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相遇 海市的冬天 ...

  •   海市的冬天总是来得又急又狠,十二月的风裹着湿冷的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温时珩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病历本。

      诊断意见那一栏写着几行字,医生的话还在耳边:“你对治疗有明显的抗拒心理,这样下去药物能起的作用非常有限……”

      抗拒吗?

      温时珩把那几页纸卷起来塞进外套口袋里,他不觉得自己在抗拒什么,他只是不知道就算好了之后又能怎么样。

      好了之后父母就能活过来吗?好了之后他就能变成一个正常人吗?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走了一会就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让他每抬一次脚都像是在泥里跋涉。

      胸口又开始发闷,心慌的感觉一阵一阵涌上来,他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栏杆站了一会,等那阵心慌过去。

      路过的行人偶尔看他一眼,又匆匆走开,没有人停下来。

      拐过两个路口,街角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白惨惨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温时珩推门进去,冷气被隔在身后,便利店里暖烘烘的,关东煮的味道混着咖啡的香气飘过来。

      他没有往关东煮的方向看,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排放酒的货架前。

      他伸手去拿第二层架子上的一瓶威士忌,手指刚碰到冰凉的瓶身,余光就扫到了旁边站着的人。

      那个人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羽绒服,正在低头看手机。

      可温时珩就是认出来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的心跳猛地加速,手指一颤,那瓶酒从架子上滑了下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炸开,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溅到了那个人的鞋面上。

      温时珩整个人僵住了,他看着地上碎成几片的酒瓶,看着那些液体在地砖的缝隙里流淌,脑子里嗡嗡作响,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搞砸了,他总是搞砸一切。

      他想蹲下去捡碎片,膝盖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没事吧?”那个人摘了口罩,露出一张温时珩在屏幕上看了无数次的脸。

      是许景然!真的是许景然!

      他的眉眼比镜头里还要好看,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没有看地上的狼藉,而是先看温时珩的手,确认他没有被玻璃划伤之后,才轻轻舒了口气。

      “别动,我来。”许景然蹲下去,小心地把大块的玻璃碎片捡起来,又跟闻声赶来的店员道歉,“不好意思,这瓶酒算我的,麻烦拿个拖把过来,别让客人踩到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和,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度,好像大冬天里端着一杯热水,不烫手,刚刚好能暖到心里去。

      温时珩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一切,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店员拿了拖把来清理地面,许景然又从那排货架上拿了两瓶一样的威士忌,连同那瓶打碎的一起结了账。

      他把其中一瓶装进购物袋里,另一瓶拿在手里,转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温时珩。

      “这瓶是赔你的。”他把购物袋递过来,笑了一下,眼睛微微弯起来,“不过少喝点,这个度数可不低。”

      温时珩接过袋子,手指碰到许景然的指尖时,是温热的,和他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可以付,想说我喜欢你很多年了,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谢谢。”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事实上他确实很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同学问他问题他只回答最简短的句子,陆砚从法国打来电话的时候他也只是沉默地听着。

      温时珩觉得说话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他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许景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便利店的灯光很亮,照得温时珩的脸几乎没有血色,眼底的青色阴影重得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他太瘦了,下颌线锋利得像是刀削出来的,裹在一件黑色的厚外套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你住附近吗?”许景然问。

      温时珩点了点头。

      “走吧,我送你。”许景然把口罩重新戴上,帽檐压得很低,又恢复了那副不起眼的打扮,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大晚上的,一个人不太安全。”

      温时珩想说不用,但身体比嘴快,已经跟着许景然走出了便利店的门。

      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许景然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走到了风吹过来的那一侧,替他挡掉了一部分风。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温时珩住的地方离便利店不远,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陆叔叔帮他租的,一室一厅,不大,但够一个人住。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温时珩是不知道说什么,许景然是没有刻意找话题。

      他走在温时珩身边,步伐放得很慢,配合着温时珩的节奏,不急不躁。

      到了楼下,温时珩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许景然。

      他知道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道别,或者道谢,但他看着许景然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忽然就不想这么快结束了。

      “……要上来坐坐吗?”他听见自己说。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太唐突了,对方是大明星,怎么会随便跟一个陌生人回家呢。

      “好啊。”

      许景然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还带着一点期待的语气,好像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温时珩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开楼道的门。

      他的手有点抖,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里。许景然站在他身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等着。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窄窄的楼梯。

      温时珩住在三楼,他走在前面,能听到身后许景然沉稳的脚步声。

      每上一层楼,他的心就跳得更快一点,到最后他甚至分不清那是控制不住的激动,还是心慌的躯体化症状。

      门开了,温时珩伸手按亮了玄关的灯。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几乎看不出有人长期生活的痕迹。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专业书,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酒瓶,被整齐地码在一起,还没来得及扔。

      许景然换了拖鞋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些酒瓶,没有说话。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上,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又温暖,像是一个会发光的发热体,和这间冷冰冰的屋子格格不入。

      “随便坐。”温时珩把购物袋放到茶几上,从里面拿出那瓶威士忌,“你……要喝吗?”

      许景然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那瓶酒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我可以陪你喝一点,但不能多。”

      温时珩去厨房拿了两个玻璃杯,他的手还在抖,杯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往两个杯子里倒了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他把其中一杯推到许景然面前,然后拿起自己的那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灼烧感让他稍微有了一点活着的实感。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第三口,杯子很快就空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许景然没有阻止他,只是端着自己的那杯酒慢慢地喝,眼睛一直看着他。

      “你经常这么喝吗?”许景然问。

      温时珩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太沉重了,说不是又是在撒谎。

      他干脆什么都不说,继续喝他的第三杯酒。

      威士忌的度数确实不低,喝得太急,酒精很快就上了头,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脑子里的那团乱麻却好像被酒精泡软了,不再勒得那么紧。

      这种感觉很好,他很长时间没有感觉这么好了。

      “我认识你,”温时珩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的作用变得含混不清,“很久了……很久很久。”

      许景然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多久?”

      “你出道的时候。”温时珩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沿,“第一首歌……叫《冬日》。”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小,“我在循环播放里听了一整夜。”

      许景然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瞳孔里被点燃了。“那你知不知道,”他慢慢地说,“我也认识你很久了。”

      温时珩抬起头,酒精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他花了好几秒钟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茫然地看着许景然,眼睛因为醉意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脆弱的茫然。

      温时珩看着眼前的人,眼眶忽然就热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眼泪这种东西好像随着父母的去世一起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但此刻那种酸涩的感觉从鼻腔一直涌到眼眶,烫得他几乎承受不住。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用说。”许景然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什么都不用说。”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温时珩眼角溢出来的一滴眼泪。那滴眼泪很烫,烫得许景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温时珩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脑子里最后一根清醒的弦彻底断了。

      他伸出手,抓住许景然的衣领,把人拉近,然后吻了上去。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吻。他的嘴唇撞上去的时候磕到了许景然的牙齿,生涩的,笨拙的,带着威士忌辛辣的苦味。

      许景然愣了不到一秒,然后伸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温柔得不像话。

      和温时珩莽撞的冲撞完全不同,许景然的吻是耐心的,克制的,充满怜惜的,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一样小心翼翼。

      他尝到了温时珩嘴里酒精的苦涩,也尝到了一种更深的东西,那种藏在沉默和冷淡之下的,从未被人触碰过的脆弱。

      后来的事情温时珩记得不太清楚了。

      他只记得许景然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问他卧室在哪里,他含糊地指了一个方向。

      被放到床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许景然的衣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别怕。”许景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低沉而温柔,“我在这里。”

      那一整晚,许景然都在跟他说这三个字。

      我在这里。

      别怕。

      温时珩在那个声音里沉浮,像是被温暖的潮水包裹着,多年以来第一次没有被噩梦追赶。

      他在酒精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昏睡过去,最后的意识里,是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