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行乱梦》自困象牙塔

54、第54章 去外婆家

　　周六清晨的天光刚照进窗帘缝，秦庚昕就睁眼掀起了被子，赤着脚跑到阳台上。她心里揣着事儿，懒觉都不睡了。云迹处，那尊侧面巨鸟早已静候，庞大的剪影像座沉默的山。

　　她朝它招了招手。

　　没一会儿，一只硕大的黄金单眼便贴在了窗玻璃外。秦庚昕照例是用手指捂着眼睛，从指缝中问向它道： “你有没有属于自己的世界？”

　　黄金单眼极轻地往玻璃上磕了两下。

　　秦庚昕心跳加快，又问道：“你的世界里，还有和你一样的生灵吗？我是说……能破坏掉小世界入口的那种。”

　　黄金单眼闻言往后撤了寸许。

　　这是“没有”的意思。秦庚昕心里暗忖，这只巨鸟竟是独一份的存在？那它会不会和黑袍真主一样，是它那个世界的“神”，所以才掌握着特殊伟力？

　　她立刻把这个疑问抛了出去，那只金眼又往后稍了稍。

　　它不是“神”。秦庚昕眉尖微蹙，心里更困惑了——它不是“神”，为何能拥有撼动小世界壁垒的力量？

　　可惜巨鸟不会说话，没法直接告诉她答案。秦庚昕压下疑惑，换了个问题：“那你还认识别的、和你一样能破坏小世界入口的生灵吗？”

　　黄金单眼再一次往后退去。

　　“那……你能帮我朋友破坏他指定的副本入口吗？”

　　依然后退。

　　好吧……秦庚昕垮下肩膀，看来它的能力只能给自己用。那么自己就必须得去一趟它的世界了，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发现。她顿了顿，轻声问道：“如果我去你的世界，能找到让你开口说话的办法吗？”

　　这一回，黄金单眼既没叩窗，也没后退，那只金瞳就定定地凝视着她，像一汪静止的金色湖泊。而后，眼皮缓缓垂落，又慢慢抬起——它眨了一下眼。

　　秦庚昕心脏猛地一缩，无论见过多少次，她还是被近在咫尺的眨眼吓出一身冷汗。不过这回在心悸之余，又莫名从这片金色深处感受到一种化不开的悲伤。

　　“你怎么了？”她下意识问道，话刚出口才反应过来，对方根本没法回答。

　　黄金眼瞳静静看了她半晌，忽然开始往后退，连带着庞大的鸟身缓缓拉远，最终侧悬在半空中。秦庚昕不明所以，就见那尊始终只露半面的巨鸟，竟开始慢慢转动起身体。

　　秦庚昕知道它要做什么了，心跳瞬间如擂鼓似的撞着胸腔，下意识将指缝全并拢了，不过心底又忍不住想看，还是分开了一条细缝。

　　其实她一直对巨鸟的另一面是什么模样存有好奇心，但巨物恐惧症总在脑子里作祟，控制不住地往狰狞可怖的方向想，便一直压着没敢问。

　　没料到，它竟主动要揭开谜底。

　　在恐惧与期待中，秦庚昕透过狭窄的指缝撞见的不是预想中的獠牙与怪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定睛再看，那并非纯黑颜色，而是漫无边际的虚空，像是把沉寂的宇宙镶嵌在了巨鸟的躯体里，没有阳光，没有边界，只有望不到头的广袤无垠。

　　巨鸟太大了，那片虚空也太大了，铺天盖地压下来，挤得现实天地间只剩秦庚昕一个渺小的黑点，失重感混着蔓延开的孤独笼罩住了她的灵魂，犹如被吸进去后再也回不来了一般。

　　我还在吗……

　　秦庚昕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脸庞砸在阳台的地砖上。紧接着，她腿一软蹲了下去，将自己紧紧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不敢再看。

　　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感受到脚底踩着地砖的硬度，鼻尖闻到衣服上熟悉的皂角香味，窗外阳光渐盛，透过玻璃照在身上的温暖，以及楼道处传来邻居利落又响亮的关门声……秦庚昕这才渐渐有了实感，她恍惚地抬起头，入眼是阳台米白色的地砖，再一点一点往上望，玻璃窗外空空荡荡的，那片吞人的虚空和巨鸟都不见了。

　　她撑着砖面艰难地站起来，继续往天边望去，巨鸟已经退回了云际，只剩一座如山高的侧影，而那只黄金单眼，见她望过来，微微闪了闪，又缓缓眨了一下。

　　这一次，秦庚昕能清晰感受到它的委屈与悲伤，像潮水似的，隔着遥远的距离，漫到了自己跟前。

　　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秦庚昕喉咙发紧，湿着一身冷汗，默默离开了阳台。

　　等洗漱换好衣服出门，楼下已是满街晴光。六月的风带着初夏的热意，将秦庚昕身上的寒意一点点烘散。

　　人到底是群居动物。她深刻理解到，人可以选着离群索居，但没法被扔进无边无际的空旷里，孤零零地漂着。

　　等她坐车到外婆家时，爸妈先一步到了，客厅茶几上摆着外公外婆一早洗好的草莓、拆袋装盘的牛肉干、还有珍珠奶茶，全是她爱吃的。

　　秦庚昕挨着老人坐下说话，整个人被裹在熟稔又琐碎的关爱里，彻底驱散了大清早的惊吓。她此刻无比贪恋这份生活烟火气，贪恋这个有温度、有牵绊的现实世界。

　　聊了没一会儿，外公外婆起身要去厨房忙活午饭，爸妈跟过去想搭把手，被俩老人笑着往外赶：“和孩子玩去，等着吃就行，别来添乱。”

　　秦庚昕坐在沙发上咀嚼牛肉干，看着前方不停旋转的风扇，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反复做过的有关大海的梦，梦里不仅家附近有海，外婆家附近也有。小时候的她还特意跑遍家附近寻找过，自然是没找到。长大以后才知道申市根本没有海，那外婆家附近自然也没有了，可不知怎么的，她今天很想出去“找找看”。

　　她拽着爸妈的胳膊往外走，边走边把小时候的梦说给他们听。爸妈笑着看她，眼神里全是宠溺：“囡囡喜欢大海，那等放了假，我们去海边旅游吧。”

　　秦庚昕开心答应，三个人慢悠悠地沿着街边走，树影落在地上晃，周围隐约传来饭菜的香气。临近饭点了，他们也不敢走太远，逛了一小段便往回折。

　　秦庚昕挽着妈妈的手，想起这段日子搅得自己不得安宁的“它们”，是半句都不敢跟爸妈提，怕他们为自己担心。不过她还是脚步慢了半拍，借着刚才的话头，状似随意地开口说道：“爸爸妈妈，我问你们个事儿啊。假如有一天，冒出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长相、脾气、喜欢吃的口味都一样，你们也会像爱我一样爱她吗？”

　　秦父偏头看她一眼，笑了：“怎么，这几天看科幻片了？你说的是不是……克隆人？”

　　“差不多吧。”秦庚昕点点头。

　　“那肯定不一样啊。”秦父摇摇头，“克隆人哪能跟真人比。”

　　“要是完全分不出来呢？”秦庚昕追着问，“就是不告诉你们，你们根本察觉不到差别的那种。”

　　秦母摸了摸她的手，掌心暖乎乎的：“那怎么能一样。这个克隆人又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也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怎么能跟我的宝贝女儿比。”

　　“那要是她有我所有的记忆呢？”她继续问道，“除了不是我本人，别的什么都一样。你们……也会爱她吗？”

　　秦母握着她的手，认真答道：“就算我们对她好，那也是因为她像你。这世上没人能代替你，你是妈妈唯一的宝贝。”

　　“你看的什么科幻电影，我也去看看。”秦父问了句，眼里带着打趣。

　　秦庚昕含糊道：“就随便看了点。我就是想啊，要是有个一模一样的人替我留在你们身边，而我去了别的地方，你们都没发现，日子是不是也照过？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秦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傻话。克隆人没有跟我们一起生活过的经历，记忆都是装进去的，跟亲身体验的日子能一样吗？我们疼她，也只是在疼‘我们的女儿’，跟她这个人没关系。”

　　“所以……被爱的依据，是一起攒下来的共同记忆吗？”秦庚昕问道。

　　秦母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这种哲学问题妈妈也说不好。但妈妈要是知道你被人换走了，拼了命也要把你找回来。再像也没用，假的就是假的。”

　　“那要是……她比我做得更好呢？”秦庚昕噘着嘴看向妈妈，“比我懂事，比我优秀，什么都比我强。”

　　秦母被她气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那也是别人家的孩子，不是我的。妈妈喜欢的，从来都是我自己养大的宝贝女儿。”

　　“你妈说得对。”秦父在旁边点头，“我们爱你，不是因为你好不好、优不优秀，就因为你是我们的孩子。更别说，在我们眼里，你就是最可爱的。”

　　“嘿嘿嘿……”秦庚昕心情雀跃，伸开手揽着父母道，“你们也是我最爱的爸爸妈妈。”

　　三个人说说笑笑回了外婆家，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红烧鱼冒着鲜香，炖排骨的汤咕嘟着泡，一家五口围坐在一起，碗筷轻响，闲话家常，浓厚的温情充满着小屋。

　　秦庚昕扒着碗里的米饭，鼻尖有点发酸。

　　“它们”世界的风景再好，也比不过眼前这份触手可及的爱与陪伴。真要一头扎进去，就像扎进巨鸟另一半的身体里，从此失去了根，失去了最朴素的爱，和孤身漂在无边虚空里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