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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月光 录音进行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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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苏染对黄唯音和周璇的态度明显变了。不是变亲切了,而是变严格了。第一周她还会说“不错”“可以”,第二周她开始说“还行”“继续”,到了第三周,她的话变成了“这里不对”“重来”“情绪不够”。
黄唯音一开始有些不适应,总觉得苏染是不是对她们不满意了。但赵晴私下告诉她,苏染对谁都是这样,第一周是观察期,第二周是磨合期,第三周才是真正的调教期。她开始严格要求,说明她认可了她们的基础能力,现在要做的是把她们从“好”变成“更好”。
周璇对苏染的严苛没有任何反应。她不会因为被要求重录而不高兴,也不会因为被夸奖而得意。她的情绪像一潭静水,外界的评价投进去,连涟漪都看不见。黄唯音有时候很羡慕她这种定力,但更多的时候是心疼。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能把别人的评价看得这么淡?
周三的录制是一场重头戏。沈吟霜和殷若兰在正邪大战中正面相遇,一个是天璇宗的大师姐,一个是魔教的教主,两个人站在对立阵营的最前线,刀剑相向。
苏染在录制前专门把两个人叫到面前,说了一段很长的话。
“这场戏是全剧的一个转折点。沈吟霜和殷若兰之前的关系一直是若即若离的,互相吸引又互相克制。但这场戏之后,她们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她们站在对立面,不可能两全。沈吟霜要在宗门和责任之间做选择,殷若兰要在爱情和自由之间做选择。这场戏的张力就在于,她们明明喜欢对方,却不得不伤害对方。”
黄唯音听着,手心开始冒汗。她翻开剧本,再一次默读这场戏的台词。
殷若兰在这场戏里有一段很长的独白,是在被沈吟霜刺伤之后说的。她要质问沈吟霜为什么要对自己出手,要问她在沈吟霜心里自己到底算什么。这段独白的情绪跨度很大,从愤怒到委屈,从委屈到心碎,从心碎到最后的决绝。
黄唯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大概能应付。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把殷若兰那种“我什么都给了你,你却什么都没给我”的绝望感表现出来。
两个人站到话筒前,赵晴按下录音键。
前面几段对话都很顺利,两个人的节奏和情绪都到位。到了殷若兰被刺伤的那一幕,黄唯音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那段长独白。
“沈吟霜,你刺我这一剑,我不怪你。”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受伤后虚弱的喘息,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因为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你有你的宗门,你有你的责任。你从小在天璇宗长大,那里是你的家,你的师父师弟师妹都在那里,你不能为了我背叛他们。我理解,我真的理解。”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我不理解的是,你为什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刺完这一剑之后,连看我一眼都不敢,转身就走了。你就这么怕看到我吗?怕看到我流血的伤口,还是怕看到我的眼睛?”
周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是沈吟霜那种特有的清冷,但清冷里多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我不敢看你,是因为我怕看了就走不了了。”
黄唯音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没有控制,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声音里的颤抖变成了真正的哽咽:“那你为什么要刺这一剑?你明明喜欢我,你为什么要伤害我?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剑刺的不是我的身体,是我的心。我的身体会愈合,但我的心不会。你在我心上开了一个洞,那个洞永远都填不满了。”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黄唯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崩溃边缘的嘶喊,“我要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到底要不要我。如果你要,你就过来,带我走。如果你不要,你就走,永远不要回来。我不要你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我,给我希望又让我失望。”
录音棚里安静了。
周璇站在话筒前,嘴唇微微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赵晴在总控室里看着波形图,那条代表周璇声线的波形是一条直线,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然后周璇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要你。”
黄唯音的心跳停了一拍。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剧本里沈吟霜在这个时候说的是一句“我做不到”,不是“我要你”。
“但我不能要你。”周璇的声音继续着,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我要了你,你就会被我拖进深渊。天璇宗不会放过你,正道不会放过你,整个天下都不会放过你。我不能因为我要你,就让你失去一切。”
黄唯音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台本上。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殷若兰的还是黄唯音的,分不清了,也不想分清了。她只知道,周璇说“我要你”的时候,她的心真实地疼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那你让我自己选。”黄唯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让我选,是选你还是选天下。你不要替我做决定,你没有这个权利。”
周璇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黄唯音彻底崩溃的话:“我怕你选我。”
“为什么?”
“因为选了我,你会后悔。选了我,你有一天会恨我。我不想被你恨,我宁愿你忘了我。”
黄唯音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哭泣。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录音棚,赵晴的眼眶也红了,苏染靠在椅背上,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她的手握成了拳头。
赵晴按下了暂停键。
录音棚里安静了很久。黄唯音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起伏。周璇摘下耳机,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演得太过了。”周璇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只有黄唯音能听出来的温柔。
“我知道。”黄唯音的声音闷闷的,“但我控制不住。”
“不用控制。”周璇说,“这样很好。”
苏染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有些沙哑:“休息十五分钟。”
黄唯音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着调音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把残余的眼泪擦干净。周璇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周璇放在那里的。
“周璇。”黄唯音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嗯。”
“你刚才说的‘我要你’,是你自己加的吗?”
周璇没有回答。
“那是你的真心话,还是沈吟霜的?”
周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黄唯音读不完全部。但至少有一个东西她读懂了,那是承认,是不好意思说出口但被发现了之后不得不承认的那种承认。
“都是。”周璇说完这个字,转身走出了录音棚。
黄唯音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温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周璇说的是“都是”,不是“沈吟霜的”,不是“你的”,而是“都是”。那就是说,沈吟霜要殷若兰,周璇也要黄唯音。两个层次,一个意思。
她把这瓶水喝完,把瓶子捏扁,丢进了垃圾桶。然后她对着录音棚的玻璃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呼吸了三次,走出去准备录下一场。
下午的录制结束之后,苏染破天荒地没有马上离开。她坐在调音台前,翻着今天的录制记录,偶尔抬头看黄唯音和周璇一眼。
“你们两个,今天这场戏录得很好。”苏染合上本子,“不只是技术层面好,是感情层面好。你们在录这场戏的时候,不是在演沈吟霜和殷若兰,你们是在演你们自己。”
黄唯音的心跳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周璇,周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我不关心你们私下是什么关系。”苏染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我关心的是,你们能不能把这种真实的感情带到角色里。如果能,那这部剧就是你们的代表作。如果不能,那你们就只是两个不错的配音演员,仅此而已。”
苏染说完这番话,拿起包走了。赵晴也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临走前拍了拍黄唯音的肩膀,说了一句:“她说的对,你们已经不只是配音演员了。”
录音棚里只剩下两个人。
黄唯音靠在调音台上,周璇坐在椅子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六月的夜晚来得比五月更晚一些,但终究还是会来的。
“周璇。”黄唯音打破沉默。
“嗯。”
“苏老师是不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我们……”
周璇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看出来又怎样?”
黄唯音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被别人看出来了,会怎样?会被议论吗?会被区别对待吗?会影响工作吗?她想了无数种可能,但每一种都让她不安。
“不会怎样。”周璇替她回答了,“苏老师只看实力,不看别的。赵晴姐早就知道了,也没有怎样。其他人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关系。”
黄唯音看着周璇,心里涌起一股敬佩。这个人总是能把复杂的事情想得这么清楚,把不需要担心的东西轻轻放下,把真正重要的东西紧紧握住。她不会被外界的声音干扰,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很牢固的锚,那个锚是她对自己的认知和接纳。
“你说得对。”黄唯音走到周璇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她平齐,“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周璇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是湖面上倒映的月光。
“你觉得呢?”周璇的声音很轻。
“我觉得我们在交往。”黄唯音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问一个你知道答案的问题。”
黄唯音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伸手握住了周璇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周璇的手还是凉凉的,但不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凉,而是一种等待被捂热的、温柔的凉。
“周璇,我们正式在一起吧。”黄唯音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不是暧昧,不是心照不宣,不是‘你觉得呢’。就是在一起,名正言顺地在一起。我可以说你是我的女朋友,你也可以说我是你的女朋友。我想请你吃饭的时候可以说‘我女朋友’,想跟你一起旅行的时候可以说‘我女朋友’,想炫耀的时候可以说‘我女朋友超厉害的’。”
周璇的耳朵红了。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看着黄唯音,看了很久,久到黄唯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附加的条件,没有“但是”和“不过”。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犹豫的“好”。
黄唯音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她笑了,笑得比任何一次都灿烂,笑得眼睛里的光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她站起来,伸出手臂,把周璇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抱住了她。
这一次的拥抱跟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在消防通道里,周璇拍着她的后脑勺,笨拙地安慰她。这一次是在录音棚里,她们刚刚结束一天的录制,脸上还带着疲惫,衣服上还沾着咖啡和台本的油墨味,但她们抱得很紧,紧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周璇的心跳比她想象的要快很多。那个平时总是一副清冷样子的人,心跳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黄唯音把耳朵贴在周璇的胸口,听着那急促的、有力的跳动,嘴角弯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你心跳好快。”黄唯音说。
“你闭嘴。”
“你害羞了。”
“我没有。”
“你耳朵红得都快透明了。”
周璇伸手把黄唯音的头按回自己胸口,不让她看自己的耳朵。黄唯音的脸埋在她怀里,笑得浑身发抖。她听到周璇的心跳更快了,快到她觉得那顆心脏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们抱了很久,久到录音棚的灯自动灭了一半。走廊里传来保安巡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整栋楼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黄唯音从周璇怀里抬起头,看着她。昏暗的灯光下,周璇的脸看起来格外柔和,所有的棱角都被光影磨平了,只剩下那双明亮的、带着水光的眼睛。
“周璇。”
“嗯。”
“我可以亲你吗?”
周璇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微微闭上了眼睛。
黄唯音的心跳快到了极点。她踮起脚尖,慢慢靠近周璇的脸。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周璇睫毛的每一根弧线,近到她能感受到周璇呼吸的温度。
然后她的嘴唇落在了周璇的额头上。
不是嘴唇,是额头。
周璇睁开眼睛,看着黄唯音,眼神里有一丝不解。
“第一次,先亲额头。”黄唯音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下一次亲脸颊,再下一次亲鼻尖,再下一次亲……”
她没有说完,因为周璇伸手捧住了她的脸,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短,短到可能不到一秒钟。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消失了。
但黄唯音觉得那一秒钟被拉长成了一万年。她感受到了周璇嘴唇的温度,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薄荷味,大概是润唇膏的味道。
周璇松开手,退后一步,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清冷的样子,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里面有慌乱、有羞涩、有一种“我做了什么”的不敢置信。
“你……”黄唯音捂着自己的嘴唇,声音都在抖,“你亲我了。”
“嗯。”周璇的声音很小。
“你说过第一次要留给我的。”
“你太慢了。”
黄唯音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蹲在录音棚的地板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笑得像个疯子。
周璇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你笑什么?”周璇问。
“我开心。”黄唯音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眼泪,“我真的好开心,周璇。开心到我觉得这辈子的好运气都用完了。”
“不会的。”周璇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你的好运气还有很多。因为你遇到了我。”
黄唯音看着她,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世界上最会说情话的人。只是她说情话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说“我爱你”,她说“你的好运气还有很多,因为你遇到了我”。别人说“我想你”,她说“别迟到”。别人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她说“我在楼下等”。
周璇的情话需要翻译,而黄唯音,已经成了世界上最熟练的翻译官。
她们走出录音棚大楼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六月的晚风吹在身上暖暖的,带着夏天独有的潮湿气息。街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黄唯音牵着周璇的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她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里的两笔,一笔浓一笔淡,但谁也分不清哪一笔是谁的。
“周璇,我们要不要把今天定为纪念日?”
“什么纪念日?”
“在一起的第一天啊。”
周璇想了想,说:“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周璇握着她的手,声音很轻,“从你第一次给我买咖啡的那天,就在一起了。只是我们都没有说。”
黄唯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觉得周璇说得对,她们确实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从三年前第一次合作的那天起,从她偷偷在台本里塞贺卡的那天起,从周璇在她生日时沉默地收下曲奇的那天起,从她们在消防通道里一个蹲着哭一个站着等的那天起。
她们一直在一起,只是今天才说出口。
就像那本深蓝色笔记本里的秘密,一直被藏着,但从来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