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骨》烧饼半两钱

18、夜色藏绪 淅

　　淅淅沥沥的夜雨未曾停歇，连绵雨雾笼罩整片街区。
　　万家灯火尽数熄灭，连绵雨幕隔绝外界一切声响，整座城市沉陷在一片灰蒙蒙的静谧之中。

　　方才短暂又易碎的肩头相靠，连同仓促的后退疏离，一同掩埋在沉沉夜色里，好似从未发生过。

　　桌上台灯暖光柔和敛去锋芒，淡淡的光晕笼住整张书桌，将二人各自的落寞悄悄包裹。漫长熬夜带来的疲惫席卷全身，大脑早已运转迟缓，再也没有多余精力去钻研繁杂考题。

　　朱佳泽敛下所有心绪，安静端坐原处，神色淡然寡淡。
　　方才骤然落空的失落，被他一点点按压回心底深处，悄悄沉淀，化作化不开的沉郁。他不再生出任何试探的念头，不再妄图索取分毫额外温存。

　　一次次主动，一次次被温柔推开。
　　反复拉锯下来，心底那份炙热的执念，早已慢慢消磨，只剩下疲惫不堪的无可奈何。

　　他清楚明白朱佳伟的难处，理解他身为主兄与生俱来的束缚，懂得他每一次刻意疏离背后的身不由己。
　　所以他从不埋怨，不心生怨怼，仅仅只是独自承受这份绵长的难过，默默消化所有无处安放的情愫。

　　一侧的朱佳伟心绪同样纷乱难平。

　　方才下意识后撤的举动，时至今日依旧在心底反复回放。那一瞬肌肤相贴的温热，绵长缱绻，直至此刻还残留在感官之中，挥之不去。

　　他表面平静无波，从容淡然，一如往日清冷克制的模样，垂眸收拢目光，视线淡然落于眼前书页。可胸腔内里心绪翻涌跌宕，久久无法平息。

　　实则心底满是万般不舍。

　　唯有他自己清楚，那晚仓促避让，从来不是厌烦，不是抵触。
　　是惧怕沉溺，惧怕沉沦，惧怕一旦纵容这份隐秘情愫肆意蔓延，往后便再也无法抽身。

　　血脉桎梏横亘在二人之间，与生俱来，终生无法挣脱。这份从降生便注定的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什么可为，什么万万不可逾越。

　　他可以包容朱佳泽所有小脾气，迁就他一切喜好，在漫漫岁月里长久庇护、悉心照料。
　　唯独跨越兄弟界限的情意，半步都不能沾染。

　　雨声绵绵不绝，错落的雨敲打玻璃窗，绵延不断的细碎声响，缓缓抚平夜里紧绷的氛围。

　　僵持许久无言的气氛，清冷又压抑。

　　朱佳伟缓缓合上手中习题本，指尖轻轻揉捏眉心，眉宇间裹挟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漫长深夜刷题消耗大量精神，再加上整夜无休止的内心拉扯，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到此为止吧。”

　　低沉平缓的嗓音缓缓划破寂静，语气浅淡温和，不带半分强硬，“今夜就学到这里，休息。”

　　漫长煎熬的深夜独处时光，就此落幕。

　　朱佳泽闻言，纤长睫毛微微颤动，默然颔首，顺从应声。
　　没有多余言语，没有多余神情，安静收拢桌面散落的试卷与草稿纸，动作缓慢轻柔，悄无声息整理妥当。

　　两人全程无话交流。

　　明明近在咫尺，朝夕共处一室，氛围却疏离悠远，隔着一层捅不破、也不敢触碰的薄薄隔阂。

　　彼此都怀揣各自心事，各自煎熬，各自埋藏心底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深情。

　　收拾完毕，屋内台灯被缓缓拧暗，柔和光亮骤然黯淡大半，周遭瞬间浸满幽深夜色。

　　仅剩窗外雨夜朦胧微光，透过玻璃浅浅渗透进来，晕开一层清冷朦胧的薄光。

　　狭小的房间格局有限，二人本就是双生兄弟，从小到大常年同住一间卧房，同榻而眠，向来寻常自然。

　　可时至今日，越是朝夕相伴，越是容易滋生心绪，每一处日常相处，如今都变成煎熬的考验。

　　床榻宽敞足够容纳两人，依旧是从前日复一日的模样，一切从未改变。
　　唯独两颗少年的心，早已偏离正轨，背负满身隐秘心事，步步深陷，进退两难。

　　朱佳伟率先躺下身，侧身背对，刻意留出合适距离，刻意避开视线交汇，刻意避开一切容易滋生暧昧的契机。

　　习惯性拉开距离，是他长久以来，约束自己最好的方式。

　　朱佳泽缓步躺卧在另一侧，脊背挺直，静静望着天花板暗沉的纹路。
　　耳畔连绵雨声簌簌作响，夜里凉风透过窗缝悠悠窜入，微凉晚风拂过肌肤，勾起心底层层叠叠的酸涩。

　　二人同处一方床铺，咫尺相隔，中间却像横着跨不过的汪洋沧海。

　　同寝共眠，夜色相拥，却要刻意疏离，刻意保持分寸，克制本能的贪恋与靠近。

　　他偏头，望向身前那人清瘦单薄的背影。

　　近在眼前，触手可得。
　　却是他这辈子，最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与你同源降生，共享一世年少，共享朝夕春秋，共享长夜风雨。
　　唯独不能共享爱意，不能共享往后余生。

　　黑暗之中，朱佳泽眼底漫起一层浅浅雾色，情绪沉寂低落。
　　所有委屈、眷恋、不甘，全部消融在漆黑夜色里，无人窥见，无人知晓。

　　前方背对着他的朱佳伟，心神亦是纷乱不眠。

　　他感官敏锐，清晰感知身后少年所有细微动静，能清清楚楚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背脊上，绵长又落寞的目光。

　　心底酸涩层层翻涌，密密麻麻的难受席卷而来。

　　他不敢回头。
　　一旦回望，便会溃不成军。

　　只能死死维系当下的冷漠疏离，任由身后之人独自落寞神伤，任由自己独自承受心底万般煎熬。

　　雨夜漫长，长夜漫漫无眠。

　　一室夜色藏尽万千隐秘情愫，一场无人知晓的双向沦陷，静静隐匿在淅沥雨声之下。

　　高考倒计时，二十七天。

　　余下寥寥无几的共处时光，仍在不停流逝。
　　而他们，只能在克制里相拥长夜，在宿命里慢慢煎熬，静待终局来临，静待来日，被迫两两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