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森林·三羽展翅》魏伟

4、第三章｜三女日常 进入三女职

　　雪后的早晨，天空像被重新擦拭过一般，纯净而高远。阳光从高楼的缝隙间倾泻而下，被清冷的空气折射成一缕缕淡金色。北城从沉寂中醒来，大路上的积雪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残雪堆在行道树旁的路缘上，堆起一道浅浅的雪坡。树干上仍挂着昨夜飘落的碎雪，在晨光里微微发亮。阳光将树影拉得老长，斜斜地投落在洁白的雪坡上。街道上车辆和行人逐渐增多，车轮碾过薄薄的冰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为这清新的早晨点上了一支轻巧的节拍。

　　白雪与晨光交叠，反射出刺目的亮色，路上的行人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骑车的、步行的，个个裹着厚重的外套，戴着棉帽和围巾，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很快又被风吹散。

　　雪后路滑，快车道上的车辆明显比平日稀少。偶尔一辆公交车慢悠悠地驶过，仿佛还未完全从夜色中醒来。雪后的北城透着一股清冽的寒意，却在渐渐升高的晨光里缓慢苏醒。

　　一、年轻编辑的平稳时光

　　朝阳街一幢紫色办公大楼里，张婉清工作的一天悄然开始。快八点了，她匆匆起床下楼，在食堂吃过早餐，慢悠悠地走进办公大楼。

　　办公室在四层，阳光透过双层玻璃窗洒进室内，几排铁皮档案柜整齐排列，玻璃柜中书籍与卷宗分类摆放。门正对着的是一张宽大气派的写字台，桌旁放着一颗绿意盎然的发财树，宽敞的房间显得静谧而清爽。

　　张婉清二十六岁，是一名年轻的编辑。她进屋坐下，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稿，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准备继续校阅。这时，刘丙宏推门走了进来。这是一位大约四十多岁，国字脸，目光炯亮，透着干练与正气的男人。他的额头已有些光亮，鬓角的一缕长发被巧妙地向前梳着，恰好遮住部分额头。平日里，大家都称他为刘主任——单位的一把手。他待人谦和，对全体员工，哪怕是扫地或做饭的临时工，都会微笑着主动打招呼。大家都说，他具备成就大事所应有的品格与德行。

　　刘丙宏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她。晨光下张婉清身穿浅灰色针织衫搭配颈间的白色丝巾，身形修长，肩线柔和；她微微侧着头，齐耳短发柔软有光泽；白色塑料框眼镜下的双眸沉静而温和。在刘丙宏眼中，张婉清宛如薄雾中缓缓显现的仙子，清雅缥缈，带着不染尘世的光。她并非那种明艳夺目的存在，却拥有让空气都柔和下来、令人屏息的气质。此时，她身上散发的淡淡香气轻轻萦绕，让刘丙宏几乎沉醉。

　　他站在那里，不见往日的那种领导的威严，眉眼松开，嘴角上扬，望着她，看了好一会。张婉清也抬头冲着他微笑，他们相视无言。突然，刘丙宏回过神来，收起脸上的笑容，语气缓缓地轻声说道：“那个……那个……你那套书发行得很不错，”“有一部分回款已经到了……”“你看什么时候去财务结一下账。”

　　“结账？”这不仅是工作流程的收尾，更意味着实实在在的收入。望着刘丙宏离去的背影，张婉清脸上的笑意慢慢绽开。她很清楚，这将是一笔可观的收益。

　　这套卡通书，当初多亏了刘丙宏的眼光，帮她促成了版权购买。没想到首年发行便供不应求，如今它已成为单位的支柱项目之一，每年都能为她带来相当可观的利益。

　　窗外的院子空荡寂静，树枝上仅存的几片残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张婉清唇角的笑意只停留了短短几秒，随即一股酸楚便从心底涌了上来。她低下头，伸手触碰着那张刚审核过的回款单。薄硬、冰凉，这种触感顺着指尖缓缓渗入心里，让她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寒。她觉得自己就像窗外那棵孤零零的树，没有真正的依靠，只能在这漫长的冬季里独自承受寒冷和风霜。

　　她望着窗外发呆，思绪回到了从前。

　　初入职场扶摇之上

　　时间回到八十年代末，那是一个旧制度尚未退场、新体制还在摸索的过渡时期。北城改革之风也像全国一样，风头正劲。机会与混乱并存，像晨雾中刚显出轮廓的城市，一切都充满未知与可能。

　　那一年，刘丙宏与北城几位文化领域的人士开始筹建晨光文创。经过他们的运作，晨光文创最终正式成立。张婉清的父亲与刘丙宏是老相识也有交情，刘丙宏破格将年仅十八岁，刚刚参加完高考的张婉清录用到麾下。

　　初入职场的婉清单纯青涩，对未来既充满憧憬，又感到迷茫。她从最基础的文秘工作做起，一边敲打文件，一边学习流程。刘丙宏稳重沉着、行事周密，是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让人安心的人。在他的庇护下，婉清慢慢成长，对他的依赖也在不知不觉中生根。

　　那时，全国出版市场处于一种近乎“饥渴”的状态。教材、工具书、少儿读物、科普书籍，只要能印出来，就一定有人买。在国家统一管理的出版体制下，晨光文创迎来了效益惊人的黄金年代。公司刚建不久，凭一套《学生复习资料》竟净赚上百万元，在当年堪称天文数字。也正是靠着这一笔巨额收入，公司在现在的位置，一次性建起了办公和职工宿舍大楼，每位员工都分到了宽敞舒适的住房，职工福利也迅速跃居全市前列，成为无数人眼中的“铁饭碗中的金饭碗”。

　　张婉清就是在这样的时代洪流中一路扶摇。每年她都能拿到很好的选题，出版的图书几乎清一色畅销，事业与待遇顺势水涨船高。

　　晨光文创人才济济，而她仅凭高中学历，却坐在了本不属于自己年龄和资历的位置上，一年又一年交出令人瞩目的业绩。这种“能力与成果”的微妙反差，自然引人侧目。她的成绩，是天赋与努力的必然，还是有人为她铺好了道路？如果没有刘丙宏一路的扶持和照拂，她真的能在如此激烈的竞争环境中步步从容吗？

　　为了选题以及铺设良好的发行渠道，公司里有多少人日夜奔波、埋头苦干，却仍难追上她的业绩。于是，风言风语也渐渐浮出。有人开始私下议论刘丙宏与张婉清的关系，猜测他们之间似乎并不仅仅是“领导与下属”那样简单。

　　这些话声量不大，却暗藏其中。张婉清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她并不排斥这样的声音，甚至在某些瞬间，隐隐享受这种被注视、被众星捧月般的虚荣。工作与生活都得到了无微不至的便利，那种“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全方位宠爱，让她心中生出一种轻飘飘的满足。

　　“张姐，要吃饭了。”外屋里，新同事小薛的声音打断了张婉清的回忆。思绪如潮水般退去，只剩办公室里暖气的嗡鸣和零星阳光投进的光斑。张婉清长长吐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办公桌的边缘，随后起身下楼，跟着小薛走向食堂。

　　走到楼门外，阳光洒在铺满白雪的人行道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门前的两颗大白杨树上，积雪覆盖了每一根枝叉。微风拂过，雪花轻轻抖落，悬挂的白色棉桃微微颤动。熟悉的街景让她的心渐渐平静，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心跳也随着中午的阳光慢慢安定下来。过去的片段可以被清晰记住，但眼下，她必须谨慎前行。脚下的雪脆脆作响，仿佛在提醒她：前路漫漫，每一步都需要全力以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