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随便你 ...
-
会议最终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
电梯轿厢隐秘平稳地上升，跳动的蓝光数字不断变化着上升楼层，最终在二十二层停下。
“叮咚”一声。
厢门打开，门两侧的卫兵迅速且标准地敬礼，同时道，“长官。”
军靴从轿厢里迈出，休眠舱室的合金门反射出一张肃穆威严的脸，又低又沉地应了一声。
合金门自动扫描了他的面部轮廓，徐徐打开来，刺骨的寒风扑面，卷着些密封的味道，隐隐的谈话声从门内传出来。
休眠舱室的顶灯大开，雪白的灯光下，一眼望去，足足上千座的舱体悬浮排列，整整齐齐地排放在过道两边。
——休眠舱室，俗话说，停尸房。
谈话声正来自站在过道中央、几个比较年轻的白大褂研究员，他们站在外圈，围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显然资历更深的男人。他正俯身一半，面前有一座崭新的休眠舱，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一个躺着的人。
年轻的研究员们观察着这具躯体，倒吸一口凉气。
舱内人在注射镇定剂后沉睡，脸色青紫，腹部像气球般膨胀，好像进食过许多东西，但除此之外与普通人类并无二样。
只用人来定义他不太准确，更精确的是，鼠人。
——第一个从A级安全区完整送来的活体感染样本。
A级安全区的隔离与管控措施比巨齿蝶剿灭的B级安全区完善的多，前线部队一抵达便及时配合送来研究样本。
围在正中间的男人沉声道：“送去实验室吧，准备活体解剖。”
有眼尖的研究员发现打开又合上的合金门，看到来人的同时唤道：“连中将，您也来了。”
连苍的眼神从研究员中循了一圈，最后落在唯一一个眼熟的人身上。
卢米埃尔基地首席研究员，乔歇尔博士。
乔歇尔直起身，推了推金丝眼镜，看清来人后微笑道：“我当是什么金风玉露，把您给吹这儿来了。”
“我来探望夫人。”连苍步伐很稳，在他们面前时步子慢了几分，“听说你在这，顺便来看你。”
“你要看我，现在可尽管看个够吧，等我进了实验室，没个一天半载你休想见我一面。”乔歇尔大笑。
研究员将舱体送往门外，乔歇尔抚着臂，眼看着操作台嘀嗒作响，机械臂向舱群内部深入。
他有意无意地提起刚结束的会议，机械鸟总结得很及时：“上校主动上前线，看来是您的意思？”
“他愿意去便去。”连苍从操作台抬起头，凝视着舱群，没看他，目光追随着缓缓送出来的一座休眠舱。
休眠舱平平稳稳放置在他们面前。
镜片后反射出乔歇尔怀疑的神色，“你这话说得很轻巧，我也有压力。”肩膀微微一耸，“我这活和上前线又有什么区别？”
这座睡眠舱运转如常，舱内温温沉沉的照灯，映在一张十多年来依旧柔和清亮的脸颊上，是那样的静谧，仿佛正清浅地一呼一吸。
连寇难得分他一眼，“这是你的职责本分，乔歇尔。”
“那是当然。只是相较之下，上校更加积极主动罢了。”
“他真与你不同，你这般沉闷的性子，还和从前一模一样，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变过。好好的瞧瞧他吧......他是多么令人惊讶。基地需要这样的年轻人。”
乔歇尔移步到门边，看着一人一舱安静无比的宽敞过道，嘴角含笑：“但愿一切都平安。我是说，也包括我，希望我也平安。”
*
尤恩收到考核再次推迟的时间是翌日十点。
时间对于人类基地而言不过是一个计算生命尺度的工具，人们不再关心它代表着一天之中的哪个时间点，这里昼夜不分，永远像蒙了一层尘，在人的心口，在城市的上空。
“真希望这次的情况不会像上次一般惨重。”
提起巨齿蝶灾难，无人不谈虎色变，提米说道，朝着尤凌沉思的身影看过去，“在我们掌握足够的样本数量前......还需要有人在前线带队组织秩序遏制变异体扩散。”
尤凌倚在窗边，问：“前线负责的军官有经历过畸变潮吗？”
提米愣了愣，“没有吧，卢米埃尔派出支援畸变潮的最近记录就是巨齿蝶入侵，然后......”
“然后就全军覆没了，是吧。”尤凌轻嘲道。
提米闭上了嘴。
大部分人都只知道，那次安全区被巨齿蝶入侵之后，全区无一人生还。
可在那背后，只有内部人员清楚的是，派去支援的常规作战军团士兵在返程之时，被一并在基地外被全部射/杀。
实验室没有办法研究出疫苗，基地便将可能接触到传染源的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若说基地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也无可厚非，毕竟如果传染源进入到安全区内，人类火种的繁衍将会遭受到灭顶的打击。
可是那上千条生命，惨死荒原，甚至并非被变异的怪物所害，而是被同类残杀，最后落得被分食的结局。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尤。”提米无奈地摇头，“变异始终比我们能做的快一步、先一步。我们没有办法。”
“如果这次依然没办法控制传染源。”尤凌转过来，目光很沉，“那基地的意思是，再集体送死？”
提米欲言又止，气提到一半，猛地泄掉了，抬起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说，“对。所以派过去的人手一定是有限的。连寇带谁出了这个基地的门，谁就去前线赴死！”
“好。那我也去。”
“好你也去。”提米喃喃自语，突然反应过来尤凌说了什么后瞳孔放大，“你去什么去？！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说我也去。”尤凌从窗边直起身，低头理了理军装，拍掉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你疯了？！”提米自己也快疯了，他简直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疫情区有多危险！你忘了你要来是要做什么的？你这三年一直是为了什么？！”
连珠炮似的三连问，比尤凌本人还要心急百倍。
但异变病毒传染......对他来说并不是遥远的事情。
东部契约基地附近的安全区也曾发生过变异生物携带病毒入侵事件。
原本只是新建安全区导致地下根系受损，没想到雍长的茎身从地底蹿出直接粉碎了水泥路面，粗壮雄伟的长藤顺势以惊人的速度高踞缠绕住陆地建筑，如巨型章鱼的触手般绞杀路人，狠狠地扔向空中。
在人们以为这是一场异变植物入侵之时，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毒虫毒蛛顺着藤蔓爬进安全区内部，从远处看，一只巨型蜘蛛伸长了它的肢体将整栋大楼盘踞，浑身泛着黑漆漆的冷光，密密麻麻的复眼时刻注视着往来的猎物，偌大一个安全区摇身变成了它们的巢穴！
毒液伴随着变异病毒四溅，沾染毒液的人体迅速溃烂腐朽，无数的被感染者无力地在地上爬动！
藤蔓纠缠过他的臂膀，被感染的蛛人触手离他的眼睛只有几寸距离，瘆人的毒液喷洒在他的面罩，像湿花的迷彩。
他寒毛耸立，指尖却没有一丝颤抖，枪开得毫不留情。
凄惨欲断魂的啼哭在他的梦里萦绕了很多个日夜，犹如还在昨天。
见过那样的场面，他就无法坐视不管。
提米还在试图拉回他的理智：“你有经验又如何，你现在的职别可以做什么？你怎么可能说服的动连寇那个疯子！”
尤凌默然良久，回避了看向他焦急不安的眼睛。
“我大概也是个疯子。”他轻声说。
窗外的夜色像浓墨，深得快要溢出汁液，从天上掉落些墨汁来，将万物都裹上黏稠的黑，仿佛宇宙里的一片虚空，人若是朝外踏出一步，就浮在那片虚空中。
刺得眼睛都痛。
连寇扶着额转回来，尤凌直挺挺地站在他办公桌前。
桌前还有一瓶陈年的红酒——裴中校刚刚送过来的。
连寇深吸一口气，目光从红酒瓶移到尤凌身上，问道：“你又有什么事？”
话落间，抬手拎住酒瓶颈。
尤凌自觉地向后退开一步安全距离，定定地看着他：“长官，我请求加入前线支援。”
“你加入个屁。”连寇果然毫不犹豫地否决，直截了当把瓶口撬开。
好在不是要把酒瓶扔飞。
尤凌抿了抿嘴：“我是认真的，长官。”
“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连寇皱了眉，他发现自己在和尤凌讲话时总是非常费劲，比对牛弹琴的程度轻一点，又比白费口舌重一些。
红酒液丝滑舔舐酒杯壁，猩红的液体在空气中迸发出迷醉的醇香。
连寇抬眼看他：“你告诉我你有什么理由去？有什么资格去？”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应该要脱了衣服仔细摸索，回忆一下哪里还缠着厚的堪比几世纪前古城墙的绷带。”
“还有，”连寇冷笑一声，“我凭什么会让你一个没有进行过考核的人上前线？”
是啊。
凭什么呢。
尤凌沉默了。
连寇就这么看着他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冷风系统的运作声呼呼作响，后勤部门大概是又特么喝西北风去了，真的好吵。
连寇这么想着，甘陈的酒液滑入喉，啧了声，对上尤凌的眼睛时，他却发现这人的眼睛，不太对劲，变得......
亮晶晶的？好像之前也没那么明亮。
这他妈是......
连寇：“？”
富二代在荒原时总是一副委屈巴巴皱着脸的模样，有求于尤凌的时候泪眼汪汪。
尤凌这人察言观色的能力偏偏就强，依葫芦画瓢，再抬眼时眼睛已经湿润了，温声道，“长官，您知道我为何孤身一人而来吗？”
连寇接近于探究的心态放下酒杯，在脑门上缓缓打出一个：“？”
“我的父亲，母亲......”尤凌叹了口气，偏开脸。他眯了眯眼，眼泪却顽固地挤不下来。
“在我小的时候，我跑得比别人快，他们说我利索、惜命；我起夜多，他们说我机警、敏锐；我杀的怪物多，他们说我能成大事，有出息。他们从小就教育我说，遇到事情不要退缩，要主动，要脸皮够厚。”
连寇夸赞：“那他们成功了。”
“......”尤凌不受他干扰，回过脸，泪花在眼眶里咕噜打转，声音诚挚张口就来，“他们夸我，善良，有大爱，也爱当英雄。于是我一直以来就梦想着当一个对人类事业有贡献的人，他们说我很有担当。”
“只是可惜，我再也听不到那样的夸赞了。”
“所以我想，倘若这样的机会能够给到我的话，我就......”
“你就回报你的父母，告诉他们你实现梦想的途径就是去送死？”连寇不咸不淡道。
“我无以回报他们。总之要么拯救地球我名垂青史，要么就挫成灰，他们也替我光荣。”如此中二的话从尤凌嘴里说出口，他脸不红心也不慌，眼睛直直的，泪水出不来，就涌回去，倔得要命，“反正他们也不在了。”
肺腑至此，连寇就头疼了，实实在在的疼。
姓裴的酒真的很糟糕，糟糕得让他都快微醺了，竟能从一堆胡编乱诌的话中听出一种真情实感来，这种感觉诡异得就像是在粪土里掏出金子，大浪里涤出沙子。
他好像遇到了傻子。
一个不知死活空有一腔热血惺惺作态的傻子。
而这样的犯傻意外地让他感到很熟悉。
连寇发了楞。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傻子一厢情愿地做着天才救世梦。
那个傻子还是孩童之时就在军事基地里畅通无阻地疯跑、尖叫，被卫兵抓住一路扣进他父亲的办公室，道歉，罚站，认错，这一套流程对于他来说比家常便饭还熟悉。
傻子从六岁就开始拿枪，每过一年生辰，枪口就朝着靶心校准一步，直到十一岁那年，锋利穿过靶心的子弹毫无偏差。
也是那一年，他撂倒了一个比他还高几头的底层卫兵。
中将办公室的落地窗的倒影一寸寸长高。
依然是一次毫不意外的罚站，傻子朝着远方的的高墙努嘴。
他曾在很多口无遮拦的军官的闲言碎语中听说过，高墙外的生物，凶狠，残暴，兽性已经无法形容它们，被那些怪物盯上，死无葬身之地。他听着那些故事长大。
不管父亲如何责骂他，他身后总会有母亲用鼓励的眼神把他的脊背盼得发烫。
他有比天高比地厚的心气，有不可一世不畏一切的胆量，孩童能有什么切切实实的愿望，他从小就梦想着当那出头的鸟、救世的英雄，他美滋滋地想过，万人景仰也不错。
只不过在一个平常不过的一天，他从安全区到军事基地的路上仍轻快无比，却在舱室外僵硬住了脚步。他眼里的母亲......不再鲜活。
她的躯体完好无损地躺在休眠仓里冰冻，皎洁的面容很平静，甚至金色的长发仍温婉地盘顺在肩两侧，肌肤却毫无血色。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他想，她那样的冷。
后来他的梦不再是做什么救世主。
那个傻子是他自己。
“随便你。”连寇对眼前的傻子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