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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邓子舒? 在九月的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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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邓子舒数过,那些证明始于九月的军训操场。
九月的深圳是一个巨大的蒸笼,军训的大学生们正处于其中最热的那层屉子。
迷彩服里面的白T恤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大概已经结了一层盐霜。
金拓一米八八的个子,站在方阵最后一排,视野开阔,太阳从正上方兜头浇下来,帽檐的阴影只够遮住鼻子以上的部分,颧骨和下巴暴露在光里,被灼得不行。
教官在前面喊“向右看齐”,声音被厚重的热浪扭曲了,听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金拓机械地摆头,余光扫到右边的男生,那人反应慢了一拍,脖颈上是油湿的小麦色,小声骂道,“我靠,要死了。”
“不敢死的啊。”金拓说。“要补训。”
男生绝望地看了他一眼。
十五分钟休息的哨声响起来,整个方阵呼啦一下散了。
金拓随人流往阴影区去。他走到操场边缘一排座位坐下,靠在被夏浪打热的椅背上,摘了帽子扇风。一堆军爷在休息,迷彩服和迷彩服挤在一起,看不出谁是谁。但是买完水的刘琛一眼就看到了金拓。
“哎金拓,”刘琛跑过来,拎着两瓶农夫山泉,“万幸,都活着,都活着。”
“勉强。恭喜,恭喜。”金拓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半瓶。水是温的,被太阳晒过了。
刘琛坐在他旁边的地上,被地上的热意烫了一跳,把迷彩服外套脱了系在腰上,布料垫在屁股下,上身露出里面那件已经汗透的背心。“我操,深圳九月真是不给人活了!你是广东的你应该抗热吧?”
“我汕头的。但不是铁板烧。”金拓说。
刘琛乐了,“潮汕对吧?你们那边是不是人均做生意的?”
金拓笑了一下,喝水。他听过太多次了。很多时候说自己是潮汕人,会听到“做生意”,“重男轻女”,“潮汕话像外语”。这些说法确实有一定理由,但不全对。
他把帽子盖在脸上,想趁十五分钟眯一会儿。太阳透过帽檐的缝隙漏进来一点光,把他眼前映成墨绿色。
然后他听到了一段潮汕话。
在大学校园里听到潮汕话并不稀奇,广东本地学校潮汕学生一抓一大把。但那个声音让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嗯,有在食……阿姐你莫寄了……够穿……”
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尾音轻轻往下掉。
金拓没有动,帽子还盖在脸上。
那个声音继续说:“……热是热……无要紧……”
“……我知。你免操心。”
“真的够。”
停了几秒,“他不知道。”
“别跟他吵,阿姐。”
刘琛讲话半天没人接,扭头,“看啥呢?”
金拓说不清为什么把帽子从脸上拿下来了。只是觉得这段潮汕话离他很近,也许是此时的距离,也许是同一片地域相同的发音?或者是记忆里其他本能的东西。
金拓坐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头。
没声了,应该是电话挂了。
旁边那个方阵的阴影边缘,一个人正在把手机揣回裤兜里。背对着他。
迷彩服挂在那人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瘦,肩比较窄,很直,后颈露出一截白色的皮肤,军训第四天了,别人都晒得起码黑了一个色号,但那个人好像不怎么吃太阳。
那个人转过身来。
金拓的手停在半空,他正准备把帽子重新戴上。
那张脸也白。轮廓干净利落,眼睛不大,眸色很深,鼻梁上面有颗痣。嘴唇偏薄,没什么血色。
那个人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
操场上几百号人在走动,说话抱怨声掺灌水声。
金拓在那一刻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看着那张脸。
脑子里乱七八糟闪过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条,一串背了两年却从未添加的微信号。
听见了清晨村门口的那句,“打得很重”。
听见皮带破风声。
水瓶咔了一声。
那个人也看他,没有表情变化,身侧的手指缩了缩。然后那个人的视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移开。
金拓站起来了,他的腿比脑子快。刘琛在后面说了句“哎你去哪”,他没回答。
走近了,大概一米距离。那个人没动,就那样看着他由远及近。
金拓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都是十八岁,金拓比他高了大半个头。
太阳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画了一条明暗分界线,金拓是迎着阳光走来的,站在阳光里,那人在阴影边缘。
旁边的树上爆发蝉鸣,听起来,不同以往龙眼树上倾泻下来的铺天盖地的蝉,让他有些恍惚。
“……邓子舒?”
他开口,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有点哑。
近距离看,邓子舒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内双,睫毛很密。
“嗯。”
他应道。
金拓没立刻说话,应该说什么?
好巧?太假了。你怎么在这里?好蠢。你还好吗。更他娘蠢了。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多久?两年。两年零二……他数过吗?
远处教官的哨子又响了一声,吓得阳光一晃,白耀耀地随着热气发胀。
邓子舒先说话了。
“你晒黑了。”
他的声音打电话时一样,尾音轻轻往下落。
金拓听到自己笑了一声,应该不是高兴的笑,“你还是这么白。”
邓子舒的嘴角动了一下,应该也不是很高兴的笑?
哨声大作,要集合了。人开始往操场中心涌。
“你哪个学院?”金拓语速很快地问。
“医学院。”
“我计软学院。”
“嗯。”
又是一个嗯。
有人喊邓子舒的方阵番号了。他侧了一下身要走。
“晚上!”金拓脱口而出,然后卡住了。晚上什么?晚上我们能不能,能不能什么?
“晚上食堂见?”金拓说完觉得自己很蠢。几千号人的食堂,怎么见?
邓子舒说:“北食堂,三号门进去右手边第三排。我一般六点。”
他说得很具体,然后转身走了。金拓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他那个方阵的人群里,一下就被那些同样的迷彩服淹没了,分辨不出来。
那天下午的军训金拓走神走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被拎出来加练了十分钟。
他在太阳底下,往那一站就是兵,脚跟并拢,膝盖绷直,一动不动。
但他的脑子不在这里。
蝉声轰鸣,响亮,模糊,遥远。
他想起一个下午。很热的下午,和今天一样热。但那种热不一样,深圳的热是闷湿的,往人身上贴,黏糊糊的。而那种热是通透的,稻田里水蒸气的甜腥味卷过来,抱着远处有人烧纸钱的檀香气,绕进外婆厨房里炸粿条的油烟。
下封村。
他高一升高二的时候跟着妈妈回外婆家过暑假,外婆家是老式的潮汕民居,进门一个天井,过了天井是正厅,正厅边是卧室,窗户很高,不大,屋子黑洞洞的,白天也要开灯。
他到外婆家那天下午,外婆让他去隔壁借酱油,要给他做饭,没酱油了。他走过去敲了邓家的门。
门缝开大,面前是一个男生。
比他矮一些,模样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鼻梁一颗痣,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短袖。
他看着金拓。金拓看着他,寻思:我怎么不记得,这村里有个这么白的人?
“你好,我外嬷让我来借酱油。”金拓说。
“嗯。等一下。”
那个人转身进去拿酱油。金拓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里头和外婆家差不多的格局,但明显旧一些,墙角的瓷砖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他应该没有来过。
那个人走出来,把酱油递给他。“你是隔壁张阿嬷的孙。”那个人声音很轻。
“啊,对。我金拓。”
“我知道。”
金拓当时没有多想,小时候玩的人,长大了生疏了,也没有什么话题,他接了酱油说了声谢,就回去了。
他真的完全没有认出来。小时候那个黑瘦的、门牙有缝的男孩,和眼前这个苍白安静的人之间,他找不到任何联系。
有一天金拓在收集暑假作业资料的时候想去看看那些废弃的潮汕老宅,邓子舒带他去了。
一个老厝。
他们走到那个墙角的时候,邓子舒停下来了。金拓差点撞到他背上,哟了一声,“怎么了?”
邓子舒没说话,看着墙角那块砖。金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砖上有两个字,钉子刻的,歪歪扭扭,笔画生涩,很深。
金。邓。
金拓蹲下来看了一会,然后转过头,抬起眼看着邓子舒。
“我好像想起来了。我们在这躲过雨。”
“嗯。”
军训第四天的傍晚六点。
金拓走进了北食堂三号门,然后往右手边第三排去。
他端着餐盘,打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个鸡腿,一份青菜一碗汤,然后巡视领地般的,站在第三排座位的入口处往里面扫。
找到了,在第三排靠里面的位置,邓子舒一个人坐着。面前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煎蛋。
食堂有几十个菜可以选。他怎么还是吃白粥配咸菜?坚持吃白粥就可以变白吗?
金拓走过去,把餐盘往他对面一放,坐下。
邓子舒抬起头。
“你就吃这个?”金拓看着那碗粥说。
“习惯了。”
“军训累死了你吃粥够什么。”金拓把自己那份糖醋排骨往中间推了推。“吃这个。”
邓子舒看了那盘排骨一眼,没动。
“吃啊。”金拓拿筷子直接夹了那个鸡腿,放到他碟子边上,“没胃口?”
邓子舒低头看着那个鸡腿。再愣几秒,恐怕金拓要再夹几块排骨过来,于是他拿筷子夹起来咬。
金拓看着他嚼东西的样子,嘴巴闭着,腮帮子慢吞吞地微微动,和两年前一样。
“你真一直就吃这么少?”金拓自己也夹。
“没有。”邓子舒说,“刚开学,还在适应。”
“适应什么?吃饭还要适应?”说着,金拓又给他夹排骨。
邓子舒没接话,喝了一口粥。
金拓也低头吃饭。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周围很吵,但他们这块好像有一层罩子,声音传得进来,但不重要,也就不清晰了。
金拓想说很多话。比如你怎么考到这里来了?还有你还住在下封村吗?或者,你爸妈。
“你什么时候到深圳的?”他最后问了一个安全的问题。
“开学前三天。我姐送我来的。”
“你姐,”金拓的筷子停了一下,“现在还不错吧?”
邓子舒点点头,“她好,在厦门上班。”
“哦。”金拓说。
又沉默了。
金拓把排骨啃干净了,把骨头码在碟子边上。
他在犹豫一件事,犹豫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
最后他放下筷子。
“你加微信吗?”
他说出来之后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响,响到他害怕,害怕听不见邓子舒的回答。
这句话太普通了。大学生之间认识五分钟就会互加微信。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对着邓子舒说出来。
这句话便成了一块石头,砸在饭桌,又重又锋利。
因为两年前,他没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