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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孟婆亭·忘 ...

  •   忘川河的水终年不冻,灰蒙蒙地流淌着,像是把世间所有的眼泪都收拢到了一处。

      河岸上开着无边无际的彼岸花,红得像血,又像新娘的盖头——只是这盖头之下,从来没有人等到过自己的新郎。

      沈念站在孟婆亭里,手里的木勺缓缓搅动着一锅浓汤。

      汤色浑黄,泛着琥珀似的光。蒸汽袅袅升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人说像苦杏仁,有人说像初恋情书的墨香,还有人说像母亲缝在衣襟上的线头味。

      其实都不对。

      孟婆说过,孟婆汤的味道,是每个人心里最舍不得忘掉的那件事的味道。

      “沈念。”

      有人叫她。

      沈念回过神,手里的木勺停了。她抬起头,看向亭外。

      孟婆正斜靠在亭柱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半阖着眼睛。她也穿着灰衣,但灰衣上绣着暗纹——那是彼岸花的纹样,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能看见。

      “今天的汤熬稀了。”孟婆懒洋洋地说,“你是想让他们喝了以后,半忘不忘,回去闹鬼吗?”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汤,果然比平时稀薄了些。她抿了抿唇,轻声道:“是,我重新熬。”

      孟婆没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叹。

      “五十二年了,”孟婆说,“你熬的汤越来越稀。照这个势头,再过五十二年,你这锅汤就成白开水了。”

      沈念没有回答。

      她知道孟婆在说什么。孟婆汤稀了,是因为熬汤的人心里多出了不该有的东西——那是眼泪,是思念,是每个夜晚从彼岸花海吹来的风里裹着的那一点点不甘心。

      五十二年前,她溺死在江南的那条河里。

      那时候她才二十五岁,是个绣娘。她绣的荷花能引来蜻蜓,绣的鸳鸯像是下一秒就要叫出声来。可她再也没有绣完那幅《并蒂莲》——因为画里的人不在了。

      她救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陆深。

      后来她来了这里,拒绝喝汤,跪在孟婆面前磕了三个头,说:“我不投胎,我想留在这里,等一个人。”

      孟婆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孟婆要把她踹进忘川河里。

      最后孟婆说:“那你替我熬汤吧。”

      于是她熬了五十二年。

      她看着无数鬼魂走过奈何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面无表情。她看着他们喝下汤,看着那些舍不得的表情一点点淡去,最后变成婴儿般一无所知的茫然。

      她有时候想,如果当初她喝下了那碗汤,是不是就能干干净净地投胎,来世做一个不认识陆深的人,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过一辈子普普通通的日子。

      可她每次想到这里,手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搅动木勺,搅得越来越快,直到汤里泛起细密的漩涡。

      她舍不得。

      “来了。”孟婆忽然说。

      沈念手中木勺一顿。她听见远处鬼门关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铁链拖地的声响,鬼差粗声粗气的吆喝,还有……还有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黄泉路的尽头。

      彼岸花海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有人在花丛里疾步走过,带起一阵红色的波浪。

      鬼差押着一队新魂走过来了。

      沈念的视线从那些苍白的脸上扫过去——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哭哭啼啼,有的垂着头一言不发。她看了五十二年,早已习惯。

      可是这一回,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队伍的最后面,走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寿衣——不是寻常那种粗布寿衣,而是一件素白的袍子,领口绣着一枝墨色的梅花。那针脚细密,是她教过的手法。

      老人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一直在往两边看。

      他看向忘川河,看向彼岸花,看向望乡台,最后,他看向孟婆亭。

      他看见了沈念。

      那一刻,风停了。

      彼岸花不再摇晃,忘川河的流水声像是被谁按了暂停。就连鬼差拖在地上的铁链,也奇迹般地噤了声。

      老人定定地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那是一种沈念五十二年来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希望,不是绝望,而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强烈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或许这种东西应该叫做——执念。

      “念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

      他没有叫她“姑娘”,没有叫她“沈娘子”,更没有像旁人那样喊“鬼差大人”或“孟婆姐姐”。

      他叫她念儿,像是五十二年来每天都在叫这个名字,叫了一万遍、十万遍,叫到嘴唇起茧,叫到魂魄里都刻上了这两个字的纹路。

      沈念手里的木勺掉进了锅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陆……深。”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老人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五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微微往左偏,像是要把所有藏了一辈子的欢喜都从那个歪掉的嘴角里倒出来。

      “我就知道。”陆深说,“你一定在这里。”

      鬼差推了他一把:“快走,别磨蹭。”

      陆深踉跄了一步,但还是往前走,一直走到孟婆亭前。

      孟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身子,蒲扇也不摇了,一双眼睛半眯着,在沈念和陆深之间来回打量。

      “喝汤。”孟婆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她舀了一碗汤,推到陆深面前。

      汤色浑黄,冒着热气。

      陆深看着那碗汤,没有伸手去接。他转过头,看向沈念。

      “你在这里熬了五十二年?”他问。

      沈念点头。

      “你一直没喝?”

      沈念又点头。

      陆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老的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那我不喝了。”

      孟婆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说什么?”孟婆的声音冷了几分。

      陆深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我不喝孟婆汤。”

      鬼差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在这地府里,敢当着孟婆的面说不喝汤的,五百年来,也仅是第二个,上一个就是沈念

      孟婆倒是没有发怒。她只是把蒲扇重新拿起来,慢悠悠地摇了两下。

      “不喝汤,就不能投胎。”孟婆说,“你会被关进忘川渡,永远困在那里,看着忘川河的水一遍遍地流,直到你肯喝为止。”

      “那就不投胎。”陆深说。

      “你会慢慢忘掉一切。”孟婆又说,“忘川渡的风会一寸一寸地刮走你的记忆。先是忘了回家的路,然后忘了亲人的脸,最后连自己叫什么都会忘记。到那时候,你会变成一个空壳子,在忘川渡里游荡,连鬼都算不上。”

      陆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个嘴角往左偏的笑。

      “那能不能在忘掉一切之前,”他说,“让我先看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孟婆,落在沈念身上。

      沈念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起五十二年前那个午后,河水冰凉刺骨,她把陆深推向岸边,自己却沉了下去。沉下去的最后一秒,她看见陆深趴在岸上,拼命伸出手来够她,嘴里喊着什么,可她听不见了。

      她那时候想,她这辈子最后一眼看到的人是他,够了。

      可她没想到,五十二年后,他又来了。

      “你……”沈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陆深说:“我画了五十二年的画。”

      “什么?”

      “你死后,我画了你五十二年。”陆深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手,“我画你的眉眼,画你的手,画你绣花的样子,画你站在河边采莲蓬的样子。画了五十二年,画了几千张、几万张。后来我老了,手抖了,画不出直线条了,可我闭着眼睛也能画你的轮廓。”

      他抬起头,眼眶也红了。

      “我想了五十二年,想得骨头都疼了。我知道你一定在这条路上等我,因为你在阳间的时候说过,你怕黑,怕一个人走夜路。你一定会找个有光的地方等着,等我来了,陪你一起走。”

      沈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站在孟婆亭里,穿着一身灰衣,手上沾着汤药的味道,面前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可她还是觉得,他们还是当年那对在江南水乡里长大的少年少女。

      她绣花,他画画。她撑伞,他划船。她怕打雷,他就捂着耳朵陪她一起怕。

      孟婆看着他们,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蒲扇一收,转身走进了亭子后面的暗影里。

      “汤凉了。”孟婆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听不出喜怒,“重新熬吧。”

      沈念擦了擦眼泪,弯腰捡起掉进锅里的木勺。

      她舀起一勺汤,看了看,又放下。

      “汤还是稀的。”她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

      彼岸花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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