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果》莫雨沫

5、家宴 清明假期的

　　清明假期的第二天，池雾起了个大早，洗漱完出来，准备出门，看了一眼客厅。
　　苏云仰躺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高考数学压轴题精讲版》。
　　她今日收拾得格外精致，妆容淡雅，衣衫温婉。
　　池雾缓步走过去，随口开口问道：“今天打扮这么漂亮怎么没出去玩？”
　　苏云神色微黯，淡笑着回道：“哦，我男朋友他今天约好了一群男生去爬山，怕我跟着不自在，就没带我。”
　　池雾闻言淡淡颔首：“也好，你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两个月，也该收收心思专心备考了。”
　　“嗯，我知道了。”苏云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低声应下，心底却愈发怅然。
　　南城与C市相隔不过百公里，路程并不算远。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池家别墅门口。
　　池雾下车，付了钱，站在原地看了两秒那扇熟悉的铁门。
　　院中那棵苹果树早已高出记忆里的模样，青涩幼果藏在繁密枝叶间，点点绿意惹人注目。
　　她收回视线，抬步朝着别墅正门走去，抬手推开了屋门。
　　挑高的门厅里，黄铜吊灯垂落冷光，将黑白相间的旋转楼梯切割成明暗两半。
　　二楼铁艺栏杆后，几幅古旧肖像画在暗影里注视着下方，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木香。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池黎正端坐其间。
　　看见是她，池雾脚步一顿。
　　回想起上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四年前。
　　那时的池黎桀骜不驯，目中无人，天不怕地不怕，带着喜欢的女生闯回家，当着全家人的面，红着眼跟父亲喊“我池黎这辈子非她不可！”声音亮得像要掀翻屋顶。
　　父亲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摔了桌上的骨瓷茶杯，瓷片溅了一地，厉声骂她不知廉耻，丢尽池家的脸面。
　　池黎梗着脖子，半步不退，一把攥紧了身边女生的手，声音更响：“是我要跟她过一辈子，有什么事冲我来，我不怕！”
　　那场争吵从傍晚闹到深夜，最后池黎被盛怒的父亲赶出了家门，她头也不回地拉着那个女生，摔上了别墅的大门，从此再无音讯。
　　那时候十六岁的池雾站在二楼，隔着栏杆往下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蠢货。
　　她觉得池黎蠢。
　　为了一个人，跟整个池家翻脸，跟优渥的生活决裂，把自己的人生押在一句“这辈子非她不可”上。
　　太蠢了。
　　蠢到池雾甚至懒得看完全程，转身回了房间。
　　却没发现背光的阴暗角落里，林烬静静立在廊柱的阴影之下。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池雾那时候想，她永远不会变成池黎。
　　永远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把自己置于这种境地。
　　“你怎么回来了？”时隔多年再度相见，池雾语气平淡，走到沙发坐下。随手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轻抿一口。
　　池黎抬眼，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眼底早已没了当年的桀骜张扬，只剩一片空洞。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池雾注意到那件西装袖口处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污渍，大概是咖啡渍，已经干透了，边缘泛着淡淡的褐色。
　　池黎从前从来不会穿有污渍的衣服出门。
　　她曾经因为衣领上一根脱线的线头，就把价值七千的衬衫从房间毫不留情的扔出去。
　　“父亲让我回来吃顿饭。”池黎淡淡垂了垂眼，声音沉静无波。
　　“怎么一个人？”池雾指尖轻叩着杯沿，“你女朋友呢？”
　　“分了。”
　　短短两个字，轻描淡写，仿佛从前那场闹剧不过是一颗无关紧要的沙砾。
　　池雾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神情，心底暗自发笑，“值得吗？”
　　池黎闻言身躯微僵，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唇瓣紧抿，许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池雾没有再追问。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窗外那棵苹果树的枝桠被风摇得沙沙响，几颗青绿色的果子在叶子间摇晃，有一颗被风吹落，砸在草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池黎的目光移向窗外，落在那颗落地的青苹果上。
　　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动静，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池黎越过池雾的肩膀看向楼梯方向，然后挑了下眉，眼底的空洞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林烬——”她说，声音恢复到之前那种又冷又硬的调子，但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看你的眼神跟我当年看她一样。”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
　　池雾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
　　她知道林烬站在那里，正看着她们，或者说正看着她。
　　“我饿了。”池黎起身朝餐桌走去，“别让父亲等太久了，吃饭吧。”
　　池雾点头跟在她身后，在她身后，林烬的脚步不远不近跟着，没有越界，也从未远离，像一个沉默的判决，悬而未决。
　　餐厅里的水晶灯亮得有些刺眼。
　　池围明坐在主位，神情是惯有的淡漠威严，眉眼平直无波，面上寻不到半分柔和暖意。
　　这一点池雾和他很像。
　　林知韵依偎在他身侧，扮演着温婉得体的角色，时不时为池围明布菜，目光扫过进门的姐妹几人，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都回来了。”池围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在池黎身上停留一瞬，掠过池雾，最后在林烬身上顿了顿，又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一家人难得聚齐，先吃饭。”
　　饭桌上维持着表面平和。林知韵轻声细语地找着话题，池围明偶尔应和。池黎沉默地吃着，姿态紧绷。
　　池雾吃得很少，味同嚼蜡。
　　当最后一道汤品被佣人撤下，池围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池黎身上，带着一种重新评估物品价值的审视。
　　“小黎，在外面野了几年，也该收收心了。”他开口，语气不容置喙，“下周一，来公司报到。从市场部助理做起。”
　　池黎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指节泛白，却没有拒绝。
　　“知道了，父亲。”
　　池围明对她的反应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池雾，那眼神变得更深。
　　“你姐姐以前不懂事，走了弯路，撞了南墙，但现在好歹知道回家了。”他顿了顿，周身凌厉气场散去几分，语气也放缓了许多。
　　“池雾，你从小就乖巧懂事，性格也最像我，你是不会学你姐姐那样，走一条不该走的路，对吧。”
　　池雾垂着眼帘，长睫轻掩住眸底所有情绪，她声音温顺，“父亲，我不会做蠢事的。”
　　池围明见状眉眼舒展，心中宽慰些许。
　　池黎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底掠过几分戏谑。
　　“我吃好了。”她缓缓放下手中碗筷，动作从容淡然，起身微微颔首示意，没再多言半句，径直转身抬步离开餐厅。
　　池围明看着她的背影，轻轻颔首。
　　片刻后，池雾也敛去眼底所有心绪，温顺起身：“父亲，我也吃好了。”
　　林母见状适时起身，笑着客套道别，举止优雅得体，消解了席间残留的淡淡凝滞。林烬跟在母亲身侧，目光最后深深凝了一眼池雾的身影，才收回视线，安静随行。
　　众人依次离场，偌大的餐厅瞬间空旷下来。
　　池雾离开别墅，打车去了南山疗养院。
　　地址在C市郊外，下午出了太阳，金灿灿的阳光铺满盘了山路。
　　母亲坐在后院的轮椅上晒太阳。
　　她的头发短了，鬓角有几缕花白，身上套着宽大的病号服，松松垮垮裹着单薄的身形，无名指戴着一枚素圈银戒——那是父亲送她的第一个礼物。
　　护士说母亲上午又闹过，一直念叨“围明”的名字，中午吃了药才安静下来。
　　池雾蹲在轮椅前，叫了一声“妈”。
　　母亲缓缓转过头，看了她半晌，然后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池雾的脸，“又瘦了，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池雾还没来得及回答，母亲的目光又飘走了。
　　她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无名指，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父亲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去？”
　　池雾张了张嘴。
　　阳光落在母亲斑白的发顶，落在她干燥的嘴唇上。
　　“……明天。”她听见自己说。
　　母亲满意地点头，开始低声哼一首老歌。
　　曲调温婉沙哑，哼至半路忽然记不清词句，眼神茫然地顿住了声。
　　“你父亲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去？”她抬眼定定望着池雾，目光澄澈又懵懂。
　　“明天……”池雾嗓音发哑。
　　一遍遍相同的问话，重复了无数个日夜，绵软又无助，一次次敲击在池雾心上，绵长又刺骨。
　　她望着母亲神志恍惚，心底的悲凉一点点漫上来，她眼眶微微发酸，只能一遍遍耐着性子重复那一句‘明天’。
　　明天……
　　明天……
　　明天。
　　池雾在疗养院一直待到太阳落山，临走时母亲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别像你爸爸。”母亲嗓音嘶哑，眼神清明得让她心惊。“他把我的东西都拿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别像他！别像他……”
　　离开疗养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朦胧的光。
　　池雾漫无目的行走在街道上，身影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看起来落寞又孤凉。
　　拐过街角，夜市的喧闹声骤然撞进耳里，她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老街。
　　这时一道温润熟稔的男声，忽然在寂静夜色里轻轻响起，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讶异。
　　“池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