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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玄天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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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宗,以斩妖除魔为责,匡扶正道为任,乃天下仙宗之首。
掌门道光门下大弟子,惊才绝艳,为人正直无私。
一天,他接到宗门指派的任务,领人前往白沽城调查过往商团失踪一事。
众师弟师妹争先恐后,与他一同下山。
一路乘风御剑,是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之飒然。
白沽城,三面环水,几十年前是有名的酒城。
过往商人络绎不绝,夜里歌舞升平,灯火盈盈。
可在二十年前,妖物横行,短短七日,城内惨死几百余人。
不过半年,宛若鬼城,一派荒凉。
昔日的不夜城最后成了世人眼中的白骨城。
而此番探查,是因半月前有一商团因暴雨路途难行,迫不得已躲进白骨城后竟凭空消失,后朝廷派来查探的官兵也悉数不见。
商团所载乃进献给皇帝的奇珍,斩妖司介入却不得其解,朝廷无法遂求助仙门。
“若发现有妖物怨灵,还请立即拔除,以绝后患。”御史道。
大师兄剑穗拂过城门前生机盎然的杂草,凛声道:“两人一组,小心探查,切莫轻举妄动。”
众师弟师妹:“是。”
城内破败不堪,遍地狼藉。因为地势低平,河流横穿,深绿色青苔爬满墙砖,一股潮湿的腐烂气息扑面而来。
往里没走不久,大片干涸的血迹撞入眼帘,深黑如附骨之疽,黏在地面,挂在墙上,触目惊心。
一路走来,无处不见。
从进城开始,用来指引邪魔的罗盘毫无动静,两人皆面色肃穆,凝神探查不放过一丝痕迹。
“奇怪……”大师兄有些疑惑地喃喃,见师弟眼神询问,他补充道:“古往今来,由妖魔造成的惨案并不少见,这也是朝廷设立斩妖司的原因,由他们负责人间大多数非人为事件。”
“若有超出他们能力以外不得降服的妖物,便会移交仙宗。根据这里死亡人数,说是屠杀也不为过,非同小事。”大师兄环顾四周,“可我之前翻阅档案并未发现任何关于此城的记录,目前已知情况也全由朝廷提供。”
师弟沉吟片刻,道出他未尽之语,“说明当年朝廷对此事瞒而不报,消息也被压了下来。”
话落,一股寒意彻骨的冷风掠过两人脖颈,激起一阵战栗。
大师兄目视前方逐渐涌起的汹涌浓雾,语气平静,“只是暂时猜测,真相究竟如何,一探便知。”
全程风平浪静。
不久,两人来到一座府邸前,即使破败也能从中窥见当年的气派辉煌。
大师兄似乎发现了什么,驻足不前。
“玄遥,有线索了。”
刚才他们经过的房屋虽荒废但大体保存完好,可这座府邸破损程度却是人为造成,大门坍倒,牌匾也被取了下来。
玄遥也注意到了其中隐隐有灵气涌动,两人对视一眼,踏进大门。
里面像是曾经经历了一场浩劫,门窗尽毁,血迹斑斑。
玄遥再度拿出罗盘,指针有细微转动,摇摆不定。
越往里走,指针左右摆动越发剧烈。
此时,周遭一切悄悄发生了变动,时光回溯般焕然新生。
雕梁画栋,檐下风铃轻响,花窗漏影,整座庭院泛着柔和的暖光。
一身着淡紫华服,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缓步走来,面容娴雅,腰间羊脂白玉随着脚步晃荡。
身后一群婢女紧随。
“王妃,按日程王爷明日就能回府,您别太担心了。”
被称作夫人的女子,眉眼笼罩一层愁色,闻言轻轻摇头,“他一日不回,我便一刻不能安心。”
正在他们闲聊时,门前传来巨大声响,嘈杂叫喊不断,伴有刀剑铮鸣。
婢女们皆疑惑不已,面面相觑。
“王妃,奴婢去前院看看。”贴身婢女福身,得到允许后小跑准备去前院查探情况,还未走到门前,“噗嗤”一声,婢女身躯随即猛然一抖,烂泥一般瘫倒在地,门口一群身披玄甲的士兵,目露凶光。
女子睁大眼,指尖不自觉握住腰间玉佩。
身后撕心裂肺的尖叫乍然入耳。
画面一转,眼前依旧是荒颓破败的景象。
恰巧此刻,传音铃响,师妹的声音传来。
“师兄,我们找到线索了,速来。”
白沽城正中被一条琼玉河横穿,将其分为南、北两城,方才大师兄及玄遥所在位置乃南城,传音铃里所说的位置在河流以北地段。
赶到时,众师弟师妹皆是眼前一亮,齐声道:“大师兄,四师兄。”自动让开一条通道露出地上显现的阵法。
其中一人道:“我们疏于此道,怕万一适得其反……”
大师兄试探性的拔剑斩去,却被一道金光挡了回来。
这些人里,唯有玄遥在阵法一途上造诣匪浅。众人不由得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玄遥仔细观察阵法结构,又抬头察看四周环境,断定道:“这是用来镇压魂灵的斫龙阵,利用山河之灵为阵眼,破阵的关键在于九种镇台器物,一般以玉石、煞器为主。”
“此阵非同小可,用来镇台的器物也不会是寻常之物。以这为中心向外延伸百里搜寻,找到后立即销毁。阵法一破,我和师兄将其放出的恶鬼斩杀。”
“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是!”
众人纷纷离去,一时间只剩下大师兄和玄遥留在原地以防阵法不稳,恶鬼逃出伤人。
“师兄,这个阵法没有松动的痕迹。我们一路探查,除却王府幻境以外也无事发生。”玄遥垂眸瞧着地上金光闪闪的阵纹,“换句话说,这座城并无邪祟作乱,它只是一个空城。那么朝廷请我们来真是因为商团失踪吗?若要斩除恶灵又为何拖到今日?”
“还是说,他们做贼……”
“噤声。”大师兄打断玄遥,眼神犀利,语气严肃,“有些话是能随便议论的吗?”
“……我知道。”
传音铃闪烁几下,一共销毁八个器物,还剩一个他们暂时没有头绪。
大师兄沉吟片刻,脑海里浮现出什么,灵光一闪,“我知道最后一件在哪了。你们先回来替我看阵。”
两人又回到王府,这里和他们走时一样,荒草丛生。
大师兄闭上眼施法感应,灵气穿过回廊,掠过残窗,最终停留在一处桃树下。
感应到具体位置,大师兄睁开眼睛,“找到了。走。”
与整座死气沉沉的庭院相反,这棵桃树长得格外繁茂,郁郁葱葱,透着蓬勃的生机。
大师兄拔剑一挥,一块质感温润不似凡品的羊脂白玉乍然出现在上空。
这便是最后一件器物了。
正当两人要销毁时,身后传来一声轻语。
“你们是谁?”
两人瞬间身体绷紧,警惕回头,一道女子身影半隐半现。
虽然面前的魂灵极为狼狈,满脸血污,发髻散乱,身上伤痕累累,胸口处的刀口深可见骨,但还是能依稀辨认出,这就是幻境里的王妃,这座宅子的女主人。
也许是见两人不语,她微微歪头,“你们是误闯进来的吗,顺着前面的小径直走再转弯就能离开了。”
说着说着,她又面色茫然,像是在询问他们又像是在思索,“我好像在等一个人,等谁呢……”
女子面露难色,蹙眉“梁…珏……玉郎……”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在等玉郎回家,想到这,右手不自觉地抚摸平坦的腹部,她想第一时间告诉玉郎,他们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了。
可是他还是没有回来,而自己已经等不了太久了。
“你们能帮我找一下玉郎吗,我真的很想他,我和孩子一直在等他。”
玄遥微微睁大眼。
不知是不是其它灵器的损毁对其造成了伤害,女子身形几近透明,看样子维持不了多久。
还没等玄遥反应过来,大师兄长剑入鞘,向女子深深作揖,“夫人所求,我将全力以赴。”
闻言,女子粲然一笑,恍如羽毛的一句“谢谢”随着身形的完全消散,随风飘向远方,再也找不到半点声息。
灵玉碎成了几半,与此同时,封存的过往如同画卷,徐徐在两人面前展开。
二十五年前,梁皇残暴荒淫,民不聊生。二皇子梁瑾为民起义,皇城厮杀两日后夺得皇位,废太子梁钰,贬为宁王,封地白沽,偏居一隅。
梁钰仁厚待人,谦和有度,三年后与其李氏晚娘成亲,婚后两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然而,命运总是喜怒无常。
梁钰虽志不在高位,但偏有人为一己私欲拖人入水。
先皇后旧党,以当今圣上目无尊长,越俎代庖,得位不正为由拥护宁王,民间闲言碎语不断。
事态愈发严重时,一道圣旨传到宁王府,传宁王即可进京觐见。
此去九死一生,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圣上却并未降罪于他,反而和他联手将反贼歼灭,赏赐无数,一月后返回封地。
归去途中,变故横生,宁王遭袭,尸骨无存。
宁王府被抄,府中百余人无一生还,血流成河。
宁王妃,乱刀砍死。
白沽城百姓多受宁王照拂,此番激怒民心,有激进者暗中组织百人欲去游行抗议。
消息走漏,圣上震怒,下令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一夜之间,尸山血海,城内噤若寒蝉。
琼玉河泛着殷红,浮尸层叠。
后为掩盖真相,朝廷派斩妖司前来镇压怨气,将屠杀伪造成妖物作乱。半年后,城内多数人皆被充当奴隶、徭役,少数人远走他乡躲过一劫。
那块白玉本是梁钰和李晚的定情信物,却成了镇压李晚的法器,也是因为沾了血的灵玉留住了李晚的一丝残念,让她等了梁钰一年又一年。
可以说,眼前的女子并非李晚,真正的李晚早已被乱刀砍死,她只是李婉寄宿在玉佩里的一缕执念,她没有太多的记忆,一直在这里空守。
死去的人在等另一个早已奔赴黄泉的人。
御剑途中,两人之间寂静无声,气氛沉默凝固。
到达后,阵中释放的怨气已经被清除得差不多,只有几个残灵迟迟不散,念他们从未伤人且周身气息平静,众人暂时没有将其收服,等两人回来商榷。
“为何不走?”
“仙人,我们刚听闻这些小仙人说,你们去王府了,想斗胆问一句,王妃娘娘可有好好地入土为安啊?”
闻言所有人都一愣,这些残灵法力不高,硬撑着不消弭世间只是为了问一句他人。
大师兄与面前这位灯烛残年的老人相望,对方眼里的恳求和期盼有些压得他喘不过气。
“……嗯。”
“那便好。”随着话音落下,灵体消散,随风远去。
玄遥沉默注视一切,神色复杂。
千里之外的皇宫,檀香冉冉,内侍跪拜在地禀告白沽城邪灵已被祛除的消息。
高堂之上的人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
“通商”
笔锋迥然有力,收尾利落。
回到玄天宗,大师兄闭关一月后,掌门召见。
“白沽城地处两国边境,乃是要塞,人皇想要与他国通商贸易就必须要重启这座废城。”
所以没有商团失踪,那座城只是一座荒城,只是人皇不到最后一步也不想提起的过往。让仙宗出手也不过是为了将白沽城邪祟作乱的传闻坐实而已。
“他下令屠杀了几百人,那些人皆是平民百姓。”
“可他在位的二十多年里,励精图治,国富民强,胜过梁国过往的任何一位皇帝。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弟子愚钝,求师父解惑。”
道光捻着长须,笑了笑,“人并不能单纯的用好坏来定义,每个人的身体里都住着一个妖魔。”他虚空点了下大师兄后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你我也是一样的。”
大师兄不语,思索些什么。
“师父,弟子想下山游历,恳请师父准允。”
“为何?”
“弟子曾承诺要寻一人,您教过弟子,君子一诺,千金不换。”
“你有大致的方向了?”
“没有。”
“你见过他的模样吗?”
“没有。”
“那么茫茫人海,无异于大海捞针。”
“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玄悯。”
玄悯行礼,“弟子在。”
“做你想做的事情。”
道光望着玄悯远去的背影,心下暗叹。
其实当年还有另一个传闻,宁王被杀并非圣上所为,乃有人违背旨意,阳奉阴违,不肯放虎归山。
二十年来,春风吹过这座不夜城一遍又一遍,杂草覆盖了所有,真相是什么,早已无人问津。
世间善恶难分,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杆称,衡量是非对错,丈量自身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