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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守寂剑出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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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寂剑出鞘的刹那,月光在剑锋上凝成一道冰冷的弧。
祝炎甚至没看清剑从哪里来。
他只看到黑暗中有寒星一闪,下一刻,喉咙一凉,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想催动护体真元,想祭出法宝,可全身的力气连同意识,正随着脖颈间的豁口飞速流逝。
“你……”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终于看清了阴影中走出的身影。
黑衣,紫边,年轻得过分,也冷得过分。
南靖甩了甩剑上的血珠,没看倒下的祝炎,目光转向大殿方向。殿内的矮胖修士(老三)察觉到不对,刚冲出殿门,就看到祝炎倒地的尸体,和提剑走来的南靖。
“大师兄!”老三目眦欲裂,又惊又怒,“你是…南靖?!”
他听说过紫华门新晋首席的名头,知道对方年轻,知道对方是金丹。但他没想过,同为金丹中期的祝炎,会连一个照面都撑不过去!
“布阵!敌袭!”老三厉声大吼,同时祭出一面赤红色盾牌挡在身前,另一手掐诀,三条火蛇从袖中窜出,咆哮着扑向南靖。
矿脉各处的烈阳宗弟子听到警报,纷纷向大殿聚集。然而东、西、北三个方向外围,早已布下的“困龙桩”同时亮起,数十道土黄色光柱冲天而起,交织成网,将大部分筑基、炼气弟子暂时困在了外围。只有少数靠近大殿的弟子冲了过来。
南靖看也不看那三条火蛇,守寂剑平平递出。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璀璨的剑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仿佛能切开夜色的黑线。
三条火蛇无声无息地从中断成两截,溃散成火星。黑线去势不减,斩在赤红盾牌上。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盾牌表面出现一道深深的斩痕,灵光瞬间黯淡大半。老三闷哼一声,被巨力震得倒飞回殿内,嘴角溢血。
他心中骇然,这盾牌是中品防御法宝,竟险些被一剑斩破!这南靖,攻击力怎会如此恐怖?
南靖已踏入殿中。殿内还有几名筑基期的烈阳宗执事,见状咬牙催动法器攻来。南靖身形如鬼魅般闪烁,每一次出现,守寂剑必带走一条性命。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浪费一丝灵力,精准、高效、冷酷。
短短三息,殿内再无声息,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
老三背靠主座,脸色惨白,手中紧握一枚赤色玉符,厉声道:“南靖!你竟敢杀我烈阳宗长老!我宗必与紫华门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南靖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血腥的大殿中回荡,格外清晰,“从你们占我矿脉、毁我先辈碑刻、谋划构陷我门人之时,就已经是不死不休了。”
他提剑,一步步向前。
老三被他眼中的冰冷杀意吓得肝胆俱裂,猛地捏碎手中玉符!一道赤红火光冲天而起,撞破殿顶,在高空炸开,化作一个巨大的烈阳宗标记!这是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
“我宗金丹长老就在三百里外!你跑不掉了!”老三色厉内荏地吼道,同时将残破的盾牌护在身前,又祭出一柄火焰刀,严阵以待。
南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缓缓消散的火焰标记,脚步未停。
“正好。”他说,“省得我去找。”
话音落,人已至。
老三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剑影,快得超越了他的神识捕捉。他拼命催动盾牌,火焰刀狂舞,在身前布下层层火网。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碰撞声响起。守寂剑的剑尖每一次都精准点在同一处——盾牌上那道斩痕的中心。第三十七剑时。
“咔嚓!”
盾牌彻底碎裂!剑光穿透碎片,点向老三眉心。
老三亡魂大冒,生死关头潜力爆发,猛地侧头,同时火焰刀不顾一切地劈向南靖脖颈,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南靖眼神未变,手腕微转,守寂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上撩。
“噗!”
火焰刀断,持刀的右臂齐肩而飞!
老三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剧痛和恐惧让他彻底崩溃,转身就想逃。可一道剑光后发先至,洞穿了他的后心。
惨叫戛然而止。老三扑倒在地,抽搐两下,没了声息。
南靖收剑,看也没看满地尸体,转身走出大殿。外面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李长老带着紫华门弟子,借助困龙桩分割敌军,以多打少,很快将矿脉内的烈阳宗弟子剿灭大半,少数投降的被封住修为看押起来。
“首席!”李长老迎上来,身上带着血迹,眼神却兴奋,“矿脉已夺回!击杀烈阳宗金丹修士两人,筑基二十一人,炼气五十三人,俘获十五人!我方轻伤七人,无人陨落!”
这是一场漂亮的歼灭战。以有心算无心,以精锐对分散。
南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被俘的、面如土色的烈阳宗弟子,又看了看那些被推倒损毁的先辈碑刻,淡淡道:“俘虏押回宗门,交由刑堂审问。碑刻,修复。传讯回宗,危机暂解,但备战状态继续。”
“是!”李长老领命,犹豫了一下,问道,“首席,烈阳宗那边,怕是很快就会有反应…”
“我等的就是他们的反应。”南靖望向烈阳宗方向的天际,那里,已有三道强大的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毫不掩饰怒火和杀意。
“李长老,带人,立刻撤离。回宗门,开启护山大阵。”
“首席,您呢?”李长老一惊。
“我断后。”南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可!对方至少三名金丹,其中必有金丹后期!您独自一人太危险!”李长老急道。
“执行命令。”南靖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
李长老看着他平静却不容置疑的侧脸,想起他刚才斩杀祝炎两人的雷霆手段,咬了咬牙,重重抱拳:“首席…保重!”
他迅速组织弟子,带上俘虏和受伤同门,激活早已准备好的传送阵盘,化作道道流光向紫华门方向疾驰而去。临行前,他将一个储物袋塞给南靖:“首席,这里有些丹药和符箓…”
南靖接过,点了点头。
转眼间,矿脉只剩他一人,独立于废墟与血色之中。
远方天际,三道赤虹破空而来,威压铺天盖地,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愤怒的红色。为首一人,红发如火,面容威严,气息浩如烟海,赫然是金丹后期大圆满!正是烈阳宗宗主,祝融天!他身后两人,也都是金丹中期修为。
“南靖——!”人未至,暴怒的吼声已如雷霆滚过,“杀我长老,屠我弟子,今日必叫你形神俱灭,紫华门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声浪震得矿脉山石簌簌落下。
南靖抬头,望着那三道急速放大的身影,缓缓拔出了守寂剑。
剑身映照着血色月光,也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这一刻,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蓝星街头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血。
想起了穿越之初,那碗苦涩汤药和那人温和的笑。
想起了后山瀑布下淬体的痛,秘境中搏杀的险。
想起了那个人挡在他身前的青色背影,和最后凝固的笑容。
他想起了自己跪在掌门面前,说“替他守着紫华门”。
守。
不是龟缩,不是退让。
是以手中剑,身前血,告诉所有觊觋者——
此路,不通。
三道身影轰然落地,大地震颤。祝融天看着满目疮痍的矿脉,看着两具金丹同门的尸体,双眼瞬间赤红,狂暴的火焰灵力不受控制地席卷开来,将周围残垣断壁直接气化!
“好!好一个紫华门首席!”祝融天怒极反笑,声音却冰冷刺骨,“果然够狠,够狂!本座今日,便亲自掂量掂量,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身后两名金丹中期长老,一左一右散开,气机锁定南靖,防止他逃跑。
南靖没有看那两人,目光只落在祝融天身上。金丹后期大圆满,距离元婴只差一步,灵力、神识、对道的理解,都远非刚刚结丹的他可比。
这是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战斗。
但他必须打。
“烈阳宗,祝融天。”南靖开口,声音清晰,“今日之事,起因在你宗侵占我门矿脉,毁我先辈遗存,谋害我门弟子。你若就此退去,立誓不再犯边,我可只诛首恶,不累宗门。”
祝融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出声:“黄口小儿,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本座改主意了,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容易!我要擒下你,废你修为,吊在紫华门山门前,让所有人都看看,得罪我烈阳宗的下场!”
“那就是没得谈了。”南靖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守寂剑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黑电,直刺祝融天眉心!剑出无声,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惨烈剑意!
“来得好!”祝融天大喝,不闪不避,右手握拳,拳头上燃起熊熊金焰,一拳轰出!拳剑相交!
“轰——!!!”
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然炸开,将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彻底推平!大地如同被犁过,露出下方坚硬的岩层!
南靖身形剧震,向后滑出十余丈,脚下犁出两道深沟,喉头一甜,被他强行压下。握剑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
祝融天身形一晃,竟也后退了半步。他看向自己拳头,上面赫然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虽然没有破皮,但那凌厉的剑意却让他拳头隐隐作痛。
“剑意?!”祝融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浓的杀意,“难怪如此嚣张!才入金丹,竟已触摸到剑意门槛!留你不得!”
他真正起了杀心。此子天赋太过可怕,若任其成长,必成大患!
“烈阳真身!”祝融天低吼,周身燃起冲天金焰,身形仿佛拔高了三尺,如同火焰神祇,威压再次暴涨!他一掌拍出,一只巨大的火焰手掌凝聚,遮天蔽日,带着焚山煮海的恐怖高温,向南靖镇压而下!这是烈阳宗绝学,地阶中品法术!
火焰未至,南靖周围的空气已开始扭曲,地面岩石融化。他感到窒息,皮肤传来灼痛。
不能硬接。
南靖眼神一厉,体内金丹疯狂旋转,精纯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守寂剑。剑身嗡鸣,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符文。他双手握剑,迎着那火焰巨掌,逆斩而上!
“斩!”
一道仅有丈许长、却凝练到极致的漆黑剑罡,仿佛要将天地都切开,与火焰巨掌悍然对撞!
“嗤——!”
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火焰被强行撕裂的声音!黑色剑罡竟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将那火焰巨掌从中间硬生生剖开!虽然剑罡自身也迅速黯淡、缩小,但终究穿透了过去,余势不减,斩向祝融天面门!
祝融天瞳孔一缩,没想到自己全力一击竟被破开!他来不及多想,张口喷出一面赤金色小盾,瞬间放大挡在身前。
“铛!”
剑罡斩在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小盾灵光乱颤,向后砸在祝融天胸口。祝融天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脸色一阵潮红,竟是吃了个小亏。
而南靖,在斩出那一剑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萎靡,显然消耗巨大。他毫不犹豫,吞下李长老留下的丹药,同时身形急退,向莽苍山脉深处掠去。
“想走?!”祝融天又惊又怒,当着两位长老的面被一个小辈击退,让他颜面大失,“追!今日上天入地,也必杀你!”
他收起小盾,与另外两名金丹中期长老化作三道火光,紧追不舍。
一逃三追,在莽苍山脉上空展开。南靖将速度催动到极致,如同惊鸿,在险峻山峦和密林间穿梭,利用地形不断躲避后方袭来的火焰法术。他专挑妖兽巢穴、天然险地、甚至一些残留着危险气息的上古禁制边缘掠过,试图制造混乱,延缓追兵。
不时有剑光与火焰在夜空中碰撞,爆发出绚丽而致命的光芒,惊起山中无数飞禽走兽。
南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左肩被一道火焰指风洞穿,后背被爆炸余波灼伤大片,灵力更是急剧消耗。但他眼神始终冷静,脑海中快速计算着方位、距离、以及…那个地方。
当年司樾带他回宗门时,曾指着莽苍山脉深处某片终年笼罩灰雾的山谷说:“那里是‘葬剑谷’,上古一处战场遗迹,剑气经年不散,形成天然绝地,便是元婴修士也不敢轻易深入。你日后若遇不可抗之敌,可往彼处,或有一线生机。”
司樾当时只是随口一提,南靖却记下了,并且后来查阅了大量关于葬剑谷的典籍。知道那里剑气纵横,空间紊乱,神识受阻,是绝佳的险地,也是…可能的反杀之地。
他方向一转,毫不犹豫地冲向灰雾笼罩的区域。
“他想进葬剑谷!”一名烈阳宗长老看出意图,急道,“宗主,那里危险!”
“追!他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绝不能让这小子跑了!”祝融天咬牙,他同样忌惮葬剑谷,但更不甘心让南靖逃脱。他取出一枚赤红丹药吞下,速度再增三分。
四道流光先后没入灰雾之中。
一入灰雾,天地骤变。外界的声音、光线仿佛被隔绝,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弥漫的、带着锋锐之意的灰色雾气。神识在这里被严重压制,只能探出周身数丈。更可怕的是,灰雾中不时有细微的、几乎无形的剑气凭空而生,切割而过,防不胜防。
南靖手臂一痛,已被一道无形剑气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他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将灵力波动压到最低,如同融入雾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谷地深处潜行。
后方,祝融天三人也感受到了压力。那些无形剑气让他们不得不分心防护,速度大减,神识又受限,很快便失去了南靖的踪迹。
“分开找!他受伤不轻,跑不远!发现踪迹立刻传讯!”祝融天沉声下令,三人呈扇形散开搜索。
南靖靠在一块冰冷的、布满剑痕的巨石后,剧烈喘息。他取出丹药,不要钱似的塞入口中,催动灵力炼化,修复伤势,恢复力量。肩膀的血洞缓缓止血,后背的灼伤传来清凉感。但灵力恢复缓慢,金丹都显得黯淡。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一敌三,修为差距巨大,正面对抗绝无胜算。必须利用地利,逐个击破,而且…必须快。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他耳朵微动,捕捉到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声,从左侧传来。只有一人,气息是金丹中期。
他屏住呼吸,守寂剑无声出鞘半寸,身体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灰雾中,那名烈阳宗长老小心翼翼地前行,手中托着一面铜镜法宝,镜面散发出微弱光芒,试图驱散灰雾,照出隐藏的敌人。他神情警惕,显然对葬剑谷充满忌惮。
就是现在!
当对方走过巨石,背对着他的一刹那,南靖动了!没有灵力爆发,没有剑光璀璨,只有纯粹的、千锤百炼的杀人技艺!他像一道没有重量的阴影,从巨石后飘出,守寂剑以最简洁的直线,刺向对方后颈要害!
快!准!狠!
那长老也是身经百战,在剑尖临体的瞬间,汗毛倒竖,危机感爆炸!他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出,同时铜镜向后照去,一道炽白光柱射出!
“嗤!”
剑尖偏离了要害,却依旧刺入了他的右背,透胸而出!长老惨叫,口中喷血,手中铜镜光柱也击中了南靖左腹,留下一个焦黑的伤口,深可见骨!
南靖闷哼,却毫不松手,手腕狠狠一绞!剑气在对方体内爆发!
“呃啊——!”烈阳宗长老眼珠暴凸,五脏六腑被剑气绞碎,瞬间毙命!尸体软软倒下。
南靖拔剑,踉跄一步,捂住左腹伤口,鲜血从指缝涌出。他迅速摘下死者储物袋,将尸体踢入旁边一道深不见底、剑气森然的裂缝,然后强提一口气,再次隐入灰雾。
几息之后,破风声传来。祝融天和另一名长老赶到,只看到地上的一滩血迹和打斗痕迹,同伴已不见踪影。
“老四!”另一名长老惊怒。
祝融天脸色铁青,蹲下摸了摸血迹,还温热。“他走不远!追!小心偷袭!”
两人顺着血迹和微弱的灵力残留,急速追去。祝融天手中多了一盏青铜古灯,灯焰呈青色,散发出柔和光芒,竟能略微驱散灰雾,照亮前方十余丈。
南靖的伤越来越重。左腹的伤口不断流血,灵力运转滞涩,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身后追兵的气息越来越近。
他眼前有些发黑,咬牙坚持。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穿过一片嶙峋的石林,前方雾气稍淡,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赫然矗立着无数倒插的、锈迹斑斑的残剑,形成一片诡异的剑冢。空气中弥漫的锋锐剑气浓郁了十倍不止,皮肤都感到刺痛。
绝地。
前有剑冢绝地,后有追兵。
南靖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祝融天和另一名长老已追至身后二十丈外,一前一后,堵死了退路。
“跑啊?怎么不跑了?”另一名长老(老五)狞笑,眼中杀意沸腾。老四的死,让他们对南靖的恨意达到顶点。
祝融天手持青铜古灯,冷冷看着南靖,如同看一个死人:“能杀我宗两位金丹长老,将我逼入此地,你足以自傲了。现在,跪下,自废修为,交出魂魄,我可给你一个痛快。否则,炼魂灼魄,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南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喘息,脸色苍白如纸,血染黑衣。他看了看眼前的绝地,又看了看步步紧逼的两人,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血,却有种说不出的嘲讽和解脱。
“自废修为?交出魂魄?”他重复,声音沙哑,“司樾师兄没教过我,向敌人下跪。”
听到“司樾”二字,祝融天眼神微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如此…司樾的师弟?难怪…你是想替他报仇?可惜,你很快就要去陪他了。”
“陪他?”南靖摇头,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透过灰雾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我还没资格…他说让我守着宗门,我还没守好…”
“死到临头,还惦记着宗门?”老五嗤笑,“你放心,等你死了,紫华门也快了!”
“是吗。”南靖低语,忽然抬头,看向祝融天,眼神变得无比锐利,锐利得不似重伤之人,“祝融天,你烈阳宗,可敢接我一剑?”
祝融天眉头一皱,心中警铃微响。这小子状态明显不对,但气息确实衰败到了极点,还能有什么底牌?
“虚张声势!”老五不耐,率先出手,祭出一柄火焰长枪,枪出如龙,直刺南靖心口!他要亲手为老四报仇!
就在长枪即将临体的瞬间,南靖动了。
他没有躲,反而迎着长枪,向前踏出一步!同时,右手松开了捂着的左腹伤口,任由鲜血狂涌,双手握住了守寂剑的剑柄。
然后,做了一个让祝融天和老五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将守寂剑,狠狠刺入了自己的丹田气海!
“什么?!”两人皆是一愣。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混乱、惨烈到极致的剑意,以南靖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南靖的剑意。那是守寂剑中,他这些年来斩杀无数妖兽、魔修、敌人,所吸收积累的杀气、死气、怨气、煞气!还有他自身修炼时压抑的痛苦、孤独、思念、悔恨!以及…他刚刚刺入丹田,以自身金丹为引,引爆的、守寂剑这件中品法宝本体所蕴含的全部灵力、材质精华,以及…他镌刻在剑身内部的、简化版的“万剑归宗”大阵核心符文!
守寂,守寂,守的从来不是寂寞,而是与那人的回忆,是心底最深处不肯熄灭的执念。而今日,执念化火,燃尽一切,只为…寂灭强敌!
“以我金丹为引,以剑为祭,以魂为薪…”
南靖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
“燃此残躯,奉…一剑!”
“守寂——万剑,同寂!”
“轰隆隆隆——!!!”
以南靖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空间骤然塌陷、扭曲!无数灰雾被无形之力撕扯吸入,周围石林崩碎,大地龟裂!插在谷地中央的那些上古残剑,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剧烈震颤,发出嗡嗡剑鸣,一道道或凌厉、或沧桑、或暴虐、或死寂的残缺剑气被强行抽取出来,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的剑光洪流,疯狂涌向南靖,融入那爆发开来的、漆黑如墨的毁灭剑意之中!
守寂剑身寸寸碎裂,化作最精纯的黑色流光,与南靖体内爆出的金丹精华、气血神魂,以及那万道残剑之气,彻底融为一体!
一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长达十丈的漆黑巨剑虚影,在南靖头顶凝聚!剑身之上,无数痛苦的面孔、嘶吼的虚影、破碎的记忆片段一闪而逝,最后定格为一个温和的青衣背影。
巨剑出现的瞬间,整个葬剑谷的灰雾都为之一清!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剑!
恐怖的威压,让空间凝固,时间都仿佛变慢!
祝融天脸色狂变,从未有过的死亡阴影将他彻底笼罩!他嘶声大吼:“不——!快退!这是…这是禁忌之术!他在燃烧一切!”
他想逃,可身体被那恐怖的剑意锁定,竟难以动弹!他疯狂催动青铜古灯,灯焰暴涨,化作青色光罩将他笼罩,又祭出那面赤金小盾,挡在身前。老五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可没跑出几步,就被逸散的剑意余波扫中,护体灵光瞬间破碎,整个人惨叫着炸成一团血雾!
“斩。”
南靖轻轻吐出一个字。
声音很轻,却像是天地间唯一的律令。
漆黑巨剑,缓缓斩落。
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也被这一剑吞噬、寂灭。
祝融天眼中倒映着越来越近的黑色剑锋,充满了绝望和不甘。他狂吼,燃烧精血,甚至试图自爆金丹!可一切反抗,在那寂灭一切的剑意面前,都如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消融。
青色光罩破灭,赤金小盾如同纸糊般碎裂,然后是祝融天的护体真元,血肉,骨骼,金丹,魂魄…
黑色巨剑划过,祝融天存在过的一切痕迹,连同他周围十丈的空间,都被彻底抹去,化为一片绝对的虚无。
巨剑斩落地面。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以落点为中心扩散,所过之处,岩石、残剑、灰雾,尽数化为齑粉,然后连齑粉都消失不见。葬剑谷中央,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百丈巨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区域。
许久,许久。
巨坑边缘的乱石堆中,一只手,颤抖着伸了出来。
是南靖。
他还活着,但和死了也差不多。
丹田处是一个恐怖的空洞,金丹已碎,修为尽废。经脉寸断,灵力涓滴不剩。神魂黯淡,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熄灭。身体更是残破不堪,左腹那个伤口几乎将他腰斩,全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皮开肉绽,鲜血几乎流干。
他挣扎着,一点点从石堆中爬出,趴在冰冷的、布满剑痕的地面上,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带出内脏的碎块和黑血。
他抬起头,看向那巨大的深坑,又看了看祝融天和老五消失的地方,咧了咧嘴,想笑,却咳出更多的血。
赢了。
惨胜。
他用自己的一切,换掉了烈阳宗宗主和三位金丹长老。
紫华门的危机,至少暂时解除了。
值了。
他艰难地翻过身,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被灰雾重新笼罩的、惨淡的天空。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着所剩无几的意识。
好累…
好冷…
司樾师兄…
我好像…守住了…
我…再也不给你惹麻烦了…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个青衣温润的身影,端着药碗,对他温和地笑。
“师弟,先把伤养好…”
“师兄…”他嘴唇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混入血污。
黑暗,彻底将他吞没。
“南靖首席陨落了!”
消息如同最猛烈的风暴,席卷了整个紫华门,进而震动了整个尘元大陆东域。
葬剑谷一战,结果太过惨烈,也太过震撼。
烈阳宗宗主祝融天,金丹后期大圆满,连同三位金丹中期长老,尽数陨落!而紫华门新任首席南靖,以初入金丹之姿,施展禁忌之术,与敌偕亡,尸骨无存!
烈阳宗经此一役,顶尖战力损失大半,顿时陷入内乱外患,自顾不暇,侵占矿脉之事不了了之,甚至反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瓜分蚕食。东域格局,因这一战而悄然改变。
紫华门内,悲声一片。
掌门在凌云峰顶,面朝葬剑谷方向,静立三日。这位历经风雨的元婴修士,背影仿佛佝偻了许多。他失去了最得意的弟子司樾,又失去了这个被司樾用命换回来、却以更惨烈方式守护了宗门的南靖。
柳如烟哭晕过去数次。陈风、李岩等与南靖并肩作战过的弟子,红着眼眶,在宗门祠堂为南靖立了衣冠冢,就在司樾的灵位旁边。李长老捶胸顿足,恨自己当时为何不坚持留下。
那个曾经让他们忌惮、畏惧、不解、甚至厌恶的冰冷首席,最终用最决绝的方式,践行了他的誓言,守护了宗门。直到此刻,许多人才恍然惊觉,那个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手段狠厉的少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紫华门新的支柱,新的魂。
他的衣冠冢前,香火不断。常有弟子默默前来,放下一束野花,或静立片刻。他们回忆起的,不再仅仅是他的冷酷和严厉,还有他面对强敌时毫不退缩的背影,他处理事务时的公平果断,他对待同门虽然冷淡却从无偏私,以及…他独自一人坐在后山司樾坟前,那无人得见的、短暂的柔软。
紫华门没有倒下。经此一役,宗门上下空前凝聚。南靖用命换来的和平与威慑,无人敢辜负。年轻一代弟子修炼更加刻苦,老一辈长老处理事务更加尽心。紫华门,在伤痛中,焕发出一种坚韧的新生。
一年,两年,三年…
时间抚平了表面的创伤,但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无法被遗忘。
后山,落霞峰。
司樾的坟冢旁,多了一座新坟,是南靖的衣冠冢。两座坟并排而立,面对着云海日出,如同生前,一个温和,一个冷清,却奇异地和谐。
柳如烟已成为金丹修士,接替了部分宗门事务。她时常来此,清理杂草,更换贡品,对着两座坟说说话。说说宗门的变化,说说师弟师妹们的趣事。
“司樾师兄,南靖师弟…宗门一切都好,你们放心吧。”
她轻声说着,山风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了坟前青青野草。
偶尔,陈风、李岩也会来,拎着酒,在坟前坐一会儿,倒上两杯,自己喝一杯,另一杯洒在坟前。
“南靖师弟,你小子…够狠,也够意思!师兄敬你!”陈风喝得眼睛发红。
李岩沉默地添酒,望着远山云雾,不知在想什么。
掌门有时也会悄然出现,站在不远处,看一会儿,然后无声离去。他手中,常摩挲着两枚命牌,一枚属于司樾,早已黯淡碎裂;另一枚属于南靖,也在三年前彻底失去了光芒。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南靖的那枚命牌,在彻底熄灭前,似乎有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点灵性,遁入了虚无,不知所踪。是错觉吗?还是…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燃尽金丹、魂魄、一切施展的禁忌之术,怎么可能还有生机?那孩子,是真的不在了。
只是,可惜了。
葬剑谷,那片死寂的绝地中央,巨大的深坑依旧,吞噬着一切光线和生机。灰雾缭绕,剑气森然,比以往更加危险,成了真正的生命禁区,罕有人至。
深坑最底部,无尽的黑暗与混乱能量交织处。
一点微弱到极致、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淡金色的光点,在无尽的死寂中,缓缓沉浮。
光点中心,是一缕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残魂,包裹着一颗布满裂痕、黯淡无光的金丹碎片,以及一丝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漆黑的剑意本源。
那是南靖。
或者说,是南靖存在于世的最后一点痕迹。
他的意识早已消散,记忆支离破碎,只有一丝本能般的执念,还在这绝对的虚无与死寂中,顽强地、微弱地闪烁着。
守…住…
师兄…
好想…
光点缓缓旋转,一丝一缕地,吸收着周围深坑中残留的、稀薄到极点的能量——那是祝融天等人陨落后散逸的精气,是无数残剑破碎后的剑元,是葬剑谷万古积聚的一丝地脉灵气,甚至…是那招“守寂·万剑同寂”爆发后,残留的一点点奇异生机。
这个过程缓慢到令人绝望,也许需要百年,千年,万年…甚至永远无法完成。
但那一缕执念,就这么坚持着,如同风中残烛,却不肯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无数个春秋。
深坑上方,常年缭绕的灰雾,在某一天,忽然微微扰动。
一道淡淡的、与周围死寂格格不入的青色流光,如同穿越了无尽时空,轻盈地、准确地,落入了深坑底部,融入了那一点微弱的金色光点之中。
那青色流光,温润,柔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
如果南靖还有意识,他一定会认得,那是…司樾的气息。
光点猛地一颤,仿佛久旱逢甘霖,光芒似乎明亮了微不可查的一丝。那缕残魂的波动,也似乎稳定了少许。
紧接着,深坑边缘,那些插在地上的、经历万古的残剑,忽然齐齐发出了低沉的、仿佛共鸣般的嗡鸣。一道道颜色各异、却同样纯粹凝练的剑意光华,从这些残剑中剥离出来,如同受到召唤,纷纷扬扬,飘落深坑,汇入那金色光点。
光点开始有规律地明灭,如同呼吸。它缓缓下沉,沉入深坑最深处、那被寂灭剑意和混乱能量反复锤炼了不知多久的、坚硬冰冷的岩层之中,如同种子回归大地。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深坑依旧,灰雾依旧,残剑依旧。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岩层深处,一点微光,在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开始了漫长到无法想象的沉睡与孕育。
等待着,或许有一天…
破土重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