鱼头火候是“牙口”。每一类对应一个客人的需求——老太太喜欢热闹的颜色，吃螃蟹只吃蟹黄嚼不动蟹肉。她在旁边标注了“贾母”两个字。这些信息以后还能用。
三人从厨房出来，王嬷嬷迎上来，说二奶奶的轿子备好了。
王熙凤摆了摆手。“不急。”
她站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东跨院的方向。
“那边是什么地方？”
周霁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东跨院的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探出几枝枯了的藤蔓。那是她练功的地方，菜地也在那边。
“是东跨院。前些日子收拾出来种了些菜，黛玉妹妹吃的青菜就是那边种的。还有些杂物堆着，没来得及细整。乱得很，就不请二奶奶过去看了。”
王熙凤的目光在那道高墙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了。她没有追问。
“行，那就走吧。”
三人往外走的时候，黛玉走在周霁薇旁边。周霁薇感觉到黛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背——不是握，是碰，像蝴蝶落在花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周霁薇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回应了那个触碰。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黛玉今天一直在紧张，从上车到现在。但她在王熙凤面前没有失态，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周霁薇在心里给黛玉又打了一个分——比昨天进步了。不是分数，是方向。她在往对的方向走。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回走。黛玉靠着车壁坐着，脸色有些白，是累的，也是绷了一整天松下来之后的倦。
“累了吧。”周霁薇说。
“有一点。”黛玉说。她顿了顿，“砚微姐姐，你觉得二奶奶……满意吗？”
“她满不满意不重要。”周霁薇说。黛玉抬起头看着她，周霁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肯花一整天来帮我们看这些，就不是不满意。不满意的人不会来。她来了，她说了，她认真了。”
周霁薇说这话的时候，在心里把王熙凤今天的表现过了一遍。从椅披到海蜇到鲢鱼头，从正厅到东厢房到厨房。王熙凤不是来走个过场的，她是真的在帮忙。不管她的动机是什么，结果是她帮了。周霁薇在心里给王熙凤记了一笔：这个人，可以合作。不是朋友，是合作伙伴。合作伙伴不需要交心，只需要利益一致。利益一致的时候，她是最可靠的盟友。
马车进了贾府的角门。周霁薇先下车，伸出手，黛玉握着她的手跳下来。廊下已经有丫鬟在等了，说老太太问两位姑娘回来了没有，让过去说话。
周霁薇和黛玉对视了一眼，并肩往贾母院走去。周霁薇的袖子里揣着那张写满修改意见的纸，沉甸甸的。
但今天晚上，她只需要做一件事——陪黛玉去贾母那里，把今天的事说给老太太听。说二奶奶帮了大忙，说老宅收拾得很好，说菜单改过了，说明天请老太太赏光。
都是实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着明天宴会的每一个环节。吃饭的时候谁说哪句话，敬茶的时候谁站在哪里。
黛玉走在她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手指又攥住了周霁薇的袖口，轻轻的，像捉住了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在赶路。回家的路。
周霁薇没有催她。她也加快了脚步，和黛玉并肩走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试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