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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西楼觐雪,君臣殊途 养心殿的檀 ...

  •   养心殿的檀烟静静流转,压尽世间喧嚣。

      谢寂深收回落在谢怀年身上的目光,重新垂眸看向满案奏折,指尖朱笔停顿片刻,墨汁在纸端凝出一点沉色。

      他方才那句「一旦上心,便是劫数」,看似训诫晚辈,实则也是说给自己听。

      身为帝王,身居万万人之上,掌山河社稷,掌生杀荣辱,唯独掌不住自己的心,留不住想要的人。

      三十二岁的大亓帝君,沉稳、孤冷、克己、隐忍,是朝野上下无可挑剔的明君。

      可无人知晓,这位被京城所有贵女悄悄爱慕仰望的帝王,心底藏着一段见不得光、从头到尾只能克制的情深。

      谢怀年依旧斜倚在立柱旁,心绪还沉在那句宿命沉沦里,安静不语。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低声通传,恭谨轻柔,不敢打破殿内沉静:

      “陛下,宰相之女,蒋西楼,殿外候觐。”

      话音落下的一瞬。

      原本神色淡然无波的谢寂深,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极轻,极短,快到无人察觉。

      唯有熟悉他心性的谢怀年,隐约捕捉到这位皇叔眼底一闪而过的滞涩与隐忍。

      蒋西楼。

      当朝宰相独女,年方十八。

      明媚耀眼,鲜活炽热,是京城最夺目肆意的一抹骄阳。

      家世顶尖,容貌倾城,才情卓绝,是无数世家世子求而不得的梦中之人。

      也是谢寂深藏在深宫岁月里,唯一的心动,唯一的贪念,唯一求不得的遗憾。

      君臣之别,年岁之差,皇权之缚,横亘在他们之间,是天生天定、绝无可能跨越的鸿沟。

      他三十二岁,掌天下权,担万民责,步步需稳,一言一行皆系社稷,容不得半分私情偏颇。

      她十八年华,烂漫明媚,前程热烈,本该嫁少年郎,得一世温柔安稳,岁岁无忧。

      他爱她,从不敢宣之于口,从不敢流露半分。

      越是心动,越是克制;越是情深,越是疏离。

      谢寂深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声线恢复一贯的沉稳无波:“宣。”

      “是。”

      殿门被轻轻推开。

      寒风携着细碎天光涌入,少女身姿娉婷,缓步踏入养心殿。

      一身樱粉宫裙,裙摆绣满海棠纹样,乌发高束,簪一支简约玉簪,眉眼明亮剔透,落落大方,明媚得不似深宫能容纳的人。

      蒋西楼步履端庄,行君臣大礼,姿态恭谨得体,音色清灵悦耳:“臣女,蒋西楼,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行礼之时,眉眼低垂,温顺守礼。

      可抬眼一瞬,那双明亮透亮的眸子,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落向龙案后的男人。

      藏着少女纯粹炙热、隐忍许久的爱慕。

      她心悦他,从年少懵懂时便心悦。

      心悦这位沉稳孤冷、护佑山河的帝王。

      明知君臣有别,明知年岁悬殊,明知前路无望,可心意生根发芽,岁岁难熄。

      谢寂深目光平静落在她身上,视线端方,分寸凛然,无半分逾矩,无半分私情,只有帝王对臣女的寻常审视。

      “免礼。”

      他语声平淡,听不出喜怒,“何事觐见?”

      蒋西楼直起身,指尖微拢衣袖,压下心口微乱的悸动,轻声回话:“父亲命臣女送来近期民生卷宗,呈陛下御览。”

      她说着,将手中整齐的卷宗递上前。

      内侍上前承接,稳稳送至龙案之上。

      短短数语,公事公办,无可挑剔。

      殿内陷入短暂安静。

      檀烟袅袅,天光落阶,君臣相对,疏离规矩。

      谢怀年静静立在一旁,看得通透,心底轻轻一叹。

      他自小在宫中长大,看了许多年。

      看这位铁血帝王,护得住万里江山,镇得住朝野动乱,压得住百官口舌,唯独压不住一颗偏向她的心。

      每一次相见,都只能装作淡然无事。

      明明眼底藏尽情深,面上却永远冷漠克制、泾渭分明。

      蒋西楼垂着眼,不敢久视天颜,心底却泛着细密的酸涩。

      她无数次盼着能见他一面,可每一次相见,都隔着冰冷森严的君臣礼数。

      他是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

      她是臣子之女。

      他大她整整十四岁。

      世人羡她家世显赫、明媚自由,可无人知晓,她这一生最盛大、最卑微的心动,终究只能埋于心底,永无天日。

      谢寂深目光落在卷宗之上,看似阅览内容,心绪却沉敛无声。

      他太清楚。

      自己给不了她寻常儿女情长,给不了她一世相守安稳。

      身居帝位,一生孤苦,终身无妻无暖,是他从坐上龙椅那日起,便注定的宿命。

      他不能耽误她,不能毁她清白,不能让世人诟病她分毫。

      所以他亲手斩断所有可能,亲手推开唯一心动。

      良久,他抬眼,语气平静,落音清冷,是最终裁定,无可转圜:

      “朕已拟旨。”

      “择日,将你赐婚于镇北侯府,燕筠珩。”

      一句话,轻轻落地。

      轻得像寻常朝堂诏令,却重得砸落少女心底,碎尽她数年隐忍的心动。

      蒋西楼身子极轻地一颤。

      指尖瞬间泛白,明媚的眼底骤然褪去所有光亮,一瞬黯淡。

      燕筠珩。

      镇北侯府小公子,生性冷血薄情,心性寒凉,寡义疏离。

      是京中人人皆知、最不懂温柔、最不解风月的人。

      她心心念念、仰望数年的人,亲手将她许给了世间最寒凉的良人。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酸涩翻涌,几乎压不住眼底的湿意。

      可她是宰相之女,教养端方,理智清醒。

      君命如山,不容置喙,不容委屈,不容辩驳。

      哪怕心碎,也只能俯首遵旨。

      她低头,声音轻稳,听不出半分哽咽,恭顺行礼:“臣女,遵旨,谢陛下恩典。”

      没有质问,没有不甘,没有哭闹。

      所有少女炽热心动,所有隐秘欢喜,所有遥遥仰望,尽数在这一句遵旨里,尽数落幕,尽数埋葬。

      谢寂深看着她垂首温顺的模样,看着她瞬间黯淡的眉眼,心底深处,狠狠一沉。

      无人窥见龙袍之下,帝王攥紧的指尖,骨节泛白。

      他何尝不疼。

      可他是帝王。

      他只能以最冷漠的方式,护她余生安稳,护她一世体面。

      燕筠珩身世稳妥,爵位傍身,能护她一世荣华,免她朝堂纷争,免她深宫孤寂。

      他给不了的安稳,旁人能给。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亲手推开她,让她远离这深宫囚笼,远离他这份见不得光、误她终身的私情。

      一别两宽,各安天命。

      是他能给她的,最大温柔。

      谢怀年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心底寒凉又通透。

      原来世间求而不得的情深,从来不止一种。

      从此——

      帝王独坐万宫雪,余生山河无人共。

      少女嫁作侯府妇,此生风月不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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