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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镰仓时雨 糸师冴 ...

  •   打开书。

      “好雨,是知道时节的。好像到了春天,就开始下雨了。”

      合上书。

      “好雨,是知道时间的。……什么时间开始下雨了?”

      打开书。

      “好雨,是知道时节的。好像到了春天,就开始下雨了。”

      合上书。

      “好雨,是知道时节的。好像到了夏季,就开始下雨了。”

      我缩在窗台上准备第三次打开书,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你在一个人嘀咕什么呢?”

      “……今天早上老师刚教的汉诗。”不用抬头就知道是糸师冴,我的视线在翻开的书上的文字上停顿了一秒,选择放弃,去看脸边的窗户上糸师冴的倒影和窗外的雨。

      镰仓的夏季多雨,连绵直至夏末还淅淅沥沥,今天上过两节课后就很不幸地下起了大雨。

      窗外学校绿化的叶片被肉眼可见的豆大雨水打得压下头颅,泥土上积蓄起一个个小水洼,路面上雨水顺着坡度汇集着落叶和垃圾直奔雨水口而去,哗啦啦的流水声隔着玻璃在大雨中仍然清晰可闻。

      如果被堵住的话,下课的时候路面又会积起很深的水,浸没鞋子。即使没堵住,这么大的雨,路面上不积起浸湿鞋面的鞋子的水也是不可能的。

      玻璃窗上雨水斑驳的痕迹像是雨的航迹云,留下一条条泪痕,糸师冴的倒影在其中模糊不清。

      “嗯。你背它做什么?”

      “当然因为明天要默写啊。”

      我叹了口气。

      天才足球选手糸师冴上课从不听讲是公开的秘密,学校的成绩对他来说怕不是还不如一颗足球重。不听课、不写作业,但他的足球成绩足以让所有老师闭嘴。

      对活生生摆在眼前的不用背书写作业的嫉妒终于让我转过脸,直视糸师冴说话。

      “背一下吧,立本至宝先生。国文课老师一定会喜极而泣的,直到三十年后还记得这回事——等等。”看清立本至宝的我狐疑地歪了歪脑袋,“你怎么回事?”

      “别那么叫我。”糸师冴正走过来,听到我的问话不解地站在原地:“什么怎么回事?”

      我顾不上课本了,随手放在窗台上,人先跳下来两三下走过去。

      这是间音乐教室,中间有一架钢琴。

      我指着钢琴的漆面充当镜子,让糸师冴对自己的情况有所了解:“你先看看你自己。”

      我眼中,糸师冴整个人都被淋湿了。

      齐整的刘海沾了水黏在额头,鬓发因为同样的原因黏在脸侧,走得近了才发现他发间一直有水珠不紧不慢地顺着肌理滑下来。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是全部打湿,但还是惨不忍睹,正在从领口和衣摆缓慢地渗出水渍。

      而糸师冴本人,则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钢琴的漆面,漫不经心地抬手拨弄了一下打湿的刘海。

      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下窗外,黑压压的积雨云预示着雨水不会轻易停歇:“冴君……该不会是没打伞直接从教学楼过来了吧?”

      “嗯,我有事找你。”

      “……”

      被糸师冴理所当然的说话态度冲击,我茫然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徒劳地试图从音乐教室的角落搜存出类似毛巾的东西给他擦擦,可显然没有。

      “就算这样……你过来好歹打伞吧?你早上不是带了吗?什么事情这么急?不能等放学说?”

      我一股脑儿地把问题抛给糸师冴,他却问我:“你在这里做什么?”

      “如你所见,背书啊。”我重新把书拿回来夹在胳膊下,“因为教室里太吵了,所以出来了。”

      “……比起这些。”我指了指门外,“你还是去洗漱池洗一下吧,或者我们去医务室?”

      糸师冴拒绝了关于医务室的提议,选择在洗漱池洗掉多余的雨水。

      屋檐下的长排洗漱池那里很容易被檐外水坑里溅起的雨水打到,我选择站在门口,遥望不远处的雨水,一边等糸师冴。

      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和雨声势均力敌,我思忖着等会儿要去哪里找毛巾,忽然想起先前的对话:“对了,冴君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糸师冴关掉水抬起脸来,小豆色的鬓发和刘海全都湿漉漉地黏在脸上。他嫌弃地将刘海一股脑儿地撩上去,看向我的青绿色眼睛犹如夜间的湖水。

      “和我交往。”

      “啊?”

      没干的水珠顺着他的鬓发滑下来,好像又淋了一场雨,嘈杂的雨水声里,糸师冴平静地望着我,直到我磕磕绊绊再度开口,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冴君……还记得你一星期前和我说什么了吗?”

      “记得,说我准备要去西班牙踢球。”

      糸师冴挑起眉毛,脸上明明白白地写了四个大字。

      ——那又怎样?

      “……”

      我沉默地将视线转移到外侧的大雨,清晰地意识到糸师冴恐怕是此刻我最危险的敌人。

      我和糸师冴是从小就认识的。

      同一所幼儿园、同一所小学、再到同一所初中,见证他一路从出生的小镇到将要向世界飞翔的全过程。

      小孩子在玩的时候没有什么性别意识,所有的改变都在十二岁那年。

      那年某天我沉迷游戏忘了带回家的钥匙,寻找锁匠无果后在街上游荡,被和糸师凛一起下训的糸师冴捡回家。

      那个晚上,我和糸师冴挤在一张床上,床褥和房间好像变成了一个笼子,将我们两人关在一起,呼吸近在咫尺、动一动就能碰到彼此的身体。

      我一定在他青绿色的眼睛的注视下吞下了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开始像吞下沙子的贝类一样不断午夜梦回,尝试打磨那不起眼的异物。

      而现在,我还没有消化完这份异样的感情,糸师冴就率先对我说了交往。

      我想我对糸师冴的感情并不是朝生暮死的东西,无论是交往后小几个月就因为男嘉宾飞往国外而分手的选项,还是玩玩而已各取所需歌舞青春的选项,看起来都很地狱。

      沉默的时间太久,糸师冴率先开口:“怎么不回答?接受?还是拒绝?”

      “……你突然这么问……我也不知道……”我逃避似得垂下眼睛,盯着流淌的雨水,指甲不停地扣弄书脊的边缘。

      “我不知道……其他人也这么做。”他沉默一瞬,小声为自己辩解,几步站到我面前。

      “不确定的话……试一下怎么样?”

      “什么?”

      “和我恋爱。”糸师冴的眼睫微微颤动,“七天。”

      糸师冴在极近的距离下与我对视,相差一个台阶,他微微抬起脸仰视我,顺着额头沾上脸颊的水珠隐没进他脸侧的鬓发,我能看见他青绿色的眼睛里我自己小小的倒影。

      我一直觉得糸师冴这人总是相当平静的、总是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总是能做出完美的计划。

      那双眼睛像是夏日的池塘、躺在丝绒布上的翡翠、天幕的极光,或许会因为其他有所波动,但总是很快归于平静。

      我再度沉默地看着他,纠结于怎么回复,注视中他眼睫忽然短促地颤了颤,一滴水顺着他的眼角滑下,好像坠落的珍珠。

      ……好像也不是不行。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好、好哦,来试试。”

      都说恋爱是婚姻的试用期,而我和糸师冴搞出了个试用期的试用期。

      为期七日,我和糸师冴的恋爱开始了。

      恋爱的第一天,天气还是很糟糕。

      天上的雨不停地下,地上的水淙淙流淌。

      和糸师冴约好在昨天的音乐教室,我到的时候他正学我昨天坐在窗台,望进窗外瓢泼的雨中,神情冷淡。

      我知道糸师冴不喜欢下雨,因为下雨会打湿草坪、会打湿身体……简而言之会踢不了他心爱的足球。

      他坐在窗台上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像是一只被雨水打湿飞羽、被名为学校的笼子困住的鸟。

      正这么想着,听见我动静的糸师冴回头望来,青绿色的眼睛如同雨中的涟漪:“好慢。”

      “和朋友一起吃饭嘛。”我小声嘀咕。

      说是恋爱试用期,但我们放学后各有各的事情,上学日能够单独相处的时间不过是午休吃完饭后的半小时。

      我走到糸师冴身边和他一样坐上窗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吧。”

      交换line好友是昨天糸师冴提出来的。

      他前不久得到了智能手机,正在学着用,而作为有网瘾的女朋友的我有义不容辞的责任教他。

      在我手把手的指导下,糸师冴学得很快,line上弹出顶着默认头像的糸师冴的好友提示。

      我按下通过,把糸师冴拉进联系人分组,却在备注上犯了难,想了想最终填进去糸师冴三个字。

      “这样不对。”

      “?……!”

      全程糸师冴都在看我的操作,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的很近了,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能感觉到闷热的天气里有些黏黏的肌肤和彼此的呼吸。

      可糸师冴陡然出声的时候我还是被吓了一跳。

      我下意识地移开脑袋,忘记了后面是窗台的终点,脑袋敲在墙上发出咚地一声,痛地说不出话,一瞬间眼角湿润。

      “笨蛋。”

      糸师冴看了看我,吐出一句刻薄的评价。他伸出手想看看我的脑袋,抬起的手却最终收了回去:“没事?要去医务室吗?”

      “……没事。”我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字来,念念不忘他刚才的话,“到底哪里不对?”

      “备注名。情侣的备注名应该更亲密一点吧?”

      ……好像说得没错。

      我龇牙咧嘴地深呼吸一会儿,疼痛慢慢离去,我尝试思考:“那要什么样的?”

      “……”

      我和糸师冴面面相觑,好像面临世界第一的难题:“世界第一的糸师冴大人?”

      糸师冴的眉浅浅蹙起来:“别学凛那样叫我。”

      “那,冴ちゃん?”

      “……”

      “给你加点☆之类的符号?☆☆☆糸师冴☆☆☆之类的?”

      “那是什么东西?”

      “女生间流行的。”

      “不要。”

      从来不知道情侣相处会是这么麻烦的事情,我和糸师冴来回讨论了半小时,最后顶着午休结束的最后期限确定备注名。

      没有符号也没有奇怪的形容词,糸师冴在我手机里的备注名很简单。

      【冴】

      恋爱的第二天,瓢泼大雨停止了。

      天气预报上说未来的天气逐渐转晴,今天是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午休还是和糸师冴约在了音乐教室,这次我到得比较早,糸师冴到的时候呼吸有些急促,像是从教学楼跑过来的。

      “晚到也没有关系……小心一点。”

      他嗯了一声走过来,再度和我一起斜斜坐在窗台上。腿的距离很近,而天气很热,学生制服的下装露出了膝盖,隔着一段小小的距离,能感觉到膝盖比起别的地方要低一些的温度,黏黏的肌肤,好像碰一下就会粘在一起。

      “……”

      “……”

      糸师冴不说话,气氛,有一点奇怪。

      ……快说些什么吧!

      我莫名其妙地低着头,为这样的气氛手足无措,盯着脚底下的旧地板,片刻后决定由我来说。

      糸师冴正垂眼看我,决定后缄默数秒的我鼓起勇气抬眼看他,撞进那片夏湖般的眼睛:“今天要做什么?”

      “……”糸师冴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声音却很平静:“牵手。”

      “……”

      听清糸师冴发言的瞬间,我登时觉得自己的耳尖开始发热,热度顺着脊骨一路向上灼烧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烧得我说不出话来。

      糸师冴误会了我的沉默:“不愿意?”

      “不是!”

      我立刻反驳,糸师冴默不作声看着我摊开了手掌。尽管是脚球男,糸师冴仍旧是冷白皮的代言人,手掌白皙,骨肉停匀,有着一双漂亮的手。

      ……但是,对我来说,他的手现在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

      然而情侣牵手,应该是最基础的很正常的事情吧……同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默默深呼吸了几次,放空大脑,骤然伸手握了上去。

      碰到陌生体温的一瞬间,糸师冴的食指微微蜷缩,神经仿佛应激般地跳了一下,他表面上依旧平静,只有微微发热的脊背知晓他的心思。

      糸师冴收拢手指,将我的手微微收拢在手心,难以用语言去描述现在的感觉,好像手心立刻要出汗了。

      ……手心里黏糊糊的有一点难受,脊骨燃烧的热度像是能传到手掌,交握的双手垂在两人的中点,我偷偷抬眼去瞟糸师冴的神情,却看见他靠在窗户上闭上了眼睛。

      “……冴君,你困了?要不要回教室去?”

      “没困,还有,把称呼改掉。”

      我真诚而贴心的提议换来的是糸师冴的拒绝,他睁开青绿色的圆眼睛,再度理所当然地要求我。

      我撇了撇嘴:“冴。”

      “嗯。”

      第三天,笼罩在镰仓的积雨云终于离开了,我们迎来了一场阴沉的天气,间或飘摇的小雨。

      中午和糸师冴见面的时候一直牵着手,今天糸师冴说情侣要了解对方,开始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

      从东问到西,从喜欢吃的东西到喜欢玩的游戏,最后他停下来看着我,我和他对视半晌,眨眨眼问:“那冴喜欢什么?”

      “哪方面?”

      “哪方面都可以,一个个问太麻烦了嘛。”

      “足球、炸薯条、盐昆布、海鸥……”

      糸师冴妥协般地将视线投向了窗外,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蹦出简短的单词,开始还听得懂,后面夹杂着我记不住的人名和乱七八糟听起来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看看他,学着他一样将视线投向窗外。从我的视角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鸟群的小小影子飞掠而过。

      “雨停了,冴什么时候开始有足球练习?”

      “明天是阴天,草坪还不够干,周六放晴的话,原定周日和其他俱乐部的友谊赛应该可以举行。”

      糸师冴的视线回到我身上:“要来看?”

      “嗯,毕竟我是女朋友嘛。”我有些得意地看着他,“那周六你有空咯?我们出去玩?”

      “嗯,约会?”

      “约会!”我大声宣布,“我们去江之岛水族馆!”

      对面的小豆色头发的少年微微笑了一下,说:“好。”

      和糸师冴恋爱的第四天,镰仓的雨终于停了,同时我和糸师冴约定的七天已然过半。

      然而周五总是让人高兴的,什么恋爱的烦恼,升学的困扰统统都一边去,连阴沉的天气也想着只要雨停了就好连带着可以被原谅。

      中午还是和糸师冴呆在一起,距离第一次牵手已经过去两天,现在牵手我不会再轻易地脸红心跳,大大方方地主动和糸师冴牵手。

      音乐教室除了钢琴没有其他东西,窗台坐腻了,这次我们两个人坐在钢琴凳上。

      “冴会弹钢琴吗?”

      “不会。”

      意料之中的回答,我说:“我也不会。”

      这么说着我学着音乐老师一样掀开琴盖,意料之外有点重,想抽出和糸师冴握着的手帮忙,刚动了动就被攥住,糸师冴用空着的手和我一起掀开了琴盖。

      白色和黑色的琴键展露在眼前,我随手按下一个音,被沉重响亮的声音吓得抖了一下。

      “呜哇……会引来老师的吧。”

      “没关系,老师中午都午休去了,音乐教室不会来人。”

      小豆色头发的少年这么说着,他平静的声音总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我本着反正要是被老师抓也是一起被抓的态度的态度,试着按下第二个音。

      “感觉不对诶。”我试着哼了一下熟悉的儿歌,“那首镰仓的歌怎么唱的,第一个音我记得是……?”

      “音高了。”糸师冴指正我,看到我略显惊讶的表情挑起了眉,“怎么?”

      “不,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除了足球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呢。”

      “这种程度怎么会不知道,你把我当与世隔绝的野人吗?”

      “那钢琴下面的踏板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我撇了撇嘴不说话,开始继续一边哼歌一边一个一个试钢琴上的键,糸师冴在旁边漫不经心地提醒我音对不对。

      支离破碎、变调的琴音回荡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教室里。

      中午盛大的太阳终于穿破了云层,斜斜地透过窗户落进来,照亮琴键、照亮地板,将它们照亮地像是几十年前崭新的那样,镀上一层辉煌金漆般的魔法,飞舞的灰尘则是曾经全盛时喧闹的人群。

      飘摇的海风啊、落下的夕阳啊。

      我哼唱着,身边有熟悉的人的呼吸和体温,飘动的窗帘、从窗户打开的缝隙中吹来的柔和的风、一切都变得像童话书里的午后一样,有充沛的让人懒洋洋的阳光、有甜甜的下午茶和明媚的味道、时光像打开蜂蜜勺子上拉长的蜂蜜,绚丽璀璨。

      试着试着,我终于试出来了一小节完整的音节,兴奋地和糸师冴分享:

      “冴!我试出来了,你——”

      我的声音断在喉咙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糸师冴离我很近了,不是肩挨着肩坐着的近,是脸贴着脸的近,我一转脸就对上了他的脸庞,呼吸贴着呼吸,鼻尖贴着鼻尖,再进一步就要接吻。

      细汗瞬间遍布我的后背,我撞进糸师冴青绿色的眼睛,看似一动不动实则惊慌无措。

      糸师冴则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青绿色的眼睛像是过了水的翡翠,他盯着我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慢慢地继续前倾身体。

      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糸师冴的唇将要贴上来的前一秒,我陡然抽离交握的手掌,慌忙后退几步站起来,因为动作拖拽的琴凳和地板摩擦出尖利刺耳的噪声。

      “……”

      “……”

      糸师冴坐在琴凳上,而我站在不远处,彼此沉默。

      先前简单的动作却让我气喘吁吁,我深呼吸几次,看着垂眼的糸师冴涌起些愧疚,主动道歉:“抱歉、我只是——”

      糸师冴打断了我的话,他抬起脸来看我,青绿色的虹膜摇曳着光:“接吻,不可以?”

      “……我、呃,再等等吧……呃……”

      我前言不搭后语地接话,颠倒错乱,慌张地用手指去卷自己的鬓发。小豆发色的少年脸上依旧平淡,点点头说知道了,随后站起身平静地盖上琴盖:“时间要到了,我们回去。”

      因为这个插曲,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连周五的好心情都没了。

      糸师冴和糸师凛放学后要去俱乐部,我放学后回家,同路的一段都没敢正眼看糸师冴的神情。

      ……会生气吗?会恼怒吗?

      晚上洗完澡我在卧室看着自己镜中的倒影。

      接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漫画和电视上看到的情侣,接吻的时候都很投入,舒服的样子。

      我试着闭上眼贴上镜子中的自己,除了镜面凉凉的感觉,别的什么都没有感受到。我又用手指摸上自己的嘴唇,嗯,只是有点软。

      接吻,有那么好吗?

      试来试去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在被爸爸妈妈发现我奇怪的动作前我倒回床上,放弃思考这个深奥的问题,转而思考另一件事。

      和糸师冴约好的恋爱时间只剩两天,接吻、有必要吗?

      ……唉,我好难啊。

      尽管苦恼着,第二天的约会还是要继续。我早早爬起来换上准备好的连衣裙和披肩,准时和糸师冴见面。

      去江之岛要坐电车,我们约在了电车站点。今天的天气是明媚的多云,穿过云朵的阳光带来和前几天不同的干燥的热量。

      糸师冴穿的是一身休闲短袖和长裤,作为镰仓的孩子,我们看起来应该去赶海而不是去水族馆。

      见面的时候我还忐忑了一下他会不会因为昨天的事情不高兴,然而糸师冴神色如常地牵过我的手,拉着我登上电车。

      前往江之岛的江之电沿海而行,坐在座位上的我们面前是窗外一望无际的大海。

      太阳让大海变得金光闪闪,而海浪让大海变得波光粼粼,数不清的海鸥在空中飞行、掠食,偶尔传来响亮的叫声。

      我想起之前糸师冴和我说的,他喜欢海鸥,我倒觉得他像一只海鸥——生长在海边、不会停留的候鸟,现在他不就是要飞去遥远的欧洲了么?

      盯着他看的视线有些明显且久了,糸师冴侧了侧脸来望我:“怎么了?”

      “不……没什么。”

      我的视线落到垂落在两人中间交握的双手上,夏末的天气还是很热,手里已经细密地出汗了,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先出的。糸师冴将我的欲言又止判断为不耐烦,牵着的手用拇指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背,抬头看了眼电车的播放的信息,对我说:“很快就到了。”

      大约上午十点,我们到了江之岛水族馆。

      翻新过后的水族馆人气不错,有不少是带着孩子来的父母,我和糸师冴用学生卡买了折价票,手牵着手在人群中穿梭。

      室内的展览馆一片黑暗,只有少量的道路的灯光开着,整面墙都是连通的水池,大量的是色彩缤纷的造型灯营造出深海中仰望星空般的美丽。沙丁鱼组成的鱼群疏散又聚拢,长着大嘴的鲸鲨,不同种的鱼游来游去,还有不起眼的、伪装成木头一样的奇怪的鱼。

      糸师冴牵着我走过一面又一面的玻璃墙壁,五彩的光带在我们身上漫游而过,我们像在书中穿行的两个小人。走过其中一面玻璃幕墙的时候光线忽然暗了下来,我抬头看到一只巨大的鳐鱼摇动胸鳍高高地游过,像一只遮天蔽日、舒展羽翼的鸟。

      “西班牙的海也有鱼吗?”我忽然问。

      糸师冴挑起眉,觉得我问了个傻问题:“当然有,哪有的海里没有鱼?”

      “会有像这里一样多的鱼吗?”

      “这里的鱼有从别的地方搜集来的,原本不属于这里的鱼。”

      “哦……”

      说话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了啪嗒啪嗒的水声和哨子的声音,糸师冴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和我一起去看,发现是一队正在行进的企鹅和管理他们的饲养员。

      好像是表演活动的一部分,不认识的企鹅种类扑腾着双鳍,用蹼和爪子抓在地面上滑稽地行走着,和名叫组合出有些喧闹的叫声。

      有点可爱。

      我从糸师冴手中抽离了手掌,用手机给企鹅拍了很多张照,期间饲养员向周围的人群介绍这是什么品种的企鹅。

      直到饲养员和企鹅的队列前进向下一间房间,我才收回视线,开始整理手机里的照片。糸师冴在旁边等着我,水箱的灯光让他的眼睛蒙上一层浅浅的蓝,我瞥他一眼,说:“冴知道吗?之前科学课上讲过,企鹅也是一种鸟类哦!”

      “退化了的翅膀变做鳍,能在水里游得非常快。鸟这种生物在陆地上就要长出翅膀飞翔、在水里就要变作鱼鳍游泳,无论如何都要到达自己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类别诶。”

      “嗯。”

      “反应好冷淡。”

      我撇撇嘴,换来糸师冴的挑眉:“那你想要我什么样的反应?夸你很厉害吗?”

      “……你夸一个我看看。”

      “可以。”出乎我的意料,糸师冴想了想后答应了,说:“你——”

      他开口的瞬间我直接后悔了,一个激灵捂住了他的嘴:“算了!算了!不要了!你不要说!”

      这太可怕了!

      糸师冴眨了眨眼表示知道了,我收回手掌的瞬间,他于水族馆梦幻般的蓝色下露出一个恍若泡沫幻影般浅淡的微笑。

      我眨眨眼,那抹微笑仿佛错觉一样消失了,糸师冴在光线下混入水蓝的眼睛望着我:

      “手。”

      “哦。”

      我们两人的手又牵在了一起,走过一个又一个海缸。

      光影在我的眼中交错,已经差不多习惯了和糸师冴牵手这件事情。

      最后一个场馆是各种水母的小海缸。

      颜色各异的水母在打光中起起伏伏,柔软的裙边和长长的触须像是徜徉天空中,流星长长的尾巴,美丽得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我几乎是快速瞟过那些铭牌上的介绍,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看水母在缸中无规律地游动、舒展它们那美丽的裙摆,感觉可以看上一天。

      我拉着糸师冴在各个缸前走来走去,用手机拍摄了好多照片,兴奋地决定回去后都要发在推上。

      “冴!”我晃晃牵着的手,想要和他分享,一抬头却发现他正在看我。

      糸师冴安静地看着我。

      他的发间是水蓝的光带、青绿色的眼睛里是水母繁星般的小小光点,仿佛指引飞鸟的星星。

      糸师冴听见了我的呼唤,眨了一下眼睛,权当无声的询问。

      我的呼吸毫无缘由地乱了,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之前的事情,想起一年前、想起昨天,他垂着眼看我,被我的影子占据瞳孔,封闭空间里粘滞的风带起微热,唤起一场热病。

      “冴……”我转而小声地喊他,仅仅是叫出名字,我的心就在怦怦直跳,飞快环视周围的人群判断情况后选择上前一步,空着的手轻轻搭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悄悄问:“要不要试一试?”

      他眼睫一颤,似乎有所预感,却还是再度用眼神询问。

      我盯着他的眼睛,将那个词说艰难地出了口:

      “……接吻。”

      “……”

      糸师冴的神情不变,但他骤然攥紧了我的手。

      水族馆的光线足够暗,我们手牵着手仿佛逃亡般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水母缸、墙壁组成的小小空间,将我们两人困在方寸之间。

      糸师冴将我逼迫在墙面上,远处的水母在他小豆色的头发上落下星辉,呼吸和呼吸融在一起,我眼中他青绿色的眼睛仿佛会发光。

      尽管心跳从刚开始就飞快,我还是输人不输阵,不由自主后退到墙面上的时候我触底反弹似得向前一步,虚张声势:“还、还是我来吧……”

      糸师冴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地盯着我,后退几步让我和他交换了位置。

      现在轮到我站在外侧了!

      我盯着糸师冴看,他齐整的刘海不知什么时候弄乱了,毛毛躁躁地瞥向两边,水洗翡翠般的眼睛里我的影子和水母的光点交织在一起,浓密的眼睫偶尔不自然地扇动两下。

      我无意识地深呼吸着,尝试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

      因为将要接吻的害羞、因为准备献出初吻的忐忑、第一次接吻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的未知、还有害怕被陌生人发现的紧张……我分析得出的、我分析不出的,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的心快从身体里跳出来了。

      ……我到底、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我到底有多喜欢糸师冴呢?

      这场热病,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模糊的灯光和飘摇的思绪中,我捕捉到糸师冴抿了一下唇的动作。

      那是穿过雨帘的萤火,一个催促的信号。

      我顿时清醒过来。

      我下定决心给自己打气,不过是碰一下嘴唇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磨磨蹭蹭反而要被别人发现了!

      一二三、一二——!

      ——三!

      我视死如归地闭着眼冲过去,想象中美妙的感觉没感受到,取而代之的是牙齿在口腔中磕到柔软内里的疼痛。

      “嘶——”

      我痛得跳脚,立刻捂着嘴后退,发出奇异的气音。嘴里一时间全是血沫的味道,被牙齿磕到的口腔粘膜一阵阵地痛,眼角生理性地流出泪水。

      模糊的视野中,糸师冴用手背抵住了嘴唇,大约是被我弄痛了,我缓过来后急忙开口:“抱歉……!”

      “……笨蛋。”糸师冴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些变化,蹙着眉过来伸手拉我。

      很轻巧的力道,我愣愣地顺着他旋转,再度被换进靠墙的位置。

      视野从混乱的光影中平息,糸师冴的脸近在咫尺,我从没平复过的心跳又陡然嗵嗵起来,好像要杀死我自己。

      我只好条件反射、逃避似地闭上眼睛,忐忑地等了许久,却没等到什么,惴惴不安地睁开眼,糸师冴青绿色的眼睛含笑看着我。

      “笨蛋。”

      他说完,前倾身体,在我的唇上留下了一个吻。

      初、吻。

      ……这就是初吻。

      仅仅是一个短暂的、单纯的唇瓣相贴,如同鸟轻巧地掠过水面那样的吻。

      我愣愣地看着糸师冴,目光下他瞥过眼去,视线落在旁边发亮的水母缸上。

      半晌,他过来牵我的手:“走了。”

      “哦哦……”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绿色的江之电上空空荡荡,窄窄的铁轨上行进的车厢晃晃荡荡,发出哐当哐当单调的音节。

      大海被染成了辉煌的颜色,海鸥鸣叫着飞向落日,熟悉的声音里,我渐渐回过神来。

      初、吻。

      盯着窗外熔金般的海面,我回想起接吻后糸师冴别过脸望着水母缸中的样子。

      黑暗遮掩了大部分的细节,但他被水母灯照亮的侧脸露出弄乱了的鬓发下红红的耳垂。

      啊。

      我涌起一阵扳回一城的兴奋感,目光炯炯地坐直身子盯着身边的糸师冴。

      糸师冴很快接收到了我灼灼的目光,侧脸看我。这会儿他已经完全冷静了,曾经存在过的慌乱痕迹如同初春融雪,夏湖般的眼睛平静无波,无声地问怎么了。

      我不说话,向他那边挤了挤,彼此的身体真的紧紧挨着,裸露的手臂压到另一个人滑腻的肌肤。

      “……”糸师冴看了我几秒,问:“困了?”

      “…………”

      我赌气似得回复:“对,困了。”

      “那就休息,等到了我会喊你。”糸师冴回复的态度理所当然。

      我试着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觉,他默许了这样的行为,稍稍向我这边倾了一点身体。

      闭着眼的时候感觉到他替我理了理头发,简单交握着的双手被松开了一瞬,随后他的手指试探着松松卡了进来,指节卡着指节、手指卡着手指。

      我同样默许了。

      然而哐当哐当的行进音和摇晃的车厢里还是太难睡着了,没过多久入睡失败的我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我和糸师冴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远处的夕阳渐渐沉入水中,掠过列车的海鸥越飞越远,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大大的太阳的影子里,我又哼起那首歌。

      飘摇的海风啊、落下的夕阳啊。

      请告诉我。

      初吻。

      我稍稍有些理解了为什么电视会演成那个样子。

      高兴。

      好高兴!好高兴!

      我好高兴!

      激荡的心情回响在胸口,可是窗外的的夕阳太过刺眼,大海也过于明亮,我同样太困了,困得流下了一滴眼泪。

      小小的眼泪在落下前就干涸了,被风吹过连痕迹都看不出来。

      我停下哼唱,对糸师冴说:

      “……那些海鸥飞走了。”

      “嗯。”

      周日,是个晴朗的艳阳天,我从衣柜里翻出了宽大的遮阳帽。

      糸师冴俱乐部的友谊赛在一个露天球场。

      不是什么重要的比赛,球员还都是初中生,自然吸引不了太多的观众,四周放置的只有铁丝网和铁质的简易阶梯座位,好处是来得多晚都有座位。

      尽管有遮阳帽,我坐了一会儿就觉得炎热,有细密的汗水不断从肩颈渗出来,身上很快就变得黏糊糊的,祈祷球赛快点结束。

      如我所愿,球赛毫不意外地以糸师冴所在的队伍胜利告终。我之前从没看过糸师冴的球赛,只听过他的名声,这次总算亲眼见了,觉得冴和凛的队伍胜利简直是毋庸置疑的板上钉钉。

      简易球场自然也没有什么淋浴室,比完赛后简单地原地解散。我在场边等着糸师冴,他带着糸师凛一起走过来,走得近了我才发现他们的流的汗几乎将身上的衣服全部打湿了。

      今年十一岁的糸师凛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向我问好,糸师冴自然地过来伸手拉我,我抬头看见他几乎是黏在额头上的刘海一个激灵退后一步。

      “……”

      “……”

      “呃……那什么……”我顶着糸师冴的视线汗流浃背眼神左右游移开动脑筋,交叉着双手装可爱,“比赛辛苦了!你们早点回家休息吧。对了,要不我请你们吃冰棒?”

      我忙不迭地绕过糸师冴跑到糸师凛那边去:“凛要吃棒冰吗?想要什么味道的!”

      小零食无疑吸引了小猫头鹰的注意,糸师凛盯着我看,刚想答应却想起了哥哥,下意识寻求哥哥的同意。

      “哥哥……”

      糸师凛此话一出,我只好硬着头皮和他一起去看糸师冴。

      我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汇,糸师冴青绿色的眼睫波平如砥,看了我半晌,末了回到凛身上颔首示意同意。

      最终,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三根棒冰,特意买了蜜瓜味的,打开包装纸后是轻盈的绿色冰体。

      冰棒短暂驱散了闷热的空气,连心情都会变好。路上糸师冴和他弟弟在前面走,而我有意无意地落在后面,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快到分道扬镳的岔路口时,糸师冴忽然向后摊开了空着的手掌。

      “……”

      我挑起眉,突然上前几步趁机将没来得及扔掉的冰棒棍塞到他手里,仗着他带着凛没办法扔下弟弟来追我,直接拔腿跑出十几米远。

      空气尽管炎热,跑起来带出的风依旧凉爽,我兴奋地心跳嗵嗵、快乐地心跳嗵嗵,停下脚步时耳膜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快乐好像一下子变得简单了。

      我原地跳了两下,对站在十几米外的糸师冴用力挥着自己的手臂:

      “我要先走啦!明天见!”

      糸师冴捏着我吃剩的冰棍,叹了口气:“……明天见。”

      和糸师冴约定恋爱的最后一天,是和上星期的倾盆大雨完全不一样的艳阳天。

      还好音乐教室里没人也开着凉爽的空调,但从教学楼走过来有一段露天的路程。

      很热,我有点不想再特意来音乐教室了,透过窗户的阳光将窗台晒得滚烫,不能坐人,顺带捎来了不需要的热量。

      我将两边的窗帘拉起来,厚厚的帘子阻挡了光线,热意瞬间少了许多。

      糸师冴正巧到场,看了看昏暗的房间:“要开灯吗?”

      “不要吧,被老师们发现就不好了。”

      “好。”

      他关上门走过来,我拉他直接坐在地上,夏天冰凉的地板反而是最好的座位,带来令人慰叹的凉爽。

      昏暗的房间中,糸师冴握住了我的手,刚从外边进来,他的手还带着过于强烈的阳光的气息,热得发烫:“你决定好了吗?”

      “决定什么?”

      青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清晰可见,糸师冴侧脸来看我:“恋爱,要继续吗?”

      “……”我被糸师冴一句话问住,低下头去看自己脚底的地板,“不是还有时间吗……即使是半小时,还没有结束呢。”

      这话说得我也不是很有底气,握着的手被糸师冴稍稍收紧,我盯着空气中的一点停顿了一会儿,问他:“如果说,如果说这是我们最后的时间的话,冴想做什么?”

      “……”他垂着眼思考,那双青绿色的眼睛再度流转,很快做出了决定。

      糸师冴动了动,在一片衣物摩挲的细碎声响里跪直身体,慢慢向我靠来。

      晦暗的环境令人放松,却又能看清面前的东西,我就这么看着糸师冴向我倾身。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前天在水族馆的回忆不可避免地涌上,呼吸融融地交汇在一起,他的眼睛近在咫尺。

      ……要接、吻吗?

      我的心不可抑制地怦怦跳起,直视着那片夏天的涟漪。

      我心想这这一次不要闭眼,但糸师冴停在距离接吻一步之遥的地方,和我一错不错地对视了十几秒钟。在我以为他要吻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睫颤动几下,转而错开身体,选择将我抱在怀里。

      我愣住了。

      比大脑先反应过来的是感官,鼻腔里先闻到糸师冴身上衣物芳香剂的气味,随后是洗发水的味道、出过一些汗的咸涩,糸师冴自己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体温透过夏季薄薄的衣物传了过来,最先感受到的是沾在衣物上空调的凉意,然后是糸师冴的体温。

      是热的,却又不会热到出汗。

      糸师冴就这么拢着我,叠在一起的肌肤滑腻、粘腻、甜腻,他打在我肩颈的呼吸绵长而规律,蹭到我的鬓发带起细密的痒麻。

      倾倒的夏湖如同一场大雨向我袭来,我所有的感官都被名为糸师冴的雨水浸透,呼吸间全是他的味道。

      温暖安全的环境里,我的心跳渐渐平复,懒洋洋地想要睡着。

      “……最后的时间就做这个吗?冴。”

      “嗯。”

      他回复我,声带震动间我感觉我的喉咙也在一齐震动。

      我们又双双缄默,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松开了我。

      热源骤然离开,我回神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

      “时间要到了。”他眼睫颤了颤,“要结束吗?”

      “……我还没问过,你具体要什么时候去西班牙?”

      “考虑青训营的时间和手续,大约是一两个月之后吧。”

      “那……”我抬起脸,盯着旧了的天花板,对糸师冴说,“那就等你离开镰仓的时候再结束吧。”

      我选择和冴交往到他离开再分手。

      比起一星期的试用期,等他离开这个时间要宽泛得多,我们不再赶着中午的时间去音乐教室约会,开始像正常的情侣一样周末约会。

      天气逐渐步入初秋的微冷,减弱的阳光让我呆在球场看台的时候不再特别难熬,虽然我还是会带上自己的游戏机打发时间。

      我们去了鹤冈八幡宫、去了小町通,但再怎么宽泛的时间终究有花完的时候,明月院著名的红叶通红的时节,糸师冴离开的时间到了。

      他登上前往西班牙的飞机的前一天,镰仓没有下雨,是个凉爽、适合出游的好天气。

      午饭后我就一直等着糸师冴喊我出去的消息,但直到用过晚餐line上糸师冴的头像才弹出来。

      我几口扒完晚餐,衣服早就换好了,披了件披肩就跑出去。糸师冴在街角等我,夜风中柔软小豆色的头发像是在水中流动。

      见了我,他第一句话是:“我明天要去西班牙了。”

      “我知道啊,”我搓了搓自己的脸,“你早就告诉我过了。”

      路边惨淡的灯光下,糸师冴抿了抿唇:

      “那要分手吗?”

      “……”

      我一时答不上来。

      和糸师冴恋爱的好处或许有很多,而和糸师冴谈恋爱的坏处明明摆在面前一个。我纠结得要死,想再度把问题扔回给他,像之前那样问他如果现在是我们相处的最后时间,他会做些什么?

      然而这次糸师冴的动作比我的话更快,猝不及防,他忽然倾身抱住我。

      糸师冴最近长高了,比我高了一点点,我需要微微抬着下巴才能搭上他的肩膀,少年人的脊背尚且纤瘦,抱起来像鸟类脆弱的胸腔。

      视野被迫抬高,我望着挂上月亮的夜幕。镰仓的晚上是宁静的,白天嘈杂的海鸥到了晚上全都消失不见,很久都看不到一只划过天空的身影。

      “……你要飞走了吗?”

      “要飞走的是你,糸师冴。是你明天有航班不是我。”

      “……”

      那些鸟去哪儿了呢?会回到自己的巢里休息么?又或者根本没有巢呢?

      我盯了那月亮发散了一会儿思维,糸师冴还是不放开,我最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

      “糸师冴。”

      “嗯。”

      “先不说我们的事情,你踢球踢得这么好,将来肯定会很有名吧。你肯定会有一个团队的工作人员,到时候能给我留个位子吗?我会干活的,工资也不用太高,活少点就行;或者能让我在工位上摸鱼,每天发十条动态;当然你愿意让我居家办公,工资能养活我自己还能攒点钱那最好;退一万步来说,你不能直接给我打钱吗?”

      “……”

      糸师冴沉默着松开了我,极近的距离下我们眼睫挨着眼睫,唇挨着唇,我能看见他青绿色虹膜勾勒而出的边缘。

      他安静的时间有些长,我忐忑地等了几秒,刚想说我先前都是开玩笑的,糸师冴的声音响起:

      “好。”

      于是我们接吻。

      那是个会润湿嘴唇的吻。

      我最终没有和糸师冴分手,他去西班牙后我们基本在line上联系。我有我要做的事情,他忙着他的足球青训,倒也没有觉得寂寞,分开的时间像江之电一样摇摇晃晃地远去。

      只是糸师冴一般不会对我很详细地说他青训营的事情,所以我养成了隔一段时间去搜他报道的习惯。

      简而言之,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过了几年暑假的时候我用打工攒的钱去西班牙探望糸师冴,然而不幸地遇上了大雨。

      降落时飞机盘旋许久差点返航、到达时已是夜晚、航站楼里全是等待延误起飞的航班的乘客、人生地不熟鼓捣翻译器、我刚落地在航站楼里被一道巨大的闪电吓得差点魂都飞了。

      唯一的好事是顺利和糸师冴汇合。

      糸师冴还在青训又是未成年,只简单戴了个口罩躲避娱乐媒体。他长高了很多,明明很久没见,我却一眼就认了出来,径直地跑过去。

      在西班牙呆了三年,接到我后糸师冴像当地人一样带着我熟练地转来转去,直到停在出口边,一路上周围的西语标语看得我头晕眼花。

      雨有点太大了,肉眼可见地每一滴雨水都溅起到人小腿的泥点,但预定的酒店不去就亏了。我在等雨小一点再走和早点去酒店洗澡睡觉之间短暂犹豫了一秒后果断选择前者,结果撑开伞刚抬腿走进雨中被糸师冴扯着后领拉回来。

      “你在做什么。”

      “去公交站啊。”我迷惑地看向他,“我定了酒店,得早点过去。”

      “你有事的话先走?辛苦你接机啦!晚点了好多……明天我再来找你吧!”

      “……”

      “……怎么了?”

      ……怎么了?

      糸师冴将这句问句细密地咀嚼了一遍,面上不显:“到我那边去。”

      “……可以倒是可以,但这个点取消预定会扣我的钱。”

      “别管它。”糸师冴拧着眉,“我不是给过你零用钱?”

      “……”我回忆起那一串零,心想你管那叫零用钱,还没成年地糸师冴就能实现当时我年少的梦想。那一串零还躺在我的账户上,吓得我至今动都不敢动,“那你那边怎么去,我们坐公交吗?”

      糸师冴伸手将我错乱的鬓发勾到耳后去,冷淡说:“打车。”

      ——这是一只不会惧怕雨水,随心所欲飞翔的鸟。

      觉得教室吵闹就冒着大雨离去、觉得有会让自己伤心可能的未来就犹豫、觉得自己一个人可以就想要丢下他离开。

      只要有任何不满意,就会扇动翅膀、轻盈地离开。

      等待Uber的时间里,糸师冴发觉我总是望着天空的雨丝,伸手接来了一点雨水,于面前仔细探究。

      “怎么了?”

      “不。就是没感觉有什么特别的才觉得怪怪的……”我苦恼地对他说,“我还以为西班牙下的雨和镰仓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笨蛋。”他敲了敲我的额头,“或许成分ph值会有不一样,但雨终归是雨,没什么不一样的。车到了,走吧。”

      “哦……”

      糸师冴的公寓在青训营不远的地方,现代化装修风格、带两间卧室,其中一间被他改做了书房。

      尽管打车到楼下,仅仅撑伞上下车的功夫,两人身上的都有一部分在瓢泼的大雨中淋湿了,腿上都是溅起的泥点,鞋子毫无疑问已经弄脏了。

      糸师冴让我先去洗澡,我湿漉漉从浴室里出来,发现房间里开起了空调,变得干爽舒适。

      等糸师冴的时间里我窝在客厅上,落地窗外传来哗啦啦的雨声,和浴室传来的水声混在一起,令我昏昏欲睡。

      快睡着的时候背后传来了糸师冴的声音:“别睡在沙发上。”

      “抱歉——但是很困。”

      “去卧室。”

      糸师冴言简意赅,俯身把我抱了起来,顺带冷淡地瞥了一眼窗外不停落下的大雨,抽出手去拉上厚厚的棉质窗帘,于是雨声愈加远去了。

      成长期的青年抽条明显,搭上肩膀的时候能摸到和少年时明显不同的一层薄肌,因为刚洗过澡的关系,身上带着明显的热度。我好奇摸了摸他的颈侧,换来一道探寻的注视,能感觉到砰通砰通的脉搏,血流在皮肤下汩汩地流淌,散发出蓬勃的生命的气息。

      进卧室的时候糸师冴顺手打开了床头灯,小灯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我被放置在床面上。我环视一圈房间内地中海风格的装修,房间内糸师冴的各种物品表示出他平时就休息在这个房间里。

      我沉思数秒:“你和我一起?”

      “另一件房间是书房。”糸师冴漫不经心地说着,连眼睫都没颤一下,“……不可以?”

      “……也不是不可以。”

      也不是不可以。

      糸师冴瞬息间将这句话反复探究了几遍,那就是可以,剩下的部分目前不用在意。

      他伸手将我按在床面上,指了指旁边显示着深夜的电子闹钟:“该睡觉了。”

      “哦……”

      按一般的发展来说,第一次和男朋友睡一起总归要发生点脸红心跳的事情,然而我累得真的沾上枕头就睡,醒来天光已大亮。

      今天是个多云的好天气。

      我昏昏沉沉地想,爬起来去浴室,出来的时候意外发现糸师冴在客厅里。

      “咦?!”

      我惊讶的表情太过明显,糸师冴挑起眉来看我:“怎么?”

      “这个时间……我还以为你去踢球了呢。”

      “场地太湿了,要明天才会继续。”糸师冴难得有些犹豫,“……要去哪里吗?”

      “你本来打算做什么?”

      “整理一下球员资料之类的。”

      “那就这样做吧。”我看向他的眼睛,“我也没打算让你带我游览马德里。”

      毕竟按我对糸师冴的了解,他可能还需要我反过来给他介绍马德里景点。我飞过来只是想看看他,又不是来旅游的。

      “好。”糸师冴揭过了这个话题,“那午饭要吃什么。”

      “随你。”

      吃完午饭后糸师冴要去书房整理他的球员资料,留我一个人在客厅里玩游戏。然而还没等我玩上十分钟,书房的门忽然打开了,糸师冴在门口喊我:“进来。”

      “啊?”我一脸错愕地跟着他进去,糸师冴让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但书房没有软软的沙发和床铺,我只好坐在不远处的椅子,趴在椅背上玩耍。

      游戏音被关掉,打起游戏来有些不得劲。

      糸师冴看着球赛,视线却时不时瞟过来,屡次和我对上视线,心不在焉二十分钟后,他选择起身站到我面前:“……你能出去一下吗?”

      喂,我要生气了。

      ……但是是糸师冴,都用商量的语气了,还是让让他吧。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我撇了撇嘴表示了自己的不高兴,一声不吭地回卧室去了。

      门被关上,室内重归于安静,没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存在感、按游戏时轻微的按键声,但糸师冴还是没有如自己所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球赛资料上。

      他心生烦躁了十分钟,最终打开门,在卧室找到了我。

      门被打开,发出轻微的声响,糸师冴和我对上了视线,我们对视了十几秒,最终,他伸出手,说:“来。”

      我被迫回到书房,坐在糸师冴旁边,他一伸手就能摸到我,触觉总算让糸师冴躁动的思绪平复下来,开始专注地分析起球员数据。

      我打一会儿游戏看一会儿糸师冴的处理工作,交替进行倒也不算无聊。然而问题是椅子边太硬了,我趴在扶手边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换个姿势,因为顾及着别影响糸师冴才硬生生减少了频率。

      ……能不能放我回卧室啊。

      我作为女朋友的责任心和为了自己舒服的自我搏斗,纠结了数十分钟,选择用楚楚可怜的眼神一声不吭地盯着糸师冴。

      糸师冴很快察觉到了,他暂停球赛垂下眼来看我,刘海的阴影在他浓密的眼睫上留下细密的黑色,像蝴蝶一样颤动了几下。

      “呆在这里。”

      行吧……我撇撇嘴,默不作声低下头去玩手机。

      毕竟也不是不行。

      要怎么样才能抓住这只随心所欲,会冒着雨水飞走的鸟?

      晚餐是糸师冴点的外卖,结束后我回到卧室边玩边看外边的风景。

      西班牙是个落日时间很晚的城市,夏季要到晚上九点太阳才会落下,在镰仓的时候我从没有想过晚饭后还能看见明晃晃的太阳。

      过了一会儿糸师冴进来找我,身边的床垫被压下去一点,我侧过脸,看进糸师冴近在咫尺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走?”

      “我原本定了三晚的酒店,后天早上的飞机。”

      早就告诉过他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糸师冴突然再度问起。

      马德里不沿海,听不见镰仓会听见的、海鸟的叫声,只能看见分不清的鸟的影子。金色的阳光从窗口漫进来,漫上糸师冴的眼睫,漫上一层耀眼的白金色,好像白鸟的飞羽。

      糸师冴对我说:“我明天早上去训练营,晚上之前会回来。”

      “嗯。”

      “冰箱里有吃的,厨房有微波炉,如果有事给我打电话,这里人生地不熟不要乱跑……”

      “冴。”我感觉莫名其妙,打断他,“这些我都知道啊,你怎么了?”

      “……”他抿了一下唇,“总之呆在这里。”

      “知道了。”

      第二天,糸师冴如他所说很早起来出门,我被来自床另一边的动静弄得有些醒,打算等他继续睡,然而糸师冴临走前选择过来和我对话。

      “我先出门了。”

      我昏昏欲睡:“一路顺风——”

      “你呆在这里不要出去。”

      “知道。”

      “有急事直接打我的电话,我会来解决的。”

      “……”

      “知道了吗?”

      “……”

      得不到我的回复,糸师冴上手来拍我的脸,我耐心告罄,睡觉被打扰的怒火腾空而起,我抓住他的手,一头撞在他肩膀上:

      “糸师冴你有病吧!”

      糸师冴得到了清醒的回复,终于满意了,放下心出门去训练场。

      休息的时间里他拿出手机翻看消息,line上我果不其然发来了很多消息。不过大多数是关于在公寓里的东西和对西班牙电视台的感想,倒没有不高兴的样子,看来早上的事情尚且在忍耐的范围内。

      足球训练还是老样子,下训后糸师冴顶着被汗水打湿的黏腻感觉思考要买什么回去当做两个人的晚餐,轻食是绝对不行的,会被说是吃草,宁可饿肚子也不会吃。

      最终选了最常见的快餐,糸师冴在街边等着食物打包,提着两人份的食物回家,一开门发现我趴在客厅的沙发上玩游戏。

      电视机被当做背景音放,西班牙语,听不懂,完全没在看,我听到门打开的动静抬头看见是糸师冴:“欢迎回来!”

      匆忙间懒得穿拖鞋,夏季的西班牙完全不冷,空调开着,地板有点凉的感觉正好,我啪嗒啪嗒跑过去,接过糸师冴手里提着的包装袋:

      “你买了什么?先吃饭吗?……等等。”我盯着他后退三步,“你是不是下训没洗澡。”

      糸师冴:“……”

      赶回来的立本至宝被嫌弃没有洗澡,被推进浴室,出来时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一边用毛巾擦一边往客厅走。

      静音的空调不知疲倦地执行它的预设程序,客厅里电视机的节目内容换成了家庭剧,年轻的小演员们打作一团歌舞青春,结合配上的特效笑声,不需要听懂西语也能理解个七七八八。

      窗口拉着的白色薄纱窗帘被正在落下的太阳染成金色,依稀能看见远处的公寓楼暗着的窗户被一扇扇点亮,背后又是谁的家庭和生活?

      带回来的外卖被拆开一份份放在桌上,一副等待被享用的样子,糸师冴扫过一眼,随即将视线落在躺在沙发上的我身上。

      “吃饭?”

      “来咯!”我欢呼一声原地翻身坐起,抬头发现糸师冴正在缓慢滴水的头发,指了指,“还没擦干。”

      “过会儿就好了。”

      “不好吧……”

      青绿色的眼睛看着我,我试着解读那双眼中蕴含的情绪,一秒钟后歪歪头:“我给你吹?”

      “好。”

      糸师冴回身拿来了吹风机,我试了一下几个按钮开关,发动的吹风机嗡嗡的机械声盖过了电视机。

      冴发育后比我高出很多,一起坐在沙发上只能让他前倾身体才能吹到他的头发。

      糸师冴就这样被按着后颈一点一点往下压低身体,那点轻微的用来示意的力道对足球运动员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比打湿头发的雨水还不如。

      但他驯服地低下了头,耳边全是吹风机嗡嗡的风声和热量,被水打湿、黏成一缕缕的头发依次被我撩起吹成蓬松的干燥,还能听见我因为枯燥的工作无聊而哼起的那首镰仓的歌。

      飘摇的海风啊、落下的夕阳啊。

      请告诉我。

      糸师冴什么都没有想,放空大脑,盯着沙发上被水珠打湿的斑驳痕迹,然而在我宣布吹好啦!侧身随手将吹风机放在附近茶几上的时候,他忽然从背后抱住了我。

      冴干燥还残留着吹风机热度的额头抵在我的后颈上,烫起一阵战栗。我原地默不作声等了半分钟,他才悠悠开口:“为什么酒店定了三晚。”

      “立本来西班牙可是很贵的。”

      “我有给你零用钱。”

      “未成年的签证很麻烦。”

      “我可以找经纪人,他肯定有办法。”

      真稀奇,这只不会停留的飞鸟竟然也会产生这种情绪。

      我有些新奇地回味了几秒,趁糸师冴还没说出什么奇怪的台词杀死比赛:“我还要上学呢,暑假补习班什么的也要开始了。”

      “……”

      糸师冴叹了口气,不说话了,正当的理由将一切的挽留都变成无用的碎屑。

      他闭了闭眼睛,再度开口的时候平静无波:“明天早上我要去训练,让经纪人送你到机场?”

      “……经纪人还要管这种事情?我自己一个人打车去?”

      “我让经纪人送你去。”

      “行。”

      我仔细算了算,距离我第二天起飞的飞机还有不足十小时,现在可以算得上是最后的时间了。

      我忽然想起从前和糸师冴的那两个拥抱,不禁想那我呢?

      明天就要回去了,今天是是和冴呆着的最后时间,我想要干什么呢?

      糸师冴的额头还抵在我颈后,懒洋洋的体温和刘海蹭出来的痒意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电视机里家庭肥皂剧的特效声乱哄哄地嘈杂、喧闹。

      “冴。”我盯着空气中浮动的灰尘,说,“来接吻吧。”

      “……”

      听见我的话,糸师冴动了,他放弃了对我的压制,重新坐直了身体,我趁此机会转过去和他对视,他却保持缄默,我歪了歪脑袋:“不可以?”

      糸师冴轻飘飘地瞟我一眼,青绿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只是接吻?”

      “还有拥抱。”

      他歪歪脑袋:“只是拥抱?”

      “……糸师冴你在欧洲人那里学了什么。”

      “……”

      冴不说话,只是露出了一个非常浅淡、稍纵即逝的微笑,若无其事地揭过这个话题,伸手把我往怀里扣。

      他身上的气味再度像雨一样袭来。

      洗过的肌肤滑腻,弥漫着和镰仓时不同的沐浴露的气味,近在咫尺、交融的呼吸也像带上了那股味道,脸颊蹭过他身上的T恤,布料带起一阵摩擦的颤栗。

      冴的气息停在我的唇角,我抬起眼,看进那双夏湖般的眼睛,距离近到眼睫和眼睫都要交错缠在一起,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他颤了一下眼睫。

      于是我们接吻。

      像初吻那样的,单纯的唇瓣与唇瓣的摩挲很快演变成试探性轻咬和舔舐,随后又不满足于此。

      □□、吮吸、纠缠,我们像是在试图用唾液打湿对方、又试图从彼此的口中汲取水源,糸师冴的控制欲克制不住地溢出来,我被他压在沙发面上,容不得后退。

      最后快喘不过气,用力捶了他的肩膀,糸师冴才堪堪停下,流连不舍地□□唇角。

      ……说真的糸师冴这人真的没在西班牙进修别的什么东西吗?

      然而半分钟后那些流连的啄吻就消失了,糸师冴一脸冷淡地把我拉起来,不等我怒目而视,平静地说该吃饭了。

      ……行,吃饭先。

      吃完了两个人又挤在沙发上看电视,准确说是我边打游戏边陪糸师冴看球赛。天暗下来了,家里的灯亮起来,糸师冴因为运动员的关系,休息时间有严格的控制,没过多久我就被拉着上床休息。

      然而尽管第二天要早起,我固定了的生物钟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不敢吵糸师冴,只好瞪着眼睛对着黑暗中发呆。

      慢慢等待睡意侵袭的时间中,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糸师冴来找我的那天,我们约好第二天开始恋爱,中间磨蹭了太多,说完话没多久就快到下午上课的时间。

      他来的时候没带伞,回程只好两个人一起打伞回去,然而我的伞比较小,遮不住侵袭两人的雨水。

      我们在雨中踩过湿漉漉的地面,鞋子踩踏时发出啪嗒啪嗒湿漉漉的水声,被风吹起的雨水打在身上,带来细密的凉意和潮湿,耳朵被大风吹得又麻又冷,等到了教学楼,我收起雨伞,伞面上一瞬间流下的雨水简直能汇成一条小溪。

      糸师冴和我去洗漱间洗被雨水打湿的手臂,他动作比我快,在一边等我。我洗了把脸又打湿发尾,晃去多余水份的时候一抬头正巧看见糸师冴靠在墙边看我。

      他的背后一步之遥有一扇拱窗,窗外黑云压境、大夜弥天,艳绿色的树叶在狂风中沙沙作响,树木左右摇晃,好像下一秒就要轰然倒塌。旧了的拱窗即使关紧了也无法阻止大风的涌入,凌冽的空气快速通过狭小的缝隙,传来一阵阵尖利的风声,带来特有的潮湿味道的空气。

      糸师冴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半垂着青绿色的眼睛,于教学楼走道闪烁的白炽灯下,替我抱着国文书。他就这样漫不经心地看着我,偶尔去捻一下湿掉了的鬓发,背后窗格的一道道木框,像封起的栅栏一样。

      ——这是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被笼子困住的鸟。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忘不掉这幅场景,以至于和糸师冴呆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雨水是镰仓色的。

      第二天,我被噼里啪啦的闹钟吵醒,刚从被子里挣扎着伸出手摸手机,那段声音被另一个人先按掉了。

      “……冴?”我迷迷糊糊地问。

      刚被唤醒的脑袋昏昏沉沉,有点疑惑糸师冴怎么还没走,但依稀记得自己要爬起来赶飞机,我很努力地闭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结果被他轻巧地按了回去。

      倒在床面上的时刻我是茫然的,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好几分钟,才转过头去看床另一边的糸师冴,他正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又跑去窗口稍稍拉开窗帘看了几秒。

      透过来的光是灰蒙蒙的沉郁颜色,他复拉上窗帘,让室内回归适宜睡梦的黑暗。

      “下雨了。”糸师冴说,重新坐回床边:“机场方面有大面积的延误,你的手机收到了延误的短信。”

      他边说边递来手机,我眯着眼睛看完了内容,觉得再好不过,把手机扔到一边:“那太好了,希望我能睡到下午。”

      “训练营那边也暂停了,我去买早饭,你要吃什么?”

      “早饭?那种事情随便吧,冰箱里不是还有吃的吗?再说下雨了,还是别出去了。”

      我一边说一边侧过脸,盯着糸师冴撑在床边上的手。

      他的手还是像从前一样白皙且骨肉匀停,只是抽条后手掌宽大了一些,指节分明。

      听了我的话,冴的眉挑了起来,来自于运动员的自律使他拒绝我:“冰箱里的面包空了,不可以。”

      那只手一撑,似乎想要离开,黑暗中滋生的冲动忽然使我想也没想地拉住了他的手,糸师冴停下动作垂眼来看我,青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仍然清晰可辨。

      我盯着那双眼睛,觉得有什么在暗中独自升腾,仿佛又回到那个夏季、那个十二岁的晚上、那个暴雨的午后,空气在黏稠搅动,他原本被窗外的风吹凉的肌肤很快被我手捂热了,体温和体温逐渐贴近,黏在一起。

      我执着地看着他,幼稚地学他说:“呆在这里。”

      “……”

      “……”

      糸师冴忽然笑了,一个浅淡、稍纵即逝的微笑。

      原本就黏稠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像夏季蓄水后泥泞的沼泽地,原先不甚明晰的雨声此刻清晰可辨。

      沉默三秒后,他的眼睫缓缓扇动了一下:

      “好。”

      真是一场好雨。

      ——让我在你被打湿羽翼、无法飞翔的时间,与我困于笼中。

      ——让我抓住你,让我们此生困于一笼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镰仓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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