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温度 《剑指山河 ...

  •   《剑指山河》的录制进入到第四周,黄唯音和周璇之间多了一种新的默契。那种默契不是在话筒前才能感受到的,而是从每天早上见面的第一个眼神就开始的。黄唯音推开门,周璇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秒,然后同时移开,嘴角同时弯起一个只有对方才能解读的弧度。那弧度在说:今天也请多指教。
      赵晴是最先注意到这种变化的人。她做了十五年的录音师,见过无数搭档,听过无数种声音之间的化学反应,但黄唯音和周璇之间的那种东西,她是第一次见到。不是技巧层面的默契,那些经过训练也能达到。她们之间有一种超越了技巧的东西,像两个乐器的琴弦被调到了同一个频率,一个振动的时候,另一个也会跟着共鸣。
      苏染也注意到了,但她关注的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而是她们的声音。第四周的录制素材她反复听了三遍,每听一遍都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赵晴偷瞄过那个本子,上面写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这两个人的声音长在一起了。
      周四的录制是一场很重要的戏。沈吟霜终于正视了自己对殷若兰的感情,她不再逃避,不再否认,而是选择了面对。这场戏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崩溃的哭泣,只有一段长达五分钟的独白。沈吟霜一个人站在山巅,对着满天的星星,说出了藏在心里五百年的秘密。
      这场戏只有周璇一个人,黄唯音不需要进棚。她坐在总控室里,隔着隔音玻璃看着周璇站在话筒前,耳机里传来她的呼吸声。周璇在调整状态,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是在默念台词还是在跟自己说什么。
      赵晴按下录音键,红灯亮起。
      周璇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看台本,这段独白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她的目光穿过隔音玻璃,落在总控室的某个点上,但黄唯音知道她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她在看一个只有沈吟霜才能看到的地方。
      “五百年前,师父问我,你为什么要修仙。我说,我想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星星为什么会发光,河水为什么会流。师父说,你修的是道,不是知识。我说,道在哪里?师父指着我的心口说,在这里。”
      周璇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山间的雾气,像月光下湖面的粼光。她没有用任何技巧去修饰这个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没有刻意放慢,只是用一种最自然的、最不加修饰的方式在说话。但正是这种不加修饰,让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心底直接长出来的。
      “我修了五百年,修到了一身修为,修到了同辈无人能及,修到了天璇宗大师姐的位置。但我没有修到答案。我不知道天有多高,不知道地有多厚,不知道星星为什么会发光,不知道河水为什么会流。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道,不是师父说的那个道。那个人是魔,是正道不容的魔。”
      她的声音起了一丝波澜,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但那波澜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沈吟霜不会允许自己的情绪失控,哪怕是在一个人的夜里。
      “师父说,道在我心里。如果我的心里住了一个人,那我的道是不是也跟她有关?如果她要毁了我的道,我是该守住这道墙,还是该把墙拆了,让她进来?”
      周璇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停得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长度,但黄唯音觉得那一次呼吸里装满了五百年的犹豫和挣扎。
      “我想让她进来。”
      五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到,又像是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一个藏了太久的秘密。黄唯音在总控室里听到这五个字,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想起了周璇在那个深蓝色笔记本里写的那些话,想起了那句“我每天都会在本子上写你”,想起了周璇说这些的时候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周璇和沈吟霜太像了。她们都把自己的心藏得很深很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里不是空的,那里住着一个人,只是她们不敢让那个人知道。
      赵晴按下了暂停键。苏染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这条过了。休息十五分钟。”
      周璇从录音棚走出来的时候,黄唯音正站在门口等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黄唯音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那杯温度刚好的胖大海水递了过去。周璇接过去喝了一口,也没有说话,但她在接过杯子的那一瞬间,指尖在黄唯音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不会发现。但黄唯音感受到了,那一下蹭在她手背上,像一只猫用尾巴扫过你的脚踝,痒痒的,温温的。
      休息时间里,苏染把周璇叫过去,跟她讨论后面几集的情绪走向。黄唯音一个人坐在总控室里,翻着剧本,但脑子里全是周璇刚才那段独白。那句“我想让她进来”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事。她从包里翻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找到周璇上次写的那一页。纸页上写着:“黄唯音,你今天穿了白色的衬衫,很好看。”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她拿起笔,在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她小时候画的那些新兰图一样丑,但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苏染和周璇讨论完回来的时候,黄唯音已经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包里。她假装在看剧本,但余光一直追着周璇。周璇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偏过头看着她。
      “你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周璇说。
      “哪里奇怪了?”
      “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黄唯音心虚地移开了目光:“没有,我在想下午的戏。”
      周璇没有追问,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她知道黄唯音一定做了什么,但她不急着知道是什么,反正早晚会知道的。
      下午的录制内容是殷若兰和沈吟霜在山顶重逢的一场戏。两个人在经历了正邪大战的分离之后,在一个意外的场合再次相遇。这一次,两个人都比之前成熟了一些,不再是用激烈的方式来试探对方的心意,而是学会了用沉默和眼神来传递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这场戏的台词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沉默中只有风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但这沉默里装的东西,比任何台词都要多。
      黄唯音站在话筒前,念出了殷若兰的第一句台词:“好久不见。”
      四个字,很轻很淡,像在跟一个普通的熟人打招呼。但在这四个字的最底层,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思念,像地底的暗流,看不到但摸得到。
      周璇接上了她的台词:“好久不见。”也是四个字,也是同样的轻和淡,但在这四个字下面,是沈吟霜特有的克制和隐忍。她不是不想表达,是她不会表达,五百年的修行教会了她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心里,钥匙早就丢了。
      “你瘦了。”黄唯音说。
      “你也瘦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耳机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两个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沉默本身就是台词,那些没说出口的“我想你”“我担心你”“我还喜欢你”,全都装在了这几秒钟的空白里。
      “殷若兰。”周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恨我吗?”
      黄唯音想了想,没有按照剧本来回答。剧本上殷若兰的回答是“不恨”,但黄唯音觉得不恨这个词太单薄了,装不下殷若兰心里的那些东西。
      “我问你一个问题。”黄唯音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刺我那一剑的时候,你的手有没有抖?”
      周璇沉默了三秒。这三秒的沉默里,黄唯音几乎能听到周璇在思考,在判断,在这个即兴的问题里找到沈吟霜该有的回答。
      “有。”周璇说。就一个字,但这一个字里装了太多东西。它装了沈吟霜的不忍,装了沈吟霜的挣扎,装了沈吟霜在宗门和爱情之间被撕扯的痛苦。这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辩解都更有力量。
      “那我就够了。”黄唯音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你手抖了,说明你心里有我。那就够了。我不需要你为我背叛宗门,不需要你跟我走,不需要你给我任何承诺。我只要你心里有我。”
      苏染按下了暂停键。
      她走进录音棚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看看黄唯音,又看看周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们刚才那段即兴,我会保留。”
      黄唯音愣了一下:“保留?”
      “保留在正片里。”苏染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黄唯音听出了一丝难得的情感波动,“虽然跟剧本不一样,但比剧本好。殷若兰问的不是‘你后不后悔’,而是‘你的手有没有抖’。这个问题更高级,因为它不是要一个答案,而是要一个确认。确认对方心里还有自己。”
      苏染顿了顿,补充道:“黄唯音,你这段即兴很好。你抓住了殷若兰这个角色的本质——她要的不是沈吟霜的人,是沈吟霜的心。”
      黄唯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微发烫。她偷偷看了一眼周璇,周璇正低头看台本,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傍晚收工的时候,苏染把赵晴叫过去讨论混音方案,黄唯音和周璇先走了。两个人走出录音棚大楼的时候,六月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潮湿。
      “周璇,你说苏老师今天是不是心情好?”黄唯音问。
      “她心情好不好跟夸不夸你没有关系。她夸你是因为你真的做得好。”
      黄唯音听着这话,心里美滋滋的。但她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那段即兴是你配合得好。我问你手有没有抖,你要是说‘没有’,那整个情绪就断了。你说‘有’,才接上了。”
      “我当然会说有。”周璇的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沈吟霜的手一定会抖。她刺的是自己喜欢的人,她怎么可能不抖?”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抖。”
      黄唯音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周璇,周璇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步伐稳稳当当的,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的闲话。但黄唯音知道那不是闲话。周璇说的不是沈吟霜,是周璇。如果有一天,需要她在黄唯音和什么之间做选择,她也会手抖。
      “周璇。”黄唯音加快脚步追上她,“你不会有机会手抖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让你在我和别的东西之间做选择。”黄唯音的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不会让你为难,不会让你陷入那种两难的境地。如果有一天必须有人要牺牲,那个人是我,不是你。”
      周璇停下了脚步。她站在路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有些看不清楚。但黄唯音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夕阳的反光,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不要说这种话。”周璇的声音有些涩。
      “什么话?”
      “这种牺牲的话。”周璇垂下眼睛,声音变低了,“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黄唯音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东西。她伸出手,握住了周璇的手。这一次周璇没有让她握,而是反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握得很紧很紧,像是在说“我不要你牺牲,我只要你”。
      她们站在路边,手握着手,任凭来来往往的行人从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六月的傍晚,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会在意路边两个牵手的女孩。
      “走吧。”周璇先松开了手,但只松开了一秒,又重新握住了,“去我家。”
      “去你家干嘛?”
      “给你做饭。”
      “你会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黄唯音想了想,笑着说:“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焦的,蛋黄是溏心的。”
      周璇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六月的晚风吹在两个人身上,把黄唯音的裙摆吹得轻轻飘起来,把周璇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但她们谁都没有松手,就这样一路牵着手,走过路口,走过天桥,走过那家便利店,走过那条种满香樟树的街道。
      到周璇家楼下的时候,黄唯音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包里翻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找到自己今天写的那一页,递到周璇面前。
      周璇低头一看,那一页上多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周璇,你今天录独白的时候,说‘我想让她进来’那五个字,我的心跳停了。不是因为你说得好,是因为你说的是真心话。我也是,我想让你进来,进到我心里最里面的那个房间。那个房间很久没有打开过了,钥匙在我手里,我给你。”
      周璇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黄唯音开始紧张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写得太肉麻了。
      然后周璇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抬起头看着黄唯音。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这一次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
      “你怎么又哭了。”黄唯音的声音有些慌,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我没哭。”周璇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是风太大了。”
      黄唯音看着她嘴硬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她没有拆穿周璇,只是伸手把那滴没擦干净的眼泪轻轻抹掉了。
      “走吧,”黄唯音牵起她的手,“上去给我煎蛋。”
      “嗯。”
      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在电梯这个小小的、私密的空间里,周璇把脸埋进了黄唯音的肩膀,双手抓住了她后背的衣料,抓得很紧很紧。
      黄唯音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电梯在十二楼停下来,门打开的时候,周璇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到了。”周璇说。
      “嗯,到了。”
      她们走出电梯,走进周璇的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六月末的夜晚,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厨房的灯亮了,周璇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
      黄唯音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周璇站在灶台前的背影。那个背影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看都觉得看不够。不是因为那个背影有多好看,而是因为那个背影属于周璇。
      “周璇。”她叫了一声。
      “嗯。”周璇没有回头,正在专心致志地煎蛋。
      “我今天写的那段话,你还没回答我。”
      周璇把蛋翻了个面,蛋白的边缘煎得焦焦的,发出滋滋的声响。她关了火,把蛋盛到盘子里,端到餐桌上。然后她走到黄唯音面前,踮起脚尖,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这就是我的回答。”周璇说。
      黄唯音捂着被亲过的额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觉得周璇这个人的回答永远出人意料,你以为她会用语言回答,她给你一个动作。你以为她会给一个动作,她给你一个亲吻。你以为她会亲你的嘴唇,她亲你的额头。
      每一次都猜不到,每一次都是惊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