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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零拍 离别 开始自我放 ...

  •   > 第七放逐站记

      时间:地星公元 2387 年初春 / Eos-yr 92.13
      地点:赫利俄斯星系·Eos·拉格朗日 L4 工厂群外缘·第七放逐站

      【一】

      放逐站没有窗。

      按《回溯公约》第十一附则,执行 G2 自我放逐流程的离港设施一律不得设外向观测口。理由写得很客气——避免离港者在最后一刻产生情绪扰动。G20198站在交还厅中央那道灰色光环里,条文从天顶低声播报——第三遍。

      广播只播给她一个人。
      整层楼只有她,和一台不会抬头看她的事务终端。

      "G20198,请确认放弃事项第一条。"

      她抬手,指节抵住光环边缘那一小片识别区。

      "全部贡献积分,471万零2886 单位,自愿放弃。"

      "确认。"

      "请确认放弃事项第二条。"

      "新晨议会信道在线权、全球社交网络访问权、所有 G2 优先调度权限。自愿放弃。"

      "确认。"

      "请确认放弃事项第三条。"

      她顿了一下。这一停她练过。

      "任何武装结构、任何军事单位、任何关于珂洛诺司前线的调用、汇报与知情请求权。自愿放弃。"

      "确认。"

      光环柔和地暗了一格。她的左肩胛在战甲内衬下微微一热——那是脑机芯片NCH在执行权限注销时的物理回灼,议会保证"温度不超过 41.2 摄氏度,不构成生理伤害"。她仔细地感受了一下,这一次是 40.8摄氏度。

      事务终端用她从小听到大的、那种"绝对中性"的女声继续往下念:

      "G20198,您已完成放逐事项 1/3 段。您的议会信道将于您登舱并跨出 L4 边界后正式注销。注销后,您不再是新晨联盟公民;您不再是失联资产;您不再被任何议会程序视作'尚需关注'。"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不是芯片说的,是她自己的——

      也终于不再是任何人需要关注的了。

      【二】

      第二段是器械交还。

      她把腰侧那把制式钝器解下来,放进托盘。把袖管里那枚标识高级军官的徽针拔下来,放进托盘。把右耳后嵌着的、用来在战场上做战术回传的微型节点用专用工具旋下来——那东西旋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滴血,落在托盘上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红色芯片。她看了一眼,没擦。

      左耳廓正下方还留着一件东西没动——那是她成年仪式那一年选的「个体识别件」,按议会《个体识别与战术增效条例》登记入档:耳部改造,外观一枚极小的星形坠,五个尖角,从耳廓内侧那枚微动力节点引出一根比发丝还细的合金垂线挂着。议会鼓励 G2 起每个人成年时自选一件这样的外骨骼或饰件——同批的脸太像,靠这玩意儿在熟人眼里第一眼分人。砧军团第三纵的旧规矩里,远远看见耳后一颗淡蓝白点芒,不必报编号,就知道是 G20198。

      这一件她没法交还。事务终端在它那一栏自动跳过,标的是"已与神经融合·依《回溯公约》允许保留·动力侧永久限流至民用照明级"。换句话说:饰件留下,战力归零。她抬手在耳后那枚小坠上轻轻碰了一下,星形的尖角硌着指腹,像她从十六岁起每一次紧张时下意识去碰的那样。

      她保留的东西很少:一身没有标识的便服、一枚通用医学嵌片、一只可在《回溯公约》范围内运作的随身计算仪。还有,左耳后那一颗再也亮不出战术信号的星。还有,她自己————按议会的口径,叫"G2-原型批·编号 20198·寿命级 200+·神经协处理保留型·Atavism(古人类基因)阳性"。

      按她自己的口径……哦……她还从来没替自己想过一个不带编号的称呼。

      L-7 工厂群里出生的那一批胚胎一共一千两百一十六个,按出舱顺序从 G20001 排到 G21216。她排在第一百九十八位。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档案亲属关系那一栏:无。从胚胎舱到训练营到前线,每一次需要一个名字的时候,她报的都是那五个数字。

      五个数字念熟了,也就成了她。

      ——也合该如此。L-7 同批的一千两百一十六个胚胎共用一套基因母版,出舱后骨相、瞳色、发色一律按议会下发的"原型批参数"长开,差别只在后天伤痕、体格浮动和那一点改不了的微调容差。砧军团第三纵编队点名从来不抬头看脸,只听编号———脸太像,只能靠编号。她有时候在熄灯前的洗漱镜里看见自己,会一时分不清那是 G20198 还是 G20199 还是 L-7 那一千两百一十四个里的哪一位——反正她们彼此之间,远看也就像是一张脸。

      到G3那代之后,这点差异也被抹掉了。

      【三】

      第三段不在流程里。

      事务终端走完了它该走的,光环熄灭,地板上一道极细的指引灯亮起,指向登舱通道。她按指引走出去,走到一半,听见身后廊道那一头有人喊:

      "等等——"

      她停下来。

      整个第七放逐站此刻不该有除她和值守人员之外的第二个生人。所有送行,按制度都在交还厅外一道全频屏蔽的隔离玻璃后面完成,且只允许"直系协作单位"派一名代表。她没有直系协作单位。她在申请书里"送行人"那一栏,原样填的"无"。

      她回头。

      廊道尽头那道屏蔽玻璃后面,站着一个人。

      哦,是 G20199。

      按编号是她的下一个,按出舱顺序是她下一个,按训练营寝室分配是她下铺,在青墟星那一仗是她左翼第三位射手,按弦战这十几年所有按编号顺位排进同一支小队的统计——是她这辈子身边离得最近的那一个人。

      嗯,青墟星。

      她在交还厅那道光环里站了三十几分钟,从头到尾没让自己想过这三个字。此刻被G20199这一身没洗过几次的值勤休整服勾出来,反倒躲不掉了。

      那是 Eos-yr 90 年的事,按地星公元算是 2385。砧军团第三纵接到的命令简洁到不能再简洁:青墟星地表 C-7 区域、对三万七千具珂洛诺司"半物质化人形"执行身体层面的清场。

      而她和G20199那一组,是两条任务:一是对伤员冷却——把被前阵能量阵列击穿但仍残留意识波形的目标,按"维度沉降协议"逐一中和,确保那些半物质化的躯体不会在三个 Eos 时之内重新凝结;二是对骑乘堆场检验——清场结束后逐头核查那些珂洛诺司用来代步的、被称为"骨马"的活体载具,凡仍有意识反应的一并处理。

      这两条命令本身在《回溯公约》允许的交战行为里。问题是当她蹲下去,把中和针抵在第一个目标颈侧的时候——“TA”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这件事不在简报里提到过。简报里说,它们只是几何雾。但她蹲下去那一瞬,她看到一张脸。
      五官、眼睑、瞳孔——
      和她没有区别。

      ——确切地说,那也不是"和她"差别不大,是"和她那一千两百一十五个同批同袍里的任何一位"都差别不大。她看着那张脸时心里很短地空了一下:议会简报上写珂洛诺司是"星外文明",可这张脸要是在 L-7 训练营走廊上迎面走来,她大概会像往常一样直接喊一声编号、对方也会按规矩报回一串数字。

      那东西看了她大概两息,没挣扎,没出声,只是把眼睛从她脸上慢慢移开,看向旁边一个体型更小一些的同类——"小一些"在珂洛诺司的语境里意味着什么,简报里也没写。

      她不知道当时她是以什么心情按下了中和针,任务要求她按下,她就按了下去,她眼睁睁地看着目标的眼皮垂下去,再没动。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二十七步,是下一个目标。她又蹲下,又按了一次。

      她那一天按了四百一十二次。她的 NCH 替她全程记着数,因为按到一百次以后她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第四百一十二次按完,她站起来,没等队列指令,自己解下了头盔。她左肩胛下那一片旧识别码——就是此刻还在凉下去的这一片——在头盔脱掉那一瞬开始持续过热,温度一路冲到 43.6 摄氏度,超过议会"不构成生理伤害"红线 2.4 度。NCH 在她意识里弹了一连串警告,全部被她手动驳回。

      她在原地站了多久她不知道,再有意识的时候是G20199把她从地上扶起来——G20199那一组负责的是骨马堆场,比她那一边远三公里,按规程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她身边。G20199没说话,先把她头盔重新扣回去,再把她左肩胛那一片烫得发红的皮肤用战甲内衬的冷敷层贴上,最后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的、一种把唇语再压低一档的私语,对着她耳朵后面那个回传节点说了一句:

      "你这是 Atavism。回去先把报告自己递上去——别让总控先抓到你。"

      那天晚上,基地宿舍熄灯之后,G20199 翻下床来,坐在她床沿上。两个人都没开私人灯,只有营房顶上那盏永远不灭的、给战勤排程系统读取脉搏用的弱光感应灯,把她们的脸照成同一种灰蓝色。

      G20199 先开口,声音压得比白天那一句还低:

      "你今天按掉的那个,长得像你。"

      "嗯。"

      "档案里写的是'半物质化人形'。"

      "嗯。"

      G20199 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我那一边的骨马,有几头看我的眼神,跟营房里那只被你养的、后来被卫生班拖走的猫一模一样。"

      她没接话。

      她在黑夜里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简报里被议会标注为"G2-原型批·神经协处理保留型·四百一十二级精确操作合格"。简报没有写的那一栏,她在心里替自己补上了:今天按了四百一十二次中和针。

      她听见自己很轻地问:"20199。"

      "嗯。"

      "你说……我和今天那四百一十二个,到底差在哪儿?"

      她其实没指望G20199答得上。这个问题她自己在心里转了一整天,转出来的每一个答案都站不住脚——

      差在编号?她有 G20198,那东西按珂洛诺司的命名习惯也一定有它自己的某一串符号。
      差在出生?她是 L-7 工厂群的胚胎舱,那东西按议会档案是"半物质化凝结体",可凝结之前,它也得从某个地方"开始"。
      差在阵营?阵营是谁划的?是议会划的。议会按"赢得战争"这个最优解划,划得没错——但这不是"她和它不同"的理由,这是"她被指派去按它"的理由。
      差在她活、它死?今天它死了,是因为她按了。明天她死了,也只会因为对面有谁按了。

      她想了一整天,最后只剩一个勉强站得住的答案:差在我还能战斗,而它已经不能了。可是这个答案她不敢对自己承认,因为承认了就只剩一条路可走。

      G20199 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最后说的是:

      "20198,我不知道。"

      "……"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在我们的档案里,我们和它,都只是一个编号。"

      她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了手。

      G20199 又说:"议会没分错。议会按它那套算,我们和它,本来就是同一类东西——能按、能被战斗、能记进档案、能被划掉。"

      "……"

      "但你今天把头盔解了。"

      她没说话。

      "任务操作指南里没有包含'解头盔'这一项。"G20199 说,"——这不是 G20198 干的,是你干的。我不知道'你'是谁。我猜你也不知道。但今天那一下,是'你'第一次出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没让 NCH 记下她当时的呼吸节律——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对自己的协处理器撒谎。

      ———Atavism。

      她知道这个词。

      不是课本里的定义,也不是那些分级。

      只是一个事实——

      她会记住那些眼睛。

      而有些人不会。

      她很清楚,自己已经接近那条线。

      再往前一步,她就不会再被允许站在前线。

      很久之后,G20199 在黑里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如果你想去找'你'是谁,就走吧。"

      第二天醒来,她就去写了自我放逐申请书。议会复核走了三个月,期间她被暂停一切前线调度、转入档案部门。复核期之后,又等待了很久的军事脱密期,终于等到第七放逐站给她排了今天出发。

      她不是因为怕死。她在弦战里命悬过的次数,议会的统计是七百三十一次,G20199 的私下统计是"反正比她记得住的多"。她也不是因为反对议会,她到此刻仍然认为议会在弦战这件事上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以"赢得战争"这个最终目标为导向的,站在她的立场,这并不算错,甚至是唯一正确的,是最终的使命。

      她只是不愿意再按第四百一十三次。

      ——而按议会的规定,只要她还在前线,她迟早会按第四百一十三次、四百一十四次、和之后的无数次。

      这是她今天站在这里、把四百七十一万贡献积分一笔归零的全部动机。

      回过神来。G20199 这一次没穿战甲,穿的是值勤休整服,肩章上还挂着她们俩都熟得不能再熟的那枚砧军团第三纵的小徽。右手腕外侧那一截贴着皮肤的薄环此刻在中性白下泛着一点钝橙——那是 G20199 当年成年仪式上替自己挑的识别件,一节短外骨骼,绕腕半圈,战时可弹出三道近场护盾节点,平时只是一只灰扑扑的镯子。第三纵里的人一眼分她和 G20198,就靠这两样东西:腕上一截橙、耳后一点蓝白。她隔着玻璃,举起的正是那只戴着腕环的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是她们小队里互认平安的旧手势。

      G20198 也举起手,回了一下。

      玻璃那边不能传声,但 G20199 嘴在动。第七放逐站的廊道照明色温被议会调到 4500K 的"离别中性白",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平——平到连她们自己都看不出谁在玻璃这一侧、谁在那一侧。L-7 同批的那一套脸在中性白底下尤其没有差别,G20198 看着玻璃里那一张和自己几乎重叠的轮廓,第一次觉得这件事不是"理所当然",而是"有点惨"。G20198 的 NCH 自动启用了唇读补偿,把那一段话同步到她的内听里——

      声音是 G20199 的,但因为是合成回放,听起来比她本人冷一点:
      “外面不一样。没有编号。你去看看。”

      她停了一下。

      “也许你会知道你是谁。”

      G20198 站在廊道中央,没动。

      G20199 把手放下,转身,沿着她那一边的廊道走了。她走得很快,没回头——按砧军团第三纵的旧规矩,送人离港不回头,是怕被 NCH 判读为情绪波动、影响下一班战勤排程。G20198 看着她那一身值勤休整服在中性白照明下越走越远、最后被一道自动闸门吃掉。

      她知道G20199此后会继续按议会调度上前线,会继续在弦战里作为最优解被反复部署,会继续每隔七个 Eos 日在战勤档案里被重新评估一次"可持续战斗力指数"。

      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她也终于轮到坐在那道灰色光环里的那一天,或者,更大的概率是,再也没有那一天。

      G20198 在廊道中央站了很久。系统按制度没催她,但指引灯每隔三十秒自动亮一次,提醒她还有路要走。

      她终于又抬腿,朝登舱通道走过去。

      【四】

      放逐舱比她想象中小。

      按议会公开的规格图,这一型「单点低强度输入」放逐舱的有效内容积是 2.4 立方米,能塞下一个 G2 的全部允许随身物品,外加足够她在跨星系跳跃中保持基础生命支持的耗材。她钻进去,自己关上了内舱门——按制度,外舱门由站方负责,内舱门必须由放逐者本人自行操作,作为"自主同意"的最后一道物理凭据。

      舱内只有一块小屏。屏上滚的是放逐协议「舆三条」的最后一次复诵,以及她将抵达的那颗陌生行星的极简介绍——

      > 目的地:遗日系·第三行星·地(本地称谓)
      > 当前历法:天元历 1247 年
      > 本地科技层级:冷兵器 + 畜力 + 少量水力
      > 本地常住人口:约 3 亿
      > 您将抵达的落点:梁州南界与雍州交界·老栎岭·无人深谷
      > 节律错乱期预估:45 个地星日,分崩潜 / 动荡 / 适应三阶段
      >
      > 谨记:永不返回赫利俄斯星系;不得向地星传播超出蒸汽时代的科技。
      >
      > 祝您前路顺遂。

      最后那一行"祝您前路顺遂"是议会两年前才加上去的格式化套语。她在档案部门待过一个 Eos 月,知道这一行的内部代号叫 `farewell_v3.txt`。

      舱体开始低频共振,是离港加速前的预备。

      她几乎要睡过去时,NCH在本地缓存里弹出一段未归档记录。
      来源:不明。
      时间:离港前。

      内容只有一段文本——

      > 我们的星图上,有一亿四千万颗星星,每一颗都有自己的编号;
      > 我们也一样,被编号、被排序、被点亮,又被熄灭。
      >
      > 可你要去的那个地方很小。
      > 小到他们不知道天上有那么多颗星。
      > 他们抬头,只看见一颗。
      > 他们不给它编号——他们只是叫它月亮。
      >
      > 可那个地方又很大。
      > 大到没有两个人是同一个样子,
      > 大到没有谁要按着另一个谁活。
      >
      > 去吧,20198。
      > 不必再做那几千个百分之一里的一颗灯。
      > 去做你自己的月亮——
      > 不为照亮谁,只为有人抬头时,那里恰好有你。
      她看完,没有关闭。
      那段文字自动停在最后一句。
      去做你自己的月亮。
      那个词在她脑子里停了一下。
      ——月亮。

      她闭上眼睛,操作NCH 调出她私存里那份只属于她一个人、不上回议会信道、注销也带不走的、空白的索引文件——这是议会留给放逐者的最后一项"善意":在 NCH 转入纯本地态之前,允许放逐者写一行不超过 32 个字符的私存铭文,作为放逐后她在自己的局域系统里被自我识别的唯一身份标识。

      议会的建议是写一段格言、一句箴言、或者保留原编号。

      她待了两息,然后用她临行前一周才偷偷学的、那一种从地星传过来又在赫利俄斯档案库里几乎无人翻阅的古文字,覆写下两个字:

      望舒

      ——远古文《楚辞》里给月亮赶车的那位御者,亦是月亮自己的别名。

      她在那两个字底下又附了一句给自己看的,比正式铭文小一号:

      > 我不再是 G20198。
      > 我去做我自己的月亮。

      NCH 弹了一个微小的提示:私存铭文已写入,长度合规,不可回滚。

      她点了确认。

      舱体共振升到第二档。第七放逐站的接驳臂松开。小屏上"祝您前路顺遂"那一行轻轻闪了一下,熄灭。

      放逐舱被推离 L4,进入预设的跨星系跳跃航线。

      舱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在那两立方米的空间里把自己缩成一团,两手交叠按在左肩胛——按在那一片刚刚还在 40.8 度微热、此刻已经凉下来的、再也不会回传任何信号的旧识别码上。

      她想着自己的新名字望舒——非常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舱内的环境收音都没记下来:

      "喂。你好。望舒。"

      舱外,她离开的那个星系里,G20199正按调度走向下一班战勤;赫利俄斯的两万亿盏灯继续按议会节律明灭;珂洛诺司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上慢慢扭着一根弦。

      舱内,她最后一次抬手摸了摸左耳后那枚星形小坠——动力侧已被限流到民用照明级,指腹下只有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微温,像一颗小小的、被收起来的灯。

      跨星系跳跃需要一段她意识不到的时间。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放逐舱已经稳稳停在落点。舱门按程序缓缓向外打开——

      浓重的夜色一寸寸涌进来,夹着她从未闻过的、潮湿草木的气息。她抬起头,看见那一片陌生天幕的正中,一轮散发着柔和光辉的卫星。耳后那一颗星不知何时极轻地亮了一下,又熄了——大概是 NCH 在认环境光,也大概只是她自己想多了。

      她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听见自己在心里,用刚学会的那种语言,对着那一颗唯一的圆,说出了她在这颗星上的第一句话:

      > 月亮,
      > 我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零拍 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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