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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暮色深沉, ...

  •   暮色深沉,杨柳依依,海文大学里的檀溪湖照映着油润的光辉,当最后一缕天光不再昏黄,傍晚将至,而就在那无数丛盛开的月季花中,一群蝴蝶围绕轻舞,暗香浮动。
      叶检抱着书站在一旁,拿出手机,点了最右侧的井号键,屏幕滑动至尾端,在远处的灯光下,隐约露出一抹姓名,又转瞬即逝。
      度夏失败:到了吗?
      度夏失败:要迟到了。
      消息刚发出去,肩膀被人拉了一下,两声提示音并着喘息声响起:“我到了。”
      随着叶检转过身,来人的那一张脸也露了出来,是罗荐君。
      罗荐君留着一头短发,昨天刚刚剃过,刻意叫舍友也就是叶检帮忙剃得很短,几乎成了一个利落寸头,那眉眼凌厉飞扬,也从此再无一丝遮挡。
      人走在路上,回头率超高,每一个人都要回头看他,罗荐君每个人都不看,他只看叶检。
      “不好意思,实验室临时出了点问题,已经处理好了。”
      话没说完,他歉意一笑,伸手接过叶检手里的书本,揣进搭在单肩上的背包里,眼睛却一眨不眨,眼神始终落在叶俭耸搭的眼皮上,那里有一颗痣。
      红得像一点血。
      罗荐君长得很高,一米九三的个子往人群里一站,都显得过于醒目,鹤立鸡群,唯有站在叶俭身边,方才有几分好像没那么高的意思。他压着嗓子和叶检说话,轻轻喘着气,人垂着眼,睫毛不长倒是很卷,密得似低压压的垂柳树枝,不像叶检的根根分明,也不像叶检的疏密有致恰到好处:
      “等很久了吧,我订了位置,咱们出去吃。”
      叶检爱搭不理地垂眼打字,压得很低的狼尾小揪像一条金灿灿的尾巴,缎子似的毛茸茸,绕着纤细的脖子盘踞在锁骨处,仿佛霜打了叶子一般很老实地不动。
      罗荐君一看,掏了掏兜没掏到扇子,马上用手给他扇风,足足扇了能有一分钟,才换来叶检一个抬头,附带一个皱眉:“下次早说。”
      “对不起啦,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我也没想到会有意外,惊喜变赔罪。”被说的人低着肩,手上推着叶检往前走,笑容满面:“原谅我吧,我的好舍友。”
      叶检发出一声轻哼,罗荐君接收到信号,笑容渐深,嘴角弧度变大。
      一个月前,海文大学学生会为迎新生到来在开学季做了一个活动,票选校园里“你”心目中最动听的声音,不限物种。
      一开始学生们投稿的作品五花八门,什么檀溪湖里的鸭子、芳草园里的天鹅、苍郁林里的鹦鹉、安保亭里懒洋洋晒太阳看门的大黄狗……还有睡在图书馆外路中间不挪窝的小黑猫,几乎要将海文大学中所有非人物种网罗一空。
      连种在梧桐大道的梧桐树都有人拍了视频投稿,美其名曰这是风的声音,寓意着凉爽透气,状态火热,各类支持者打得难舍难分,一个娱乐性质的活动竟打出了真火。
      最后杀出重围、以火箭速度高居榜首的不是校园里知名校猫小耳朵,不是校园里知名网红黑天鹅,是大黄狗支持者眼见大黄狗落败,pk无望,随即怒从心起投稿的一段粗糙音频。
      这个投稿音质奇差,粗糙无比,有如老化卡带一般时不时会有沙沙声,既没有别的作品音质高清,又没有别的作品正式,像是从哪个网站扒下来不知转了几手的盗版音频,偏偏以内容捕获了无数人的芳心,正是新生叶检高中时期在班级晨读外文诗篇。
      音频里,低哑男声音质柔和,音调冷清,宛如积雪结冰、山湖冰冻,端正而中庸,偶尔语句转换间会有极细微的口水吞咽声,夹杂着浅浅呼吸,沾了一点色气,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不悦,唯有短暂的心神荡漾,勾子一样叫人抓心挠肺,因为过于正经反而迷人心智,声音也再一次成为叶检在学生时代里最大标签。
      罗荐君偶然听过一次那段音频,起初只觉平常,并没有什么特色,夜半时却辗转反侧,夜不能眠。厚着脸皮钻进那则音频的来源网站,一条条听下去,终于听到他有了困意,睡在凌晨三点,叶检任何一点小动静在他眼里也变得可爱,有了存在感。
      “订的什么?”
      “你最喜欢的酸汤火锅,不远的。”
      叶检的喜好不是秘密。
      从上幼儿园起,他就长得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备受其他小朋友和老师们喜欢,实打实的风云人物,众星捧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自会有很多人为他分辨。等他上了小学,雌雄莫辨的一张小脸美得惊人,轰动全校,别说老师同学喜欢,家长们也爱看,频频在朋友圈传他和自家孩子的照片,有那紧跟潮流、比较时髦的还会网上发贴,引来不少星探找上门来,全都被叶检家长拒绝。
      一直到他上了中学,脸蛋褪去青涩,变得有了性别的棱角,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不管是同学还是家长的喜欢都变得突然含蓄起来,有了界限,只有暗戳戳的关注接连不断地流传。
      今天他在食堂主动买了什么水果,隔天书桌里就会出现同样的品种,今天他吃了谁分享的糖果,隔天书桌里就会刷新出好几兜子同样的品牌……如此种种,不胜枚举。叶检就生活在类似这种堪称恐怖的关照中,经年累月,日日不变。
      酸汤火锅,不过是近日新生的喜好,已经经过口口相传被挂在网络上大肆宣扬。罗荐君会知道,他并不意外,唯一意外的是他竟然能订到:“是青鹿里吗?吃过一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订到它家。”
      “既然是惊喜,当然要选你喜欢的。”罗荐君不置可否,又催促着叶检:“快走快走,我还订了长生天外卖,拿过去一起吃。”
      长生天这三个字听上去很有一定民族宗教意味,太有地域代表性,却为近年来一家新开的本地私房菜菜馆所选用,开在市区最中心最纸醉金迷的位置,离海文大学有点远,一般没有外送服务,除非顾客愿意掏钱。
      叶检是桃花城本地人,沾了一点本地人好吃的个性,这桃花城开得大大小小的本地菜菜馆几乎都有他踏足,自然不会错过这长生天。
      “这么殷勤?”他有些狐疑,话也说得直白:“我看不是惊喜,是别有所求。”
      “没有啦……”罗荐君干笑两声,触及到叶检目光,不由改口,有些扭捏:“好吧,是想请你帮一个忙,但想给你惊喜的心也是真的,没有作假。”
      叶检看了他两秒,看得罗荐君笑容快维持不住:“我不喜欢这种市侩气。”
      惊喜就是惊喜,请求帮忙就是请求帮忙,两者本来就不该掺合在一起。或许这是某些成年人眼里本该维持的“人情世故”,但在叶检这里,他不喜欢。
      不单纯、不纯粹的东西,向来不为叶检所着眼。
      罗荐君不是傻子,知道自己好像搞砸了这件事,哥俩好地搂着叶检低头低得好声好气:“我只是觉得想要别人帮忙的事,说出来的时候需要正式一点,没有想混为一谈的意思,是我失言,对不起。”
      叶检挣开他手臂,没理他,往宿舍方向走。
      罗荐君懊恼地跟在他身后,无措地抓了两把头发,快步走上前,和叶检肩并肩,发现瞒不过去,又光速改口:“好舍友,我知道错了,我发誓我最开始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后来发现好像弄得有点过头,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怀好意,就灵机一动,才有了想要你帮忙的事儿。”
      “……”
      “不要忽略我了,理理我嘛。”罗荐君装得楚楚可怜,着急地左看右看,看见不远处有一只小黑猫躺在树林荫下,平时听过的笑言进了脑海,脱口而出:“你知道,我从小就没了……”
      叶检不愧是叶检,和罗荐君同住一个多月,听了开头就知道下文,没等他说完,反手就是一巴掌,瞪了罗荐君一眼:“说什么呢,你家里人还好好的。”
      罗荐君捂着脸嘿嘿笑了两声,像一条无忧无虑的傻狗,不知忌讳。
      这么一闹,叶检也没了脾气,看着罗荐君那副模样顿时心软,只凶了他一下,既是松口又是警告:“没有下次。”
      “知道啦知道啦,”得了准信,罗荐君转眼生龙活虎起来,快活地往叶检身上一趴,带着他转了方向,重新往校外走去:“我们先去取外卖!”
      风儿轻轻,带来喧嚣,月季花的香气散在整座海文大学校园里,花香扑鼻,浓烈馥郁,罗荐君偏偏就在这纷杂霸道的气味中嗅到源自叶检身上的浅淡香气。
      那抹气味不是上完课经过花.径沾染上的几缕花香,不是年轻学子迈向大人后购入的任何一款香水味道,仅仅是“叶检”,独属于“叶检”。
      它萦绕在罗荐君鼻间,填满了每一处渺小的缝隙,活跃地、躁动地贴着罗荐君身体每一寸皮肤,引起颤栗。
      罗荐君哼起歌,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原本很低的旋律哼哼呀呀地扬起,竟更有几分动听。
      叶检一扭头,就见他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和凌厉五官形成了鲜明对比,又融为一体。
      他一动,罗荐君也感受到动作,视线追过来,笑着往前伸了伸脸,做了一个挑眉的动作,以示疑问。
      而那乍暖还寒的眉眼靠近了叶检便转瞬即逝融化成春水,徒留几分似有似无的天真羞怯,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看狗也深情,幼稚得和小学鸡也差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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