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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人要被写出来 下江镇的人 ...

  •   下江镇的人,大多是不写字的。
      不是不会写,是用不着。日子一天天过,像水一样往前推,写下来反倒显得多余。只有遇到必须留下痕迹的事——分地、借钱、死人——才找个识字的人,用毛笔在黄纸上记一笔。字歪一点没关系,只要过几年还能认出来,就算交代清楚了。
      所以,当镇政府忽然开始“写东西”的时候,大家都有点不太适应。
      墙上贴满了标语,白底红字,笔画粗得像是用力喊出来的。有人路过,会停一下,看两眼。
      “这写的啥?”有人问。
      “文化啥……传承。”另一个人眯着眼念。
      “传承啥?”
      “谁知道。”
      问完,也就算了。那些字看着热闹,但不往心里去,像风刮过墙面,留不住。
      姚子矜坐在镇政府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一叠纸。
      那是他昨晚写出来的。
      标题很长——《下江镇楚辞文化遗存初步考论(提纲)》。
      他自己念了一遍标题,轻轻笑了一下。
      “字是够多了。”他低声说。
      旁边帮忙打字的小赵抬头:“姚老师,这标题是不是再短一点?”
      “不用。”姚子矜说,“长一点显得东西多。”
      小赵点点头,又低头去敲键盘。
      姚子矜写的时候很顺。
      顺得有点像在抄。
      其实也差不多。他把自己这些年读过的论文、注释、序言,从脑子里调出来,换了个顺序,重新拼一遍,再把“下江镇”三个字安进去。
      那些本来属于别处的东西,一旦放到这里,居然也不显得突兀。
      甚至还有点像真的。
      他把最后一页翻过去,停了一下。
      那一页写的是——“活态传承人”。
      这个词,是罗镇长昨天提的。
      “姚老师,现在上面查得细。”罗镇长当时端着茶,说话不紧不慢,“光有材料不行,得有人。最好是‘活的’,能说、能展示。”
      他又补了一句:“能上镜头。”
      姚子矜当时点了点头:“要找一个能配合的。”
      “对,”罗镇长笑了一下,“人不怕不会,就怕不好用。”
      “活的”两个字,说得很实在。
      姚子矜当时没有反驳。
      他心里明白——
      文物是死的,可以造;人是活的,其实更好造。
      但问题在于——造什么样的人。
      他把笔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窗外传来水声,是有人在洗东西。
      “哗——哗——”
      节奏很慢,不急不缓。
      小赵忽然抬头:“姚老师,这个‘活态传承人’,是要写名字的吗?”
      “要。”姚子矜说。
      “那人选定了吗?”
      姚子矜顿了一下。
      “快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没完全想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河就在不远处,一个女子蹲在那里洗衣,动作熟练,像是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要这样洗”。
      旁边还有个小孩,在水边踢石子。
      “别往水里扔!”女子说了一句。
      小孩没听,继续扔。
      水没有反应。
      姚子矜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
      这里的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待得太久了。
      久到不需要解释。
      而他,是来给他们加解释的。
      他转身,看着桌上那一页“活态传承人”,有点犹豫。
      就在这时,门被敲了一下。
      “进。”
      罗镇长探进头来。
      “姚老师,忙着呢?”
      “写点材料。”姚子矜说。
      罗镇长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县里电话刚打过来,”他说,“专家团已经出发了,明后天就到。”
      “这么快?”姚子矜抬头。
      “没办法,上面盯着。”罗镇长坐下来,“这回要是弄好了,项目能往上报一档。”
      他说完,盯着桌上的材料。
      “写得怎么样了?”
      “框架出来了。”姚子矜把纸往前推了一点。
      罗镇长扫了一眼,点点头。
      “看着就专业。”
      他说完,又问:
      “人选呢?那个‘传承人’。”
      姚子矜没有马上回答。
      他本来想说“还在考虑”,但话到嘴边,换了个说法。
      “我昨天在河边,碰到一个人。”他说。
      “谁?”罗镇长问。
      “姓陈,叫陈九斤。”姚子矜说,“年纪大概六十多,说话有点意思。”
      “怎么个意思?”
      姚子矜想了想,说得更具体一点:
      “说话不按常理来,但能听住人。”
      罗镇长眉头动了一下。
      “会不会胡说八道?”
      “会。”姚子矜说,“但可以解释。”
      “怎么解释?”
      “往‘古音’、‘民间记忆’上靠。”姚子矜说得很平静。
      这一次,他没有用那种模糊说法,而是直接给出了路径。
      罗镇长听完,点了点头。
      “行,这个路子对。”他说,“现在就要这种,说不清楚,才像有东西。”
      他笑了一下:
      “要是太清楚,反倒像编的。”
      姚子矜也笑了一下。
      “可以试试。”
      “那就定他?”罗镇长问。
      “先接触一下。”姚子矜说,“看配不配合。”
      “行。”罗镇长站起来,“需要我出面,你说一声。”
      他说完,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费用这块,先别细算,人定下来再说。”
      “明白。”姚子矜点头。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姚子矜看着那一页纸,轻轻说了一句:
      “先写出来,再慢慢对。”
      他把“活态传承人”几个字圈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陈九斤是在茶馆找到的。
      茶馆不大,屋顶低,进门要微微低头。里面几张旧桌子,桌面被茶水泡得发黑。
      有人在打牌。
      “出不出?”
      “等一下。”
      “你等啥?”
      “想一手。”
      声音不大,但有点粘。
      陈九斤坐在最里面。
      他脚踩在凳子上,手里端着一只碗。
      “……那鱼不是水里长的,是从天上掉的。”他说。
      旁边有人笑:
      “又来了。”
      “你见过?”另一个人问。
      “见过。”陈九斤说。
      “哪天?”
      “忘了。”他说,“反正掉的时候我在。”
      “那你咋不捡?”
      “掉水里了。”他说。
      有人又笑了一下,但没再反驳。
      笑里带点习惯。
      姚子矜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然后走进去。
      他在旁边坐下。
      “外面来的?”陈九斤看了他一眼。
      “嗯。”姚子矜点头。
      “来干什么?”
      “做点材料。”姚子矜说。
      “啥材料?”
      “写你们这边的事。”
      陈九斤点点头。
      “写就写。”他说,“反正我们也用不上。”
      旁边有人插话:
      “写了能干啥?上电视?”
      姚子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有可能。”
      那人愣了一下,笑了:
      “那我也去。”
      屋里气氛松了一点。
      姚子矜转回头,对陈九斤说:
      “刚才你说鱼从天上掉下来。”
      “嗯。”
      “你确定?”
      “我看见的。”陈九斤说。
      “什么时候?”
      “早些年。”他顿了一下,“具体记不清。”
      姚子矜点点头。
      他换了个问法:
      “你平时还说这些?”
      “说。”陈九斤说。
      “有人听?”
      “有人听。”他看了一圈,“他们都听。”
      有人笑着摆手:“听归听,不信。”
      陈九斤不理。
      姚子矜又问:
      “你识字吗?”
      “不识。”他说。
      “愿不愿意学一点?”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的人都看了过来。
      “学啥字?”有人问。
      “写名字、写几句简单的。”姚子矜说。
      “学了有啥用?”陈九斤问。
      这句话,比前面都实在。
      姚子矜没有绕:
      “有补助。”他说,“按项目算。”
      茶馆里安静了一下。
      “给多少?”有人直接问。
      姚子矜看了他一眼:
      “按天算,也有阶段性的。”
      “那还行。”那人点头。
      陈九斤想了一下。
      “要学多久?”
      “不久。”姚子矜说,“够用就行。”
      这句话,说得很稳。
      陈九斤点头:
      “那可以。”
      没有再问。
      像答应了一件不复杂的事。
      姚子矜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明天来镇政府,我带你认字。”
      “几点?”陈九斤问。
      “上午”姚子矜说,“九点左右。”
      “行。”他说。
      姚子矜站起来。
      旁边有人问他:
      “老师,我们能不能也学?”
      姚子矜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
      “先看一个人效果。”
      这话不拒绝,但也没答应。
      他走到门口,外面有风进来。
      带一点水气。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句话。
      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想。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九斤。
      老人已经低头继续喝碗里的东西。
      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顺手发生的。
      但姚子矜知道——
      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
      而且,是用一种很简单的方式定下来的。
      他走出茶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外面的水声还在。
      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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