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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倒计时 苏眠抱着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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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抱着婴儿,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婴儿的哭声渐渐变小,变成间歇性的抽噎,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它又睡着了。
林深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脸色没有变化,但苏眠注意到他的手指——那只沾过婴儿泪水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腿侧面,像是在试图擦掉什么擦不掉的东西。
“你还抱着它多久?”苏眠问。
“不知道。”林深说。“第一个问题已经结束了。按理说,婴儿应该消失。但它还在。”
“这意味着什么?”
林深沉默了一秒。“意味着它不是道具。它是真的。”
苏眠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毯子是旧的、起球的棉布,婴儿的指甲很薄很软,皮肤下面能看到细小的蓝色血管。这些都是真实的细节,不是投影能够模拟出来的——至少,不是冥渊需要费心模拟出来的。如果冥渊想要一个“道具婴儿”,它可以做得更省事。这个婴儿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每一个微表情都在变化,它在梦中会皱眉、会微笑、会无意识地伸手抓住苏眠的衣领。
“它在做梦。”苏眠轻声说。“你知道婴儿做什么梦吗?”
“不知道。”
“我在书上读到过,婴儿的快速眼动睡眠占睡眠时间的一半,比成年人多得多。但他们做梦的内容和成年人不同——他们没有语言,没有图像记忆,所以他们的梦是‘纯感官’的。温度、触感、声音、气味。他们梦到的不是‘一只狗’,而是‘毛茸茸的、温热的、有呼吸声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婴儿的脸。
“这个婴儿现在在做的梦,大概就是‘抱着我的人,手不凉了’。”
林深没有回应。
走廊很长,两侧是木质的墙壁,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每扇门的形状、颜色、大小都不同,有的门是厚重的橡木门,有的是薄薄的胶合板,有的是生了锈的铁门,还有的——是一扇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光的门。
林深数了一下:从他们站着的地方到走廊尽头,一共有十二扇门。每扇门上都刻着一个数字:4到15。
“我们的门是3,”林深说,“我们在第二道门和第三道门之间。”
“第二个问题是什么?”苏眠问。
林深没有回答。他在想那个东西——那个压在泥土墙上、留下巨大掌印的东西。它走了,但它还会回来。它不是一个“测试”,而是一个“前提”。第一个问题不是“你捂不捂”,而是“你能否在知道婴儿会死的情况下,依然做出选择”。
他选择了不捂。代价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代价迟早会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那个巨大的掌印主人,而是人类的、正常的、不匀速的脚步声。
顾衍和洛星河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顾衍的左手搭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洛星河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快速写着什么。
“你们也过了?”顾衍问。
林深点头。
“什么问题?”顾衍看了一眼苏眠怀中的婴儿,皱起眉头。
“电车变种,”林深说,“但不是轨道和胖子,是地下室和婴儿。”
他把问题复述了一遍。顾衍听完,沉默了。洛星河停下笔,抬头看着他。
“你选了不捂。”洛星河说。这不是疑问。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替婴儿决定生死。”
洛星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一丝苦涩。“你不想替它决定,但你替所有人决定了。如果你捂了,那个掌印不会发现你们,所有人都安全。你选择不捂,是因为你不想背负‘杀死婴儿’的愧疚,但你可能要背负‘害死所有人’的愧疚。”
林深看着她。“你的问题是什么。”
洛星河合上笔记本。“我的问题不一样。我面对的不是婴儿,是我的父亲。”
她说到这里就停了,没有继续。林深没有追问。他知道每个人的问题都是量身定制的——冥渊会根据每个标记者的心理弱点,设计出最能撕裂他们的困境。他的弱点是妹妹和“替他人选择”,洛星河的弱点是父亲,顾衍的弱点是——
“我面对的是我的战友。”顾衍说,声音很低。“我们五个人在战场上,被围困。只有三发子弹。我必须决定谁先死。”
他停了一下。
“我选了让最年轻的先死。因为他……”他的声音卡住了。
他没有说完。
走廊陷入了沉默。婴儿的呼吸是唯一的声响。
远处,第十二扇门——那扇刻着数字15的门——突然打开了。从门缝里透出的光是纯白色的,和进入冥渊之前的那个空间一模一样。光中有一个人影。
是殷烬。
他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那个不变的微笑。他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试炼的人——他甚至看起来不像在冥渊里。他像是刚从一场轻松的下午茶中走出来。
“你们都通过了?”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苏眠怀中的婴儿身上停留了一秒。“有意思。你们的婴儿还在。”
“你的问题是什么?”顾衍问。
殷烬的笑容没有变化。“我面对的不是问题,是我自己。”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深看着殷烬的眼睛——那双瞳孔不规则收缩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殷烬没有“自己的恐惧”。不是因为他没有,而是因为他已经把自己变成了恐惧本身。他是冥渊的一部分。从一开始就是。
“有几个人通过了?”林深问。
洛星河翻了一下笔记本。“七个人进来的。中年妇女死了。剩下六个人:你、我、苏眠、顾衍、殷烬、小丑杰克。杰克还没出来。”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笑声。
不是人的笑声,而是一种尖锐的、金属摩擦般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画圈。笑声越来越近,从第十五扇门的方向蔓延过来。
小丑杰克出现了。
但他不是在“走”。他是在“滑”——他的脚没有动,但身体在往前移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拖着。他的小丑服上多了几道撕裂的痕迹,但那些裂口下面不是皮肤,而是彩色的、像棉花一样的东西。他的脸上,那两道疤痕把嘴角提得更高了,高到几乎扯裂了脸颊。
“我赢了。”杰克说,声音尖锐。“我问了那个老东西一个问题。我问它,‘你为什么要当门’。它回答不了。所以它让我过了。”
林深注意到杰克的手里捏着一颗牙齿。不是人的牙齿,而是更大、更黄、更老的——像是门扉的牙齿。
他是从门扉嘴里拔下来的。
“走吧,”杰克把那颗牙齿塞进嘴里,嚼了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下一道门在等我们。”
走廊尽头,第三扇门——刻着数字3的门——自己打开了。门后是一个新的空间,和之前的地下室、图书馆、走廊都不同。门后的空气是冷的,带着一种铁锈的气味,以及——极淡的、几乎不可闻的——消毒水的味道。
林深走在最前面。苏眠抱着婴儿跟在后面。顾衍殿后。
他们走进第三道门的时候,身后的走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白墙,墙上贴着一张A4纸,纸上打印着几行字:
「问题二:你是医生。有一个□□可以救两个人。第一个病人:80岁,诺贝尔奖得主,肝癌晚期。第二个病人:8岁,孤儿,先天性胆道闭锁。你只能救一个。请在三分钟内做出选择。计时开始。」
纸上没有留出填写答案的位置。因为答案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病人身上。
林深抬起头。
他面前是一间病房。不是真实的病房,而是冥渊搭建的、精致到每一个细节的仿制品。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持续释放,附在每一个人的鼻腔黏膜上。
两张床。左边床上躺着一个老人。他的皮肤是蜡黄色的,太阳穴凹陷,颧骨突出,嘴唇发紫。他的胸口上贴满了电极片,心电图发出平稳的“嘀——嘀——”声。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林深看到他的眼皮在轻微颤动——他在假装睡觉,还是醒了之后不敢睁眼?
右边床上躺着一个孩子。八岁的男孩,瘦得像一根竹竿,肚子却鼓得不成比例——那是肝病导致的腹水。他的皮肤是浅黄色的,眼白也是黄色的。他的右手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落在透明的滴壶里,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两种声音:老人的心电图“嘀——嘀——”,孩子的输液“嗒——嗒——”。两种节奏。两种等待。
林深站在两张床之间。
他的表面:平静。他的眼睛快速扫过两张床,像在看两道数学题。他捕捉到了细节:老人的床头柜上有一张照片,是他和另外三个人的合照——另外三个人穿着同样的实验服,背景是一块黑板,黑板上写满了公式。他们是谁?是他的学生?同事?还是——家人?
孩子的床头柜上没有照片。只有一个破旧的毛绒玩具,是一只兔子,耳朵缝过好几次,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被替换成了一颗不同颜色的扣子。
林深看着那个玩具,突然想起了妹妹的玩具。林然小时候也有一只兔子,也是这样——耳朵缝过,眼睛换过。她给它取名叫“跳跳”,每天晚上必须抱着它才能睡着。
她死的那天晚上,跳跳在枕头旁边,面朝她的方向。
林深把那个画面压了下去。
他开始计算——不,不是计算“谁更有价值”,而是计算“冥渊希望他怎么选”。这不是真实的医疗资源分配,这是一个陷阱。无论他选谁,都会有代价。关键在于,他愿不愿意承受那个代价。
八十秒后,他开口了。
“我选救孩子。”
病房里的灯光闪了一下。
老人睁开了眼睛。不是“醒了”,而是“康复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从蜡黄变成了正常的肤色,电极片脱落,心电图变成了直线,然后那条直线变成了“……——……”,是SOS信号。他的眼睛看着林深,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个无声的词:
“为什么。”
孩子也睁开了眼睛,但他的黄色没有消退。他的肝脏没有被移植。因为只有一个□□,林深选择了老人。
不——
林深猛地意识到:他刚才说“我选救孩子”,但现实是他的选择被篡改了。他说出口的话,和冥渊“听”到的话不一样。冥渊听的是他的“心声”——那个他在零点几秒内做出的、未经理性过滤的、真实的倾向。
他在心里,选了老人。
因为他是诺贝尔奖得主。因为他可能还能做出更多贡献。因为孩子的病更复杂,移植后存活率也不高。因为——因为他在心里计算了“价值”。
他以为他会选孩子。但他选的,是老人。
病房里的两张床开始消失。不是逐步消失,而是“替代”——老人的床变成了另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个他认识的人。
妹妹。
林然。
她坐在床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手腕上缠着绷带。她的眼睛看着他,不是责怪,不是悲伤,而是“理解”。
“哥,”她的声音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轻柔的、带着一点沙哑。“你总是这样。你以为你会选对的,但你总是在最后一秒选了‘有用’的。不是好的,不是善的,是有用的。”
林深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苏眠在他身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
她抱着婴儿,婴儿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抓住了苏眠的衣领。
病房消失了。白墙消失了。消毒水的气味消失了。
他们回到了走廊里。但走廊不一样了——墙壁不再是木质的,而是变成了肉色的、柔软的、像皮肤一样的东西。墙壁上有毛孔,毛孔里渗出细密的汗珠。
门扉的声音从墙壁里渗出来:
“你选了老人。因为你认为,他的生命比孩子的生命更‘有价值’。但你在选择的那一刻,你心里的声音说的是‘我选孩子’。你在撒谎——对自己撒谎。”
停顿。
“这是你的真实。”
第二个问题结束。林深的手腕上,黑色纹路多了一圈。
他低头看着那道纹路,看着它的颜色从黑灰色变成了深红色,像血管里注入了淤血。
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留下的泪痕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