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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溪畔初遇兰辞
一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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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十二年,慢悠悠的,就这么熬了过来。
当年裹在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小婴儿,还有攥着衣角怯生生跟着赶路的小男孩,都慢慢长大了。岁月好像格外偏爱这座深山小村,温柔得不像话,悄悄抚平了所有颠沛的痕迹,只留给日子安稳的细碎光景。
裴洛这些年一直跟在余书徽身边。
余村长性子温和通透,饱读诗书,又懂修行之道,十二年朝夕教诲,一点点磨去了裴洛幼时的浮躁。从前那个紧绷、怯懦、遇事慌张的小小孩童,如今已然褪去稚气,变得沉稳踏实。他天生聪慧,悟性极佳,除却跟着余书徽读书识字、通晓事理,闲暇之余便跟着裴蓉修习基础法术。
这条路他走得不急不躁,一步一个脚印,没有天才的张扬激进,只有日积月累的沉淀。短短数年,修行根基打得极稳,前路已然步步明朗,彻底踏上了属于自己的修行正道。
最让人惊艳的,还是小哀。
谁都知道叶楠当年天资卓绝,惊绝一方,可小哀的天赋,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孩子自小安静,不爱胡闹,别的孩童满山疯跑嬉戏时,她常常安安静静待在木屋前,看山风过林,看溪水潺潺,或是蹲在草丛里端详一株野草、一只小虫。看似闲散懵懂,实则万般事理、术法口诀、草药特性,只要裴蓉教过一遍,她便能熟记于心,举一反三。
小小年纪,悟性却高得吓人,远超同龄修行之人。
裴蓉心里时常藏着一份隐忧。
她自知本事有限,这些年隐居深山,荒废修行,只靠着旧日底子和山野自学的草药知识度日。小哀成长得太快,天赋太过拔尖,照这个势头,再过数年,孩子日渐长成,眼界和修为不断拔高,自己定然再也教不住她半分东西。
十二年山居岁月,磨平了裴蓉心里所有的惶惑与不安。
偶尔静坐窗边,看着青山叠翠、溪水潺潺,她总会恍惚失神。那些兵荒马乱、四处流离、朝不保夕的乱世光景,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旧梦,模糊又虚无。
她真的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座深山里,安安稳稳住满整整十二年。
这里没有仙门宗门的勾心斗角,没有修行路上的尔虞我诈,更没有乱世里的刀光剑影、生离死别。畔溪村的人,个个淳朴善良,心思干净纯粹。十二年烟火日常,邻里和睦,岁岁安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温柔得足以治愈所有过往的伤痛。
这日午后,天光正好,风暖云轻。
裴蓉收拾好竹篮,下山去镇上置办新鲜菜蔬。镇上离村子不远,一路林荫小道,溪水伴路,慢悠悠走着,倒也闲适自在。采买完毕,她提着满满一篮新鲜食材,踏着石板小桥往村里走。
刚走上桥面,视线掠过清澈溪流,远远就看见溪边浅滩处,有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水里嬉闹。
水花被撩得四处飞溅,两个孩子的衣摆裤脚尽数浸湿,贴在稚嫩的腿上,玩得不亦乐乎。裴蓉一眼就认出来,是村子最西头农户家的两个孩童,素来活泼贪玩,最爱趁着午后无人,偷偷跑来溪边玩水。
她提着菜篮,缓步走近,故意压低声音佯装吓唬。
“还敢在溪边戏水?当心着凉,再不听话,我可就去找你们爹娘告状了。”
两个孩童闻声回头,看见是熟稔温和的裴蓉,半点不怕,只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嘿嘿傻笑。
裴蓉心软,终究舍不得苛责,伸手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两个圆润清甜的野果,递到他们手里。
两个孩子湿漉漉的小手接过果子,连声道谢,转身就蹦蹦跳跳往村里跑去,清脆稚嫩的嗓音顺着风传过来,反反复复说着谢谢,小小的身影转眼就消失在林间小道尽头。
裴蓉看着孩童远去的背影,浅浅笑了笑,转身迈步回家。
推开木屋院门,院里静悄悄的,屋内更是毫无声响。平日里总在家中打闹的裴洛和小哀,都不见踪迹。
想来又是闲不住,结伴去村里找玩伴玩耍了。
十二年朝夕相处,两个孩子早已和村里的孩童打成一片,日日闲散嬉闹,早已是常态。裴蓉早已习惯了这般光景,没有多想,放下手中的竹篮,转身走到灶台边,准备洗菜生火,打理晚饭。
她刚拿起水瓢,弯腰舀起一瓢清水,院外就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急切的呼喊。
来人是余青,余书徽的长子。
少年跑得满头大汗,衣衫凌乱,气息不稳,一看便是急匆匆一路狂奔赶来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裴姨!”余青喘着粗气,来不及平复呼吸,匆匆开口,“我爹刚刚在下游溪边,捡了一个人!”
裴蓉舀水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头莫名一沉。
捡了个人。
这样的事,在十二年前乱世未平、流民四散的时候,随处可见,不足为奇。可这十二年,畔溪村与世安稳,山野太平,溪水澄澈,从未出过这般离奇意外,平静的日子久了,骤然听闻,只觉格外突兀。
“捡了个人?”她轻声确认,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对,就在溪水下游岸边,看着是顺着水流漂过来的,气息很弱,我爹已经让人抬回我家屋里了。”余青连忙应声。
裴蓉眉心微蹙,追问了一句最关键的话:“活的,还是死的?”
“还有气息,应该还活着。”
话音落下,裴蓉不再迟疑。
她随手放下手里的水瓢,撂下手边所有活计,快步跟着余青往外走。
整个畔溪村,唯有她身负修行底蕴,懂岐黄医术,能辨邪气、治外伤。村里遇到这般离奇受伤、来历不明的伤者,所有人的第一念想,定然都是找她诊治。
一路快步赶到余书徽家中,屋内已经围了几个邻里乡亲,都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敢随意乱动,生怕惊扰了伤者。
裴蓉抬眼望去,一眼就看见挤在人群最前方的裴洛和小哀。
两个孩子满脸好奇,踮着脚尖,乖乖凑在门边看热闹,小小的脑袋探来探去,模样乖巧又新鲜。看见裴蓉进来,二人立刻收敛了嬉闹,安安静静站到一旁。
屋内的木榻之上,躺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挺拔高挑,骨架舒展,生得一副极好的样貌。哪怕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寡淡,浑身虚弱无力,闭着眼毫无神采,依旧能看出眉眼俊秀、气度端正,绝非寻常山野少年。
余婶心地善良,手脚麻利,发现人还有气息,便第一时间打来温水,取了家中常备的草药,小心翼翼替少年清理了外伤,简单包扎止血。
只是裴蓉目光细细扫过少年身上的伤口,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那些伤痕绝非普通磕碰、落水摔伤所致,伤口边缘暗沉发黑,隐隐萦绕着一丝极淡、难以察觉的阴邪之气,寻常凡人根本无法分辨。
她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这少年,应当是在上游的野山之中,遭遇了山中妖物袭击,身负重伤,侥幸未当场殒命,重伤昏迷后被山洪溪水冲落,一路顺着流水漂到了畔溪村下游。
也算是他命大。
上游野山荒无人烟,遍布荆棘险滩,若是漂去别处荒野,无人发现,终究是难逃一死。偏偏顺水漂到了这安稳淳朴的小村,被心善的余书徽救下,也算绝境之中捡回一线生机。
救治的担子,自然而然落到了裴蓉身上。
世人大多不知,隐居山野十二年的裴蓉,从前也是四海闻名的仙医,医术精湛,善治疑难外伤、邪祟所伤。这十二年隐居避世,她看似日日只囿于一方木屋,做饭耕山,打理家事,实则从未荒废本事。闲暇之余,她遍寻山野百草,细细钻研草药药性,积累了不少山野行医的经验,医术只增不减。
余婶见裴蓉忙前忙后,专心救治伤者,便十分贴心地招呼裴洛和小哀,带着两个孩子留在余家吃晚饭,免得孩子在家无人照看。
裴洛性子跳脱,嘴巴素来不饶人,从小到大总爱念叨,说余婶做的饭菜比裴蓉好吃百倍。每每被他这般调侃,裴蓉总会又气又笑,伸手揪一揪他的耳朵,算作小小的惩戒,年年岁岁,都是这般鲜活细碎的日常。
少年的伤势极重,又沾染山邪阴气,昏睡不醒,一连卧床七日。
裴蓉日日按时上药调理,以灵力驱散他体内残留的邪气,耐心养护伤势。七日悉心救治,总算慢慢稳住了他的生机,褪去了周身阴寒死气,少年的气息一日比一日平稳,气色也渐渐好转。
第七日午后,裴蓉端着熬好的汤药,推门走进屋内。
刚踏入房门,便看见榻上的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清澈澄澈,带着初醒的茫然与虚弱,静静望着屋顶,缓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裴蓉心底瞬间松了一口气,悄悄漾开一丝笑意。
一半是为这少年侥幸活下来的庆幸,乱世余生,山野侥幸,能捡回一条命实属不易;另一半,是藏在心底小小的自得,十二年隐居山野,她的医术终究没有荒废。
她缓步走到榻边,轻声开口,打破屋内的安静:“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眨了眨眼,缓缓转头看向她,气息微弱,却礼数周全,姿态温文有礼。
他微微欠身,轻声应答:“晚辈谢兰辞。”
“何处人士,师从何人?”裴蓉继续轻声询问,语气平和,并无半分盘问的敌意。
谢兰辞敛了敛神色,端正回话,字字清晰:“晚辈出自不周山,乃是柳下青长老座下弟子。”
柳下青。
这三个字轻轻落进耳中,裴蓉心头微微一动,隐约有了模糊的印象。
她记得很多年前,叶楠曾和她闲聊时,浅浅提过一次这个名字。只是时隔太久,岁月漫长,加之她刻意封存了从前仙门的所有过往,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她没有深究,也没有多问。
从前的事,她不愿提,不想念,如今安稳度日,更没必要去探寻陌生的仙门过往。
裴蓉静静替谢兰辞敷好药,收拾好药碗,正要转身离去,余光一瞥,忽然看见窗边小小的身影。
小哀正趴在窗沿边,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屋内,悄悄打量着榻上的陌生少年,看见裴蓉转头,瞬间被抓了正着。
小姑娘也不羞怯,只弯着眼睛嘻嘻一笑,眉眼弯弯,灵动又俏皮,转身一溜烟就跑没了踪影。
谢兰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恰好瞥见小哀离去的侧影。
只那一眼,他心底便是莫名一震。
那个山野间长大的小姑娘,眉眼轮廓,气韵风骨,竟隐隐和自己自幼敬仰的师父柳下青,有着几分惊人的相似,清淡温婉,又藏着一抹不俗的灵气。
他忍不住开口轻声询问:“方才窗边的小姑娘,不知名姓?”
听见这话,裴蓉心头瞬间升起几分警惕。
外人初见小哀,从无这般刻意打探名姓的,更何况对方出身不周山名门,来历不明,突然询问孩子名字,难免让人多想。
她语气淡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防:“问这个做什么?”
谢兰辞心思通透,瞬间察觉出她言语间的疏离与戒备,当即温和一笑,放缓了语气,打消她的顾虑:“并无他意,只是方才一瞥,见小姑娘生得灵动好看,随口一问罢了。”
裴蓉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平和,淡淡回道:“她叫裴小哀,是我女儿,年纪还小,不懂世事。”
谢兰辞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问,郑重谢过裴蓉连日的救治与照料,便闭上双眼,安心躺下休养。
木屋之内,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