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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个人 黄唯音在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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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唯音在周璇家的沙发上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靠在周璇的肩膀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周璇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像一个人形的暖水袋,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弹。然后意识就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像退潮的海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那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头下枕着一个软软的抱枕。茶几上的草莓已经被洗干净了,放在一个白色的瓷碗里,旁边是那瓶无糖乌龙茶,瓶盖被拧开了,插了一根吸管。
周璇不在客厅里。
黄唯音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她揉了揉眼睛,听到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她穿上拖鞋,循着声音走过去,推开厨房的玻璃门,看到了一幅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周璇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煎什么东西。她的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灶台上的锅里有两个荷包蛋,蛋白的边缘煎得焦焦的,蛋黄还是溏心的,在锅里微微晃动着。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周璇的肩膀和侧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油画。黄唯音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你还会做饭?”
周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专注于锅里的荷包蛋:“煎个蛋而已,不算做饭。”
“我连蛋都不会煎。”黄唯音走过去,站在周璇身边,探头看着锅里的蛋,“我每次煎蛋都会把蛋黄弄破,然后整个蛋就散了,变成一坨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是因为你火候没掌握好,翻面太早了。”周璇的语气带着一种专业的淡然,好像煎蛋这件事跟配音一样,都是需要技巧和练习的。
她把两个荷包蛋盛出来,放在两个盘子里。盘子里已经有烤好的吐司和几片切好的番茄,摆盘算不上精致,但看得出来是用心摆过的。番茄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整整齐齐地码在吐司旁边,像一朵盛开的花。
“你什么时候摆的盘?”黄唯音惊讶地问,“我睡着的时候你做了这么多事?”
“你睡了快两个小时。”周璇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回到厨房拿了两副刀叉,“我以为你会早点醒的,没想到你睡得那么沉。你平时睡眠质量很差吗?”
黄唯音想了想,说:“也不是很差,就是认床。换了地方就睡不好。”
“那你怎么在我家沙发上睡了两个小时?”
黄唯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是因为你家的沙发比较舒服吧。”
她没有说的真正原因是,因为那是周璇的家。因为她躺在周璇躺过的沙发上,盖着周璇盖过的毯子,枕着周璇抱过的抱枕,空气里有周璇的味道。这些周璇的元素织成了一张安全的网,把她裹在里面,让她觉得安心,觉得不必防备,觉得可以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这个地方。
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来,面对面。周璇坐得很直,吃东西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刀叉用得优雅得像在米其林餐厅。黄唯音相比之下就随意多了,她用手拿起吐司,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你还没吃就说好吃。”周璇看了她一眼。
“看颜色就知道好吃。”黄唯音咽下第一口,又咬了一口,“而且真的好吃,蛋煎得刚刚好,外焦里嫩,蛋黄是溏心的,蘸面包吃绝了。”
周璇没有说话,但她低下头切蛋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吃完东西,黄唯音主动收拾了碗筷,抢在周璇前面把盘子洗了。周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挽起袖子、挤洗洁精、用海绵仔细擦洗盘子的样子,表情柔和得像化开的黄油。
“你洗碗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周璇说。
“我本来就会洗碗,只是不会煎蛋而已。”黄唯音把洗好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你看,分工多好,你做饭,我洗碗。以后我们要是住在一起,家务活就这么分。”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黄唯音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太远的话。“以后住在一起”,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她都没经过大脑就说了出来。她偷偷看了一眼周璇,发现周璇的耳朵又红了,红得非常彻底,从耳尖一直红到了耳垂。
但周璇没有反驳。她没有说“谁要跟你住在一起”,没有说“你想太多了”,没有用任何一句话来否认这个假设。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耳朵红着,什么都没说。
这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下午剩下的时间,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一起看了一部电影。周璇选了吉卜力工作室的《侧耳倾听》,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动画电影之一,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会哭。黄唯音说她也喜欢这部,喜欢月岛雯和天泽圣司互相鼓励、一起成长的那种感情,不是单纯的恋爱,而是一种让彼此变得更好的关系。
电影放到结尾的时候,黄唯音发现周璇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周璇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周璇的手还是凉凉的,但黄唯音的手是暖的,她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递过去,像在完成一个小小的仪式。
“你为什么喜欢这部?”黄唯音轻声问。
周璇盯着屏幕上天泽圣司在晨光中骑车载着月岛雯的画面,声音很轻:“因为它让我相信,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你人生的全部。你应该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有自己的梦想,然后你喜欢的那个人,会是这条路上最好的同行者。”
黄唯音转过头,看着周璇的侧脸。那张侧脸线条分明,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停在花蕊上的蝴蝶。
“周璇。”黄唯音叫她。
“嗯。”
“你的梦想是什么?”
周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配一部真正能留下来的作品。一部很多年以后,有人翻出来听,还会被感动的作品。不是因为它有多红,播放量有多高,而是因为它里面有一种真实的东西,一种能穿越时间的东西。”
“会有的。”黄唯音握紧了她的手,“我们一起。”
周璇终于转过头,看着黄唯音。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倒映的屏幕的光。
“黄唯音,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周璇的声音低低的。
“什么?”
“我最怕我太依赖你了。我怕我习惯了你在身边,习惯了你每天早上给我带咖啡,习惯了你在录音棚里对我笑,习惯了你在收工之后陪我走一段路。然后有一天,这些都没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生活。”
黄唯音的心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她伸手把周璇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不会失去我的。”她说,“就算有一天你不想要我了,我也会赖着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万一我搬走了呢?”
“你搬到哪里我就搬到哪里。”
“万一我出国了呢?”
“我跟你一起出。”
“万一我不做配音了呢?”
“那我就跟你一起转行。你去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周璇看着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说出了一句让黄唯音心跳停拍的话:“你怎么这么傻。”
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层水光不是悲伤,是感动,是一种被深深理解之后才会出现的、想要流泪但又不想让对方看到所以拼命忍住的感动。
黄唯音伸出手臂,把周璇拉进怀里。这一次周璇没有僵硬,她几乎是同时把脸埋进了黄唯音的肩膀,双手抓住了黄唯音后背的衣料,抓得很紧,好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们就这样抱着,抱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电影放完了,屏幕进入了待机模式,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从楼下传来的汽车声。
黄唯音把下巴抵在周璇的头顶上,轻声说了一句:“周璇,你这辈子跑不掉了。”
周璇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没想跑。”
黄唯音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周璇的头发蹭得她脖子痒痒的,笑得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傍晚的时候,黄唯音该回家了。她站在周璇家门口,鞋带系了又解,解了又系,磨蹭了好一会儿,就是不肯走。
周璇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表演:“你再不走,天就黑了。”
“天黑了正好,我可以留下来。”
“你想得美。”
黄唯音笑了,终于站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周璇:“今天是我这几年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周璇的表情柔和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明天见。”
“明天有录制吗?不是杀青了吗?”
“没有录制就不能见吗?”
黄唯音愣了一下,然后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了眼睛:“能,当然能。明天我来找你,还是你来接我?”
“你来吧。”周璇说,“我家的地址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黄唯音笑着说,“三年前就背下来了。”
周璇的耳朵又红了。她伸手推了黄唯音一把,力道很轻,像是在推一块棉花:“快走快走,再不走我真的要关门了。”
黄唯音被她推出了门框,站在走廊里。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璇。周璇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
“周璇。”
“嗯。”
“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我知道。”
“我会一直一直来找你。”
“我知道。”
“我会一直一直喜欢你。”
周璇没有说“我知道”。她看着黄唯音,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也是。”
电梯门关上了。黄唯音站在电梯里,背靠着冰凉的电梯壁,双手捂住了脸。她的脸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打鼓,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做了坏事得逞的小孩,心里甜得要命,又怕被人发现。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周璇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短短几个字,但在黄唯音眼里,它们比任何情书都要动人。因为这是周璇第一次主动关心她是否安全到家,不是工作对接,不是礼貌性的客套,而是一个喜欢的人在等另一个喜欢的人报平安。
她回复道:“好。你晚上吃什么?”
“随便吃点。”
“不许随便。你把冰箱里的食材拍给我看,我帮你定菜谱。”
过了大概一分钟,周璇发来一张冰箱内部的照片。冰箱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有鸡蛋、牛奶、几盒酸奶、半颗卷心菜、一小袋冷冻虾仁和一瓶辣椒酱。
黄唯音看着这张照片,忽然觉得特别幸福。不是因为冰箱里的东西有多丰富,而是因为她可以看到周璇的冰箱了,可以帮周璇决定晚餐吃什么了,可以参与周璇的生活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她眼里都变成了闪闪发光的宝物。
她给周璇回了一条消息:“虾仁炒蛋,卷心菜切丝凉拌。简单又好吃。”
“好。”
“拍给我看成品。”
“不一定好看。”
“你煎蛋都煎得那么好看,虾仁炒蛋肯定也好看。”
周璇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但黄唯音知道,她一定会拍。因为她了解周璇,周璇嘴上说“不一定好看”,心里已经在想要怎么把它做好了。这就是周璇,永远在嘴硬,永远在用心。
黄唯音走出电梯的时候,四月末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香樟树的花香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甜味。
她不知道的是,周璇此刻正站在厨房里,手机架在水杯上,镜头对准灶台上的炒锅,正在认真记录下每一个步骤。她的嘴角弯着,表情专注而温柔,像一个正在完成一件艺术品的匠人。
她也没有想过,那些拍下来的照片,后来被她存进了一个名为“黄唯音”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还有黄唯音发过的每一条语音、每一张自拍、每一句看似不经意但让她心跳加速的话。
就像黄唯音把她的地址背了三年一样。
有些事情,她们谁也不说,但谁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