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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晚风疏 ...

  •   晚风疏软,卷落枝头细碎凉意,漫天星子疏疏落落缀在沉寂的夜空,月色清浅如水,静静铺洒在亭台廊檐,将周遭喧嚣尽数涤净,只剩四下安然寂静。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支白玉笄簪首浅雕流云纹,光润内敛,月色下泛着淡淡清辉,沉静无华。他指尖摩挲过笄身光滑的玉面,抬眼看向我,眸色浸在沉沉夜色里,清浅温和:“那日,少府监送来一些玉笄,我觉得这个格外衬你,想着总要有个由头见你一面,好亲手将它赠予你。”。
      难怪,陛下特意让父亲带上我…我有些慌乱,只觉得自己看不懂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见我这般局促模样,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此笄流云藏意,愿往后纷扰争端,皆不扰你分毫。”。夜风轻轻拂过亭台,吹起他鬓边几缕碎发,清辉映在他眼底,褪去了皇子的矜贵疏离,只剩满目的温柔缱绻。
      “我帮你戴上。”,他拔下我头上的银笄,腾不出闲空的手,便将它横咬在齿间,俯身靠近,动作轻缓细致清浅的呼吸拂过我的鬓角,带着淡淡温润的气息。
      “这…这太贵重了…”,我实在不想要的,这支皇家御制的流云玉笄太过惹眼,一旦收下,若是被君主误解我站队三皇子阵营,便是为父亲招惹祸事。可刚抬起手,就被他又按了下去。
      他垂眸看向我,眼底敛去方才的温柔:“我知晓你顾虑什么,笄只是寻常饰物,旁人若有心揣测,没有它,一样会编排是非。有我在,便无人能拿一支玉笄,为难讣家分毫。”。
      父亲被君主召去近身叙谈,偌大的轿辇只剩下我孤身一人。我抬手摸向那支白玉笄,脑中都是方才三皇子说的话,他不过是见过我两面,方才那番话,未免太过交浅言深。难不成,他还是有意拉拢讣家的势力,参与夺嫡吗?
      归至房中,我随手点亮案面的铜灯,暖黄微光刚漫开方寸天地,蓦然回头,却见垂落的锦帐之下,竟静静坐着一道人影。
      我被吓了一跳,却没有声张,慌忙掩住了门,待心绪稍定,我才压低嗓音,带着满腔的忌惮轻声道:“九皇子这么晚来,若是被人察觉,南星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楚怀瑾还是那件青蓝色常服,默默打量着我,一只手不停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良久,他薄唇轻启,声线微凉,带着几分嘲弄与居高临下的威压:“讣家真是好家教,臣子见了皇子,都不用行礼的吗?”。
      我慌忙屈膝、垂首,跪拜的身姿恭谨:“小臣失礼,还望九皇子恕罪。”。
      屋内铜灯摇曳,昏黄光影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明明灭灭,衬得那张本就寡淡的面容,更添几分阴鸷疏离。他依旧端坐不动,指尖转动玉扳指的速度微微放缓,“慌什么,是怕我怪你无礼,还是怕我知道你同三皇子说了什么?”。
      他抬眸,深邃的目光直直锁在我的发间,精准落在那支崭新的流云白玉笄上。眸底的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寒冽,裹挟着无声的愠怒,“三皇兄亲手为你簪的笄?”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是满满的压迫,“讣南星,你倒是好人缘。”。
      我下意识将腰弯得更深了:“九皇子说笑了,不过是三皇子体恤小臣,见小臣旧簪朴素,随手相赠罢了,并无他意。”。
      “随手相赠?”,楚怀瑾嗤笑一声,他身形颀长,居高临下地凝着我,视线掠过我鬓边精致的流云纹路,漆黑的眼底翻涌着隐晦的戾气:“讣南星,我若是让你助我夺嫡,你可愿意啊?”。
      “讣家从不站队。”我不敢有半分迟疑,身姿压得极低,几乎将上半身贴伏下去,态度恭谨却字字坚定:“回九皇子,讣家世代为臣,恪守本分,从不参与党争,绝不站队夺嫡。”。
      “我没问讣家,我问的是你。”。
      “现在我只要你一句答复。”楚怀瑾薄唇微抿,声线冷得像寒夜的霜,“你,站谁?”。
      我依旧缄口不语,只是以那种极致的低伏表明态度,不肯卷入储位纷争。
      许久,他再次开口:“南星,你我自小相识,两雄争裂土,百战竞图王。揣敌惟虞晋,躭颐已噬唐。我比他更懂你心底的谋。”他微微抬起手,骨指清瘦,姿态带着近乎执拗的诱引,“来,来我身边。”。
      他未曾出言允我起身,我不敢擅自违逆,只得维持着俯首低跪的姿态,一寸寸轻挪膝头,缓缓移至他的脚边。
      他还是没有让我起身,只是扶直了我的身体,将我双手搭在他的腿上,我仰头看着他,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犬。他双指捏住我的下巴,指腹摩挲着我下巴的软肉,动作缱绻。“你看。”他声线压得极低,裹挟在摇曳的灯火里,暧昧又阴鸷,“你说你不愿站队,如今跪在我跟前,倒是温顺得很。”。
      楚怀瑾俯瞰着我,他的拇指缓缓向上移动,擦着我的唇,等目光再次落向我发间那支流云白玉笄,他微微俯身,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唇瓣,字字带着压迫与偏执:“你若跟着我,他日我登临九五,这万里江山,便分你一半。可你若执意依附旁人——”。
      话语骤然停顿,眼底温情尽数散尽,只剩刺骨的冷厉,“我便亲手,折断你所有退路。”。
      他靠得越发近了,唇只侃侃相离。
      可他终究没有再靠近,讪笑一声,便彻底放了我自由。
      “习武吧,南星。日后,我需要一个放心的人来拿虎符。”。未待我的反应,他起身便走,步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沉稳冷冽,没有回头,没有停顿,丝毫不留转圜余地。孤峭的背影决绝又孤冷,彻底碾碎了此地所有的侥幸与奢望。
      我跪在地上,弓着身体,心跳几乎失控,脸上泛出一丝绯红。
      烛火在铜制灯台上轻轻摇曳,将案上摊开的宣纸染出一圈光晕,夜把书房裹得安静,我捏着狼毫悬在砚台上方,案头镇纸压着未写完的诗稿,砚台里余墨尚浓,墨汁顺着笔尖坠下一点,晕在宣纸上,像夜不小心落了滴心事。
      我忽然回过神,望着案上那张洇了墨团的宣纸,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从纸笺堆里抽出一张新的,重新铺在案上。
      “星儿可是有心事?”父亲的声音还落着尾,布履踏过青石板的轻响便近了些。他抬手拂去袖上沾的些许夜露,走到案边时,目光先落在那张脏了的宣纸,又转向我手里刚铺开的新纸,“看来是有心事了。”。
      “父亲”,我起身鞠躬作揖。“没什么心事只是突然想起方才在宫中的事。”
      “哦?能跟为父说说,是什么事儿吗?”。
      “刚才宴席,我同三皇子出去时又遇到一位皇子,他自称为九皇子。”。
      “九皇子?他母妃是刘妃,母族不怎么强盛,所以并不招君主喜爱。”父亲一边说着一边坐到茶席上。
      “是不招喜爱还是在磨炼性子。”,我站定在父亲面前,顺从的低着头。
      父亲抚摸着茶杯的手突然停顿,“你…这是从何处听来这些揣测?”.
      “孩儿只是今天看他穿衣打扮并非像失了宠爱的皇子。”.
      父亲饮了一口茶,“再落魄的天家皇子,尊荣身段也远胜寻常世家子弟,此乃常理。只不过——诸位皇子之中,你心底,更看好谁?”。
      我屈膝跪下“讣家从不站位。”。
      父亲笑出了声,指了指我“好啊,会拿为父的话来堵为父的嘴了。想必你是有答案了。”。
      “非也,孩儿还在等…”我直起身,面露微笑,“父亲,孩儿还有一事相求。”
      这次父亲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讣家世代位于丞相,孩儿敢问父亲,君主上一次采用父亲的建议是何时候。”。
      两家世代交好,思想早就变成一样的了,很难再从两个方向看待问题。父亲指尖摩挲着案边的镇纸,闻言轻轻颔首,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外的竹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两家祖辈便常围坐论道,连砚台里磨的墨都似一个性子。这般久了,心思便像两股拧在一处的线,想拆出不同的纹路,倒成了难事儿。”。
      他转头看向我,指尖点了点宣纸:“你舞勺之年能察觉到这点,已是难得。那你觉得又当如何?”
      “从军。”
      “什么?”他猛地一惊“讣家世代从文,你怎得突然要从军?”。
      “如今君主有意收复边疆,可又是选太子的关键时期,这个虎符无论交付于臣子还是皇子,想必君主都不放心。唯有讣家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就不怕君主觉得讣家有策反之心吗?”。
      “所以,孩儿要等…”
      “你要等新主上位?”。
      我没再说话,书房里只剩铜漏滴答,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静静裹着满室的沉默。
      晨光刚漫过窗棂,我便攥着书袋往书院赶,案上的《大学》还没温透,日头偏西时又得往演武场去握着长枪的手还带着握笔的薄茧,扎马步时满脑子仍是先生刚讲的“知行合一”,直到汗水浸透衣襟,才把书卷里的墨香换成了兵器上的铁腥气。
      夜里回了书房,砚台里的墨已干涸,却还得借着烛火把白日落下的功课补上,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总混着胳膊上练武留下的酸胀,倒也渐渐习惯了这文武两头赶的日子。
      日子就在紧凑中度过,连指尖的薄茧都分不出是握笔磨的,还是持枪蹭的,唯一不变的还是陆锦之,无论我往书院去,还是往演武场赶,身后总跟着陆锦之的脚步声。从不见他皱过半下眉,更没听他说过一句“累”。
      “好兄弟就是要这样的,你当丞相我就是御史大夫,你当大将军,我就是你屁股后面的小将军。”,烛火映着他的笑,倒比夜露还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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