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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那人名叫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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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烬之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年他十岁,和林景文被山匪俘到破风寨,一波一波的官兵冲上来救人却皆无功而返。
绝望之际,沈燃来了。
红缨长|枪,玄衣白马,在铺天火光与山匪绝望的嘶喊中,他孤身一人破开寨门悍然闯入!
燃烧而起的飞屑混在渐亮天色中,沈燃那双眼睛亮得赛过淬火寒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花四溅。
许烬之欣喜若狂,掐着被土匪揍得鼻青脸肿的林景文使劲摇:“林景文林景文,快看,是我哥!”
这一声,将许烬之从梦中惊醒猛然坐起——哪有沈燃?沈燃去了北疆,都三年没回来了!
怔愣间,忽听铜壶滴漏响过三更。
他下意识推开门,看了一眼御书阁灯火尚明,便问不远处的金羽卫:“陛下可休息了?”
“尚未。”金羽卫低声道。
今日正是许烬之御前当值,忙拽过外袍朝御书阁而去。
天子侍郎值守的居所离御书阁极近,许烬之转瞬到了书阁门口。
“陛下还在?”他压着声音问值守殿门的金羽卫。
那人道:“陛下从亥时起便再未出殿。方才叫了茶水还未送来。”
正说着,远处石阶上脚步轻快过来一人,是御前侍奉的太监赵全,他躬身捧着黑漆托盘,一幅金色绸布虚虚盖在上面。
许烬之快步迎过去,赵全见他,低头将托盘往他面前送了送。
掀开绸布,是青瓷茶具一套,许烬之伸手探了探,壶是热的:“走吧。”
赵全点头,跟着许烬之一道进了御书阁。
书阁内烛火映得梁上浮雕明灭不定。
天子柴坚正伏在案前,朱笔点在奏折某处,迟迟未落。
赵全从许烬之身后轻步上前,擦身而过时许烬之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他只觉方才这一瞬赵全呼吸忽然变了,短暂急促之后竟然屏息。
带着不安,许烬之下意识跟进两步。
“陛下,热茶来了。”赵全于阶下小声道。
柴坚搁下朱笔抬眼看来,烛光映着他并不年轻的脸,眉目间透着淡淡倦色,又看见许烬之:“许烬之来了。”
“是,微臣方才贪睡差点误事。”许烬之连忙跪下,叩首请罪。
“朕倒是羡慕你们这些小儿郎,朕如今想贪睡都睡不着。”柴坚倒没计较,只是摆手示意他起身。
赵全端上茶水,沿阶而上。
许烬之飞快起身,视线紧紧盯着他背影。
就在赵全快要走到御案边时,许烬之忽然开口:“赵全,你手上沾了什么?”
赵全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地低声道:“回许侍郎,什么也没有啊。”
短短瞬间,托盘飞起,茶盅碎裂,刀光雪亮。
赵全手持短刃,直扑御案而去——许烬之却更快,手中一物掷出,不偏不倚击中赵全持匕手腕。
匕首“当啷”坠地。许烬之飞扑而至,抓住他肩头狠狠往后一摔。
与此同时金羽卫冲了进来。
“有刺客!”
“救驾!”
不大的御书阁里顿时一片混乱。
许烬之死死压着赵全,赵全的脸近在咫尺,眉间带着狠厉和不甘。
只见他牙关一动,许烬之暗道不妙,腾出手去抠,赵全却狠狠一口咬下,指间剧痛传来,许烬之额间瞬间浸出汗来。
柴坚被一圈金羽卫围得水泄不通,面色冷沉地看着阶下扭作一团的两人。
赵全嘴角溢出黑血,他看着许烬之,突然一笑用力吐出几个轻浅含糊的字。
许烬之心头一颤,手下不觉一松,赵全趁机猛地扭过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柴坚,睚眦欲裂口中带血道:“狗皇帝!”
“你那狗爹杀我杨氏九族满门,你今夜该死于我手!奈何苍天无眼!苍天——”
许烬之去捂他的嘴,却被满手鲜血弄得湿滑,根本捂不住。
很快,赵全仰在地上不动了。
许烬之滑坐到一旁,胸口剧烈起伏,望着满地血迹发了一会怔,待金羽卫将赵全尸体拖走,才如梦初醒般,爬到阶下跪着:“微臣知罪,护驾不力让陛下受惊了。”
柴坚摒退左右,待无人时才道:“你可听清他方才说的什么?”
许烬之知道他问的是哪句,低头道:“微臣当时太紧张了,一心护驾,未曾听清。”
柴坚点头。
“今夜你救驾及时。方才那一掷准头很好。”柴幸道。
许烬之谨慎答道:“哥哥教的招式,应急用。”
“嗯,”柴幸目光掠过他染血的手指,起身沿阶而下,走到他身边:“沈燃教的不错。”
许烬之一动不动。
他能感受到柴坚居高临下的目光此刻正刀一般落在自己的背上。
“他不是赵全,乃是当年杨国公幼子,杨家被灭族之时,被居心叵测之人护下,隐姓埋名潜入宫中多年。”柴坚兀自幽声道。
许烬之死死趴在地上,一刻不敢抬头,如浸冰窖。
方才他出手只要再迟那么一瞬,就很有可能被柴坚认定为是赵全同党!
“朕知道是他。但他若安分守己,朕也就忍了。”柴坚道。
许烬之叩首:“陛下圣明仁慈。”
柴坚却摇头:“朕不仁慈,杨国公府当年恃功而骄,阴蓄异志,若是朕也会抄他满门诛他九族!”
“赵全?杨全?”柴坚轻笑:“家破人亡,身体残缺,一生求全而不全!”
“起来吧许烬之,今日迟了,你这功劳,朕回头赏你。”
柴坚盯着许烬之打量,皆言此子不羁随性,但从十七岁入宫为侍郎以来,许烬之这三年谨小慎微,竟从未有一错可究。
不可小觑。柴坚心道。
柴坚走了许久,许烬之才觉周身汗。
方才赵全说的那句话他听得真切:“吾之今日,尔之明日。”
赵全乃是当年杨国公幼子,而许烬之呢,刚好是定国公幼子!
当年的杨、梁、定三位国公,杨梁两门九族被诛,如今只剩定国公一门。
杨国公唯一的血脉如今又死在许烬之眼底,这一切怎么能不算是巧合呢?
他不傻,柴坚方才说的话,皆是在敲打他。
许烬之走出书阁,抬眼只见夜色如渊,不禁无声一念:“哥,你怎么不在,你若在多好!”
一缕细小流星从千里之外的空中划过,仿佛将北疆的夜空破开一道转瞬即合的口子。
沈燃正看着手边舆图,于万籁俱寂间心头一动。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案几上跳跃的烛火,抬笔在信笺上抬笔缓缓书写。
骁儿:生辰将近,唯愿岁岁安康,年年今日,欢颜长久!
兄:沈燃于北彊遥贺。
写完,他愣了一下。
今年许烬之二十岁了啊!
想了想,他将信笺折起,凑近烛火点燃。
信笺燃起短促火焰,化作飞灰。
再次伸手,却是抽出一张上表用的空白表纸重新写了起来。
塞外寒风从帐外席卷进来,带走那几缕纸灰,似乎有意将那深藏未表的心意一路裹挟南上,直至远在乾都的许国公府。
直递到那人的心间。
那人名叫许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