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墟引》瞌睡猫猫

1、黄沙千里，罪女流放 黄沙千里，

　　天衍二十七年，秋。
　　中原的秋，是桂香满庭、天朗气清，落木萧萧亦带着几分雅致的温柔。可西荒苍墟的秋，从来只有一种颜色 —— 黄。
　　是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黄沙，被烈风卷着，从早到晚，永不停歇地肆虐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风是干的、硬的，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反复摩擦，又带着刺骨的寒凉，裹着砂砾，打在囚车木栏上，发出 “簌簌” 的细碎声响，一刻不曾停歇。
　　车轮碾过松软的黄沙，每转一圈，都陷下去半寸，再费力地拔出来，沉重而缓慢，发出沉闷的 “吱呀” 声，在空旷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绝望。
　　囚车中央，坐着一个女子。
　　她一身粗布囚衣，灰扑扑的颜色，沾满了一路风尘与黄沙，布料粗糙，磨得脖颈与手腕发红。长发没有束起，随意披散在肩头，早已被风沙吹得凌乱不堪，发丝干枯，沾着沙粒，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遮住了大半容颜。
　　唯有一双眼睛，在这满目枯黄、死气沉沉的天地间，亮得惊人。
　　那是一双极干净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是浅淡的墨色，像盛着一汪未被世俗污染的清泉。没有惶恐，没有怨怼，没有绝望，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是平静地望着前方望不到尽头的黄沙，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弃在荒原上的石像。
　　她叫沈清鸢。
　　至少，这是她如今的名字。
　　三天前，她还在京城天牢最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不见天日，周身只有腐臭的霉味与铁锈味。一纸圣旨下来，无过无罪，只一句 “罪臣之女，流放西荒苍墟，永世不得归京”，便将她从那座繁华锦绣、却也冰冷无情的皇都，远远抛到了这片世人眼中的蛮荒绝地。
　　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记忆的尽头，是一片模糊的空白。没有童年，没有过往，没有亲人，没有姓名。她仿佛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醒来时就在天牢，被人告知，她是罪臣沈氏的孤女，生来便带着原罪。
　　至于那罪臣沈氏是谁，犯了什么事，她一无所知。
　　守押的兵卒，一路都在用粗鄙的言语嘲讽、唾骂。
　　“瞧瞧这细皮嫩肉的，可惜了，竟是个罪种，流放到苍墟，活不过三天。”
　　“听说了吗？她是罪臣之女，据说跟那些卑贱的玄族余孽还有牵扯，天生就是个祸根！”
　　“苍墟是什么地方？那是玄族杂碎的老巢，吃人的地方！把她送过去，正好喂了那些怪物，省得在京城碍眼。”
　　“玄族” 二字，像一根尖锐的刺，反复扎进沈清鸢的耳朵里。
　　她听不懂。
　　天衍王朝立国三百年，天下以中原为正统，居于九州腹地，自称 “天族”，掌皇权、握兵权、统文脉，自诩血脉纯正、礼法森严，是上天选定的正统子民。
　　而西荒苍墟，是天族的禁忌之地。
　　那里住着玄族 —— 百年前被天族先祖击败、驱逐至西荒的异族。他们天生异禀，身怀诡异的 “墟力”，力大无穷，能引风雷、通医毒，却血脉暴戾，极易失控暴走，失了心智，疯癫嗜血，被天族视为天生的异类、卑贱的蛮夷、必须斩草除根的祸患。
　　百年以来，天族对玄族，只有打压、禁锢、屠戮，从无例外。苍墟，是玄族的牢笼，也是天族流放罪人的终极地狱 —— 把人送到玄族的地盘，任其自生自灭，比直接赐死，还要残忍百倍。
　　囚车外，四个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天族兵卒，骑着高头大马，跟在囚车两侧。他们个个面色粗粝，眼神桀骜，看向囚车中的沈清鸢时，眼神里满是轻蔑与恶意，偶尔还会扬起马鞭，虚虚地朝着囚车挥一下，吓得她微微缩一下，便引得他们一阵哄笑。
　　“这小丫头，倒是安静，不哭不闹，跟个哑巴似的。”
　　“哭有什么用？到了苍墟，有她哭的时候。那些玄族女人，最恨我们天族女子，到时候扒了她的皮都有可能。”
　　“听说镇西大将军萧彻，已经在前面驿站等着接收人犯了？那可是个煞神，在苍墟杀玄族，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小丫头落在他手里，日子也不会好过。”
　　镇西大将军，萧彻。
　　这个名字，沈清鸢听过几次。
　　是天族驻守西荒的最高统帅，手握十万重兵，镇守苍墟边境，铁血无情，杀伐果断，是天族的一把利刃，也是玄族闻之色变的噩梦。世人称他为 “苍墟阎王”，冷酷、狠戾、不近人情。
　　她对这些权势、名将，毫无概念，也毫无兴趣。
　　她只是觉得累。
　　一路颠簸，黄沙漫天，缺水少食，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四肢酸软，唇瓣干裂起皮，泛着苍白的颜色。她微微侧过头，避开迎面吹来的风沙，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那里，天地相接，一片昏黄，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荒芜与苍凉。
　　没有草木，没有人烟，没有生机，只有黄沙、烈风，以及偶尔掠过天际的、嘶哑鸣叫的秃鹫，盘旋着，等待着荒原上的尸体。
　　这就是她往后余生，要待的地方吗？
　　沈清鸢的心里，没有波澜。
　　没有不甘，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难过都没有。仿佛这具身体里，住着的不是一个鲜活的人，而是一缕随风漂泊的孤魂，无处可依，无处可去，随波逐流，落到哪里，便是哪里。
　　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沙尘，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与这荒芜荒原格格不入的温润。指尖纤细，骨节分明，即使沾了尘土，也难掩那一份与生俱来的干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平静。
　　按理说，一个自幼被关在天牢、突然被流放至绝境的女子，应该恐惧、应该哭泣、应该绝望才对。可她没有。
　　心底深处，似乎有一片空茫，一片荒芜，比眼前的苍墟，还要空旷，还要寂静。
　　好像，她本就不属于那个繁华的中原，不属于那个冰冷的京城，不属于天族。
　　好像，她本该属于这片黄沙，属于这片荒芜，属于这片被世人唾弃的绝境。
　　“驾！”
　　领头的兵卒大喝一声，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骏马吃痛，加快了脚步，囚车也跟着猛地一颠，沈清鸢重心不稳，微微一晃，伸手扶住囚车木栏，指尖触碰到粗糙冰冷的木头，带着风沙的凉意。
　　“快到驿站了，再走半个时辰，就能交接了。” 领头兵卒回头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赶紧把这麻烦东西交出去，老子可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一天。”
　　其余兵卒纷纷附和，语气里都是对苍墟的厌恶与排斥。
　　在他们眼中，苍墟是污秽之地，玄族是卑贱异类，而被流放到这里的人，都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沈清鸢没有听他们说话，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风更大了，卷起漫天黄沙，视线变得模糊，天地间一片浑黄，分不清方向，分不清远近，只有风的呼啸声，在耳边回荡，苍凉而孤寂。
　　她微微闭上眼，任由风沙吹在脸上，感受着那份粗糙的触感。
　　就这样吧。
　　在哪里，不是活着呢？
　　活着，就好。
　　至于过去，她没有；至于未来，她不知。
　　她只有现在，只有这具在风沙中漂泊的身体，只有这一片无边无际的黄沙。
　　半个时辰后。
　　远处，隐约出现了一座简陋的土黄色建筑，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四周用土墙围起，看起来简陋而破旧，正是通往苍墟深处的第一个驿站，也是天族流放人犯、交接给镇西军的固定地点。
　　驿站周围，散落着几个穿着破旧麻衣、面黄肌瘦的人，眼神麻木，蜷缩在墙角，应该是更早被流放至此的罪民，早已被风沙与绝望磨去了所有生气。
　　囚车缓缓靠近驿站，发出沉重的声响。
　　驿站门口，站着一群身着黑色铠甲、身姿挺拔的士兵，个个腰佩长刀，眼神锐利，气势肃杀，与押送的兵卒截然不同，一看便是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
　　人群前方，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鎏金铠甲，墨色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黑色玉簪固定，露出轮廓分明、冷硬如雕塑的侧脸。下颌线紧绷，薄唇紧抿，鼻梁高挺，眉眼深邃，眼神冷冽如冰，不带一丝温度，正静静地看着缓缓驶来的囚车，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杀伐果断的铁血气息，像一柄出鞘的寒刃，锋利、冰冷、令人胆寒。
　　是萧彻。
　　沈清鸢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他身上。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这个人，很冷。
　　比苍墟的风沙更冷，比寒冬的冰雪更冷，冷得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绝对的冷漠与威严。
　　押送的兵卒连忙勒住马，翻身下马，恭敬地走上前，对着萧彻行礼：“属下参见大将军！罪犯沈清鸢，已押送至驿站，等候交接！”
　　萧彻没有看他，目光越过兵卒，落在囚车之中的沈清鸢身上。
　　那一眼，淡漠、冰冷、审视，没有丝毫波澜，像在看一件无生命的物品，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清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眼底的清澈，与他的冰冷，遥遥相对。
　　风沙依旧在吹，卷起黄沙，弥漫在两人之间。
　　一个是天族战神，苍墟阎王，手握生杀大权，冷酷无情。
　　一个是流放罪女，无根浮萍，一无所有，平静无波。
　　从此刻起，她的命运，便正式交付给这片黄沙，交付给这座冰冷的驿站，交付给眼前这个铁血无情的男人，交付给世人眼中，永无出头之日的西荒苍墟。
　　囚车的木门，被士兵缓缓打开。
　　沈清鸢微微抬眸，看着门外那片依旧肆虐的黄沙，以及远方望不到尽头的荒芜，眼底深处，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她轻轻站起身，动作缓慢而从容，一步一步，走出了囚车。
　　黄沙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脸上。
　　从此，世间再无京城罪女沈氏。
　　只有西荒苍墟，一个叫沈清鸢的流放罪女，在这片荒芜之地，悄然开启了她未知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