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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养只谐星多有意思的 就这样小心 ...

  •   弗洛莉丝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城堡大厅的石质地板又硬又冷,膝盖跪在上面硌得生疼,但她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从翠绿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鼻涕也不争气地跟着一起淌,把她那张精致艳丽的面孔糊得一塌糊涂。

      弗洛莉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环顾四周。

      大厅里空空荡荡。摇曳的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高大的石柱沉默地矗立着,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那个冷冰冰的家伙不见了。

      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座漆黑阴冷的城堡大厅里,连盏灯都没给她留。

      弗洛莉丝:“……”

      两行新的眼泪滑了下来。

      “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她小声骂了一句。骂完之后她侧耳听了听动静,她确定鹰眼真的走远了,才敢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跪麻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尾巴本能地甩了一下保持平衡。弗洛莉丝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说是裙摆,其实那套魅魔标配的装束布料少得可怜,拍灰这个动作基本上就是在拍自己的大腿。她一边拍一边在心里骂。

      弗洛莉丝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黑暗中摸索。

      城堡的大厅连接着好几条走廊,每一条都黑得像地狱最深处的深渊。

      好吧,地狱的深渊其实挺亮的,到处都是岩浆和硫磺的火光。

      她选了左边那条走廊,凭借着魅魔天生优秀的夜视能力,勉强能看清周围的环境。走廊比大厅要窄得多,两侧的墙壁是用粗糙的石块砌成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头顶的天花板很高,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铁制的烛台钉在墙上,但上面的蜡烛早就燃尽了,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烛芯。

      弗洛莉丝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这座城堡的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干净得多。

      走廊的石板地面上没有积灰,墙壁上的青苔很薄,不像是没人打理的样子。她经过一个拐角,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框被擦得锃亮,画面上的贵族男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油画的下面摆着一个小矮柜,柜子上铺着白色的防尘布,布角被仔细地掖好了。

      弗洛莉丝伸手摸了一下矮柜的边缘。手指上没有沾到灰。

      “……看不出来嘛。”她嘀咕了一声,收回手在裙摆上蹭了蹭,“那家伙还挺爱干净的。”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了那家伙手里拿着抹布和鸡毛掸子,勤勤恳恳地擦柜子的模样。呃呃呃,好诡异...弗洛莉丝甩了甩头把它清出脑海。

      不可能的了,八成是他从附近抓了什么倒霉蛋上来打扫的。说不定就是那些村民,被他那把大黑刀威胁着干活,敢不擦干净就一刀劈过去...噫!!!恐怖...

      弗洛莉丝在心底默默给米霍克打下了“大恶霸”的标签,并且觉得自己离真相很近。

      干净的、空旷的、没有人气的房间。家具都盖着白布,像是被封印了一样安静地待在原地。整座城堡就像一个巨大的棺材,华丽而阴森。

      就在她准备放弃探索、找个角落先凑合一晚的时候,她顺着走廊的尽头拐过一个弯,看到了一束微弱的烛光。

      门缝里透出的烛光在黑暗的走廊里铺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肉香。

      她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咕噜噜——

      弗洛莉丝捂着肚子,这才想起来自己从被强制召唤到现在,一粒米都没进过。她是魅魔,她的身体构造虽然偏向魔力生物,但基本的生理机能还是有的。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但是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于是她放弃了思考,伸手推开了门。

      厨房。

      这是一间出乎意料地有生活气息的厨房。石砌的壁炉里烧着微弱的火,火焰舔舐着一口黑色的铁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着淡淡的热气。一瓶红酒、一块面包和几片切得十分均匀的奶酪与牛排。

      米霍克正坐在桌边,安静地喝着一杯红酒。

      弗洛莉丝站在厨房门口,和坐在桌边的米霍克四目相对。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很多。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在她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继续吃他的晚餐。

      弗洛莉丝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肚子在这时候发出了第一声抗议。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响亮,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弗洛莉丝瞬间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看着米霍克

      米霍克对她点点头。弗洛莉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意思。

      她欢天喜地的走进了厨房,在鹰眼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伸手拿起了那块面包。

      面包是冷的,外皮有些硬,但内里还算松软。她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下去,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弗洛莉丝又掰了一块,这次蘸了蘸桌上一个小陶罐里的橄榄油,塞进嘴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好吃。虽然比不上莉莉丝大人给的精致点心,但对于一个饿了半天的魅魔来说,这简直是人间美味。

      鹰眼没有看她。他专心致志地吃饭,偶尔切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缓慢有规律。

      吃了几口面包垫了底,弗洛莉丝的脑子开始重新运转了。

      她喝了一口红酒,她被酒味刺激的吐了吐舌头。后知后觉的感到丢人,用酒杯挡住了半张脸,翠绿色的眼睛从杯沿上方偷偷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客观地说,这个男人长得不错。五官线条硬朗,下颌棱角分明,还有着打理规整的胡子,高挺的鼻梁配上那双锐利的金色眼睛给人一直很锋利的气质。

      他的体格高大结实,肩膀宽阔,露出来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有力,那种力量感无时无刻不在往外渗透。

      弗洛莉丝不得不承认,如果抛开他能一刀劈死她的这个事实。光看外表,他绝对是个上等的契约者人选。

      她的感知告诉她,这个男人的灵魂凝实得像一块千锤百炼的精铁,散发着一种纯粹而强大的气息。对于魅魔来说,这种灵魂的质量比那些歪门邪道的邪教徒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有点馋。魅魔以契约者的精气维持魔力,越是强大的灵魂,能提供的精气就越多越精纯。她现在魔力消耗了不少,如果能从他身上获取一点精气……

      不行。弗洛莉丝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清醒一点,弗洛莉丝,这个男人差点把你劈成两半,你刚才哭成那个样子,现在居然在馋他的精气?!这是嫌弃自己活的久吗?!

      但是...看起来真的很好吃嘛~

      但魅魔的本能不是靠理性就能压下去的。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弗洛莉丝放下了酒杯,微微侧过身子,让油灯的光线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她抬手捋了捋耳边的黑发。

      “冷冰冰先生……你的酒味道不错呢。这酒是从哪来的?”

      鹰眼切肉的动作没有停顿。他甚至没有抬头。

      “我叫米霍克,而且你应该不喜欢喝酒吧。”

      弗洛莉丝看了看手里的酒又看了看米霍克,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是酒味她实在是接受不了她还是侧过头咳了两声。有点破坏气氛,但是没关系...她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心形尾尖在烛光下投出摇曳的影子。

      “你就不好奇吗?一个魅魔,从地狱被召唤过来,现在坐在你对面...”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这可不是每天都有的机会哦。”

      鹰眼终于抬眼了。那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目光依旧是那样的平淡,那样的毫无波澜。

      “无所谓。”

      这家伙完全无动于衷啊!她咬了咬牙。好吧,暗示不行,那就更直接一点。

      弗洛莉丝站了起来,绕到桌子另一侧,在鹰眼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距离拉近了很多,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皮革和铁器的味道。

      她侧过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翠绿色的眼睛里波光流转。她调动了体内残存的大部分魔力,将它们集中到声音里,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像羽毛扫过皮肤。

      “我说啊,米霍克。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城堡,不觉得孤单吗?”她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可是魅魔哦,很会照顾人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

      她说话的时候,膝盖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腿。

      米霍克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刀叉落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却格外的清晰。弗洛莉丝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

      米霍克转过头,正面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可以数清彼此的睫毛,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弗洛莉丝期待的情绪。

      他开口了。

      “你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做多余的事。”

      弗洛莉丝:“……”

      多...多余吗?

      弗洛莉丝默默地把椅子挪回了桌子对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被呛的咳了两声。她的自尊心碎了一地,但她决定暂时把它扫到角落里去,等吃饱了再捡起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厨房里只剩下刀叉触碰盘子的声音和火焰舔舐锅底的噼啪声。弗洛莉丝识趣地闭上了嘴,专心对付面前的面包和奶酪。但她的大脑没有闲着。

      虽然魅惑术对鹰眼无效这件事已经被她确认过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开始在心里面蛐蛐。

      这男人太奇怪了。

      她的魔力感知悄悄地在空气中铺开,像是把一根极细极轻的丝线搭在了米霍克身上。

      高阶魅魔的感知力可以探测到很多信息,包括目标的生理状态、情绪波动,甚至某些更深层的东西。她不指望能探出什么惊天大秘密,她只是想知道——

      确认了。鹰眼是一个正常的人类男性,拥有正常人类男性的生理构造。不是石头人,不是元素生物,也不是被诅咒丧失了欲望的倒霉蛋。他的生理机能一切正常,各项指标都在健康范围内,甚至比大多数人类都要优越。

      但问题就在这里。一个生理机能完全正常的男人,面对她这种级别的魅魔,反应冷淡到几乎可以称为漠视。

      这种级别的定力,弗洛莉丝从没见过。

      她记得莉莉丝大人讲过,人类男性是魅魔最容易搞定的目标类型,意志再坚定的骑士在面对高阶魅魔时也会出现心跳加速、眼神游移、呼吸紊乱等生理反应。就算精神上扛住了,身体也会暴露真实的想法。

      但米霍克,这个人从始至终没有流露出任何反应。弗洛莉丝很难接受。她咬了最后一口面包,嚼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嚼鹰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放下手里的面包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那个……”

      鹰眼没有看她,继续切着盘子里的肉。刀锋划过肉块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对女性不感兴趣?”弗洛莉丝把话说出了口,然后又觉得不太准确,补充道,“或者说……呃……你其实不喜欢……”她没把后面几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鹰眼切肉的刀顿了一下。

      就是那么一瞬间的停顿,让弗洛莉丝浑身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至少十度,壁炉里的火焰都矮了一截。她看到鹰眼缓缓抬起眼睛。

      然后他用那把切肉的刀叉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去。整个过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像是老鹰盯着地上的猎物。

      等咽完了,他才开口说话。声音不大,音调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弗洛莉丝的耳朵里。

      “我只是对你没兴趣。”

      弗洛莉丝僵住了。

      我只是对你没兴趣。

      对你没兴趣。

      没兴趣。

      她的魅魔自尊被捅了一刀。

      鹰眼没有理会她的反应。他继续吃着盘子里的食物。

      厨房里只剩下壁炉里火焰的噼啪声和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弗洛莉丝坐了大概一分钟,然后默默地站起来。

      “米霍克...那我今天晚上睡哪?”

      鹰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走廊右侧的方向。

      “二楼右转第三个门。”

      她默默转身,朝鹰眼指的方向走去。

      右转。一个门。二个门。三个门。

      她站在第三扇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她举起油灯照亮了房间内部。

      这间房间像是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木质的大床,床架倒是雕刻得很华丽,但床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被褥,没有枕头,没有床单,只有光秃秃的木板。窗户紧闭着,她推开窗户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月光也洒了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冷白色的柔光。

      “……连床被子都不给。”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产生了轻微的回音,“说出去谁信啊。我被召唤到人类世界的第一晚,睡在没被子的破床上。”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莉莉丝大人知道了会心疼死的。”

      她放下油灯,走到床边坐在床板上,试了试硬度。硬,非常硬。在上面睡觉,第二天起来一定会腰酸背疼的。

      她站起来,转身就想下楼找米霍克。她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愤愤不平地走进走廊。然后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的厨房里传来了米霍克的声音。

      “别下来烦我。”

      那声音不大,但她的身体在听到那四个字的瞬间就自动做出了反应。转身,迈步,走回走廊,推开那扇破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连她的大脑都没来得及参与决策,身体就已经执行完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重新站在破房间里了,一只手还搭在刚刚合上的门板上。

      弗洛莉丝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不听话的腿。

      “..........使魔契约,你真的够了。”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油灯的火苗在她身旁摇曳,投射出晃动的影子。

      她在那里坐了许久,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她想念地狱,想念莉莉丝大人,想念她的玫瑰园,想念同期魅魔们羡慕嫉妒的眼神,想念地狱昏沉但迷人的天空。她想念一切都还没变成这样的那个时刻。

      那个她翘着腿坐在玫瑰园里、觉得自己的魅魔生涯完美无缺的时刻。

      可恶...

      既然正面魅惑不行,那就来阴的。

      她的专长从来都不仅仅是魅惑术。她是幻术精修课的优秀毕业生,梦境编织是她拿过高分的选修课之一。

      虽然高阶魅魔通常不用这种手段...但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已经顾不上什么了。

      她要趁鹰眼睡着的时候潜入他的梦境,在梦里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不需要做得太过分,她只是想让他倒个霉而已。反正梦境的东西会快会忘记...到时候他也找不到人怪!想到这里,弗洛莉丝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不好意思,魅魔报仇,从早到晚。

      计划定下来了,她就开始等待时机。她坐在破房间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睛,用感知力追踪着鹰眼的气息。那股强大而纯粹的灵魂像一枚锚点,在感知力构建的黑暗世界里清晰无比。她耐心地等待着却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差点自己先睡着了。

      终于,那股气息变得平稳了。呼吸均匀,心跳缓慢,意识波动进入了睡眠状态特有的频率。

      弗洛莉丝的精神为之一振。她坐直身体,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魔力。梦境侵入不需要太多魔力,但需要极高的精神力集中度。她深吸一口气,意识从身体中抽离,化作一缕极细极轻的精神丝线,朝鹰眼的精神世界延伸过去。

      穿过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的屏障,穿过睡眠状态下那层朦胧的精神迷雾,她来到了他的梦境入口。

      然后她愣住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场景,没有人物,没有情节,没有色彩。梦境入口是一片纯粹的、无边际的黑色虚空,像是宇宙诞生之前的混沌状态。

      “……这睡眠质量也太好了吧?!”

      弗洛莉丝难以置信。

      米霍克的睡眠质量好到了没有梦的地步。

      弗洛莉丝的梦境编织能力,在这个过于纯粹、过于平静的精神世界里,就像往一块钢板上撒花瓣,毫无意义。她想编织一个噩梦,但没有素材可供她编织。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退了出来。

      意识回到身体里的瞬间,弗洛莉丝睁开眼睛。

      越想越气,她恶狠狠地砸了一下墙壁。

      砰。

      然后大片大片的灰尘从天花板上飘下来,落了满头满脸。她被呛得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尾巴在地板上猛烈拍打了好几下,扬起更多的灰尘。

      “咳咳咳——!咳——!呜……”

      她拍掉头发上的灰,揉着被呛出泪水的眼睛,在满室的灰尘中发出了屈辱的叹息声。

      这一夜,弗洛莉丝没有睡好。

      她躺在只有木板的床上,蜷缩着身体,把尾巴当抱枕搂在怀里。陷入了短暂而浅薄的睡眠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地狱玫瑰园里,莉莉丝大人温柔地揉着她的头发,说你瘦了,在外面受委屈了吗?她张嘴想说一大堆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急得眼泪直掉。然后莉莉丝大人笑了笑,说没关系,不管在哪里,你都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然后一道黑色的剑气从天而降,把整个玫瑰园劈成了两半。弗洛莉丝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尾巴绷得笔直。

      窗外,天亮了。

      灰蒙蒙的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弗洛莉丝那张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脸上。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从硬邦邦的床板上坐起来,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声响。她的脖子落枕了,后背硌得生疼。

      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等身体稍微适应了清醒状态,然后站起来,推开房门,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一半的时候,她就闻到了食物的味道。面包的麦香,煎肉的油脂味,还有咖啡的苦涩香气。她顺着味道飘进了厨房,看到鹰眼已经坐在桌边吃早餐看报纸了。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食物。刚烤好的面包,几片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一小碟黄油,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那把黑刀就靠在椅子旁边,触手可及。

      他看上去神清气爽,精神饱满,昨晚的睡眠显然好得不得了。

      弗洛莉丝站在厨房门口,她的衣服皱巴巴的,尾巴拖在地上,整张脸写满了萎靡不振。和桌边那个清爽利落的男人形成了残忍对比。

      鹰眼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去看报纸了。

      弗洛莉丝咬了咬后槽牙,刚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自己的形象,鹰眼就放下了咖啡杯。

      “你昨晚进我梦里了。”

      这句话语气平淡。但弗洛莉丝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脚下一滑,差点直接滚下楼梯。她的尾巴炸成了一团毛球,双手慌乱地在空中挥舞了好几下才稳住身体。

      “我……我没有!你做梦呢!你——你做梦梦到我了吧!”

      这句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鹰眼没有被她的慌乱带偏。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

      “你那个能力,最好别再对我用。”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没有恶意,但我的手会比脑子快。”

      弗洛莉丝听懂了他的意思。黑色的剑气,带着轰鸣,劈开空气,离她的脑袋很近。

      她昨天晚上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的心态,在这一刻又碎了一地。

      “我……我……”她的嘴巴张了又合,想要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她是想报复他吗?说出来只会让她的处境更加尴尬。

      于是她做出了唯一能做的选择。

      转移话题。

      “那个——咖啡!”她以惊人的速度飘到了鹰眼身边,翠绿色的眼睛里闪着殷勤的光芒,尾巴在身后疯狂摆动,“你的咖啡要续杯吗?我帮你倒!面包要不要再切几片?培根煎得真好,你厨艺太棒了,我帮你再煎几片吧——”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尾巴在身后摆出了讨好的弧线,整个人都把“求求你不要砍我”的意思摆出来了。

      鹰眼看着她,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表情从平淡变成了不解。

      “……不用。”他说。

      “好的!没问题!随叫随到!”弗洛莉丝以同样惊人的速度退回了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站好,站姿笔直得像一个正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鹰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吃他的早餐。

      上午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弗洛莉丝看着那些灿烂的阳光,想起昨晚的破房间,想起硬邦邦的床板,想起那个站在城堡门口推开沉重木门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自己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过得很艰难。

      早餐结束后,鹰眼站起身来,拿起靠在椅边的黑刀,背到背上。那把刀太大了,背在背上几乎和他的身高相当,刀柄从肩膀上方露出来,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朝厨房外走去。

      “你要出去?”弗洛莉丝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句。

      鹰眼脚步不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推开了城堡的大门。沉重木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灰白色的天光照进了阴暗的大厅,晃得弗洛莉丝眯了眯眼睛。

      鹰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城堡,高大的木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堡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弗洛莉丝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烛台在白天显得更加破旧,石墙上细密的裂纹清晰可见,昨晚被恐惧和眼泪填满的城堡大厅,在白天的光线下显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

      一座古老、阴森但确实被好好维护过的古堡。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

      探索这座城堡。

      她想找找有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比如能够联系地狱的魔法材料,或者至少一件能换的衣服。她身上这件魅魔标配装束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而且真的很冷。或者,退一万步讲,至少找一条毯子,这样她今天晚上就不用再抱着尾巴睡觉了。

      她首先回到二楼,重新审视昨晚的那条走廊。白天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小窗里照进来,让整条走廊显得没有那么阴森了。墙上挂着的油画在白天的光线下露出了更多的细节,这些大概都是城堡前任主人的画像。

      弗洛莉丝推开昨晚那些她没来得及细看的房间门,一间一间地翻找。大多数房间都差不多——被白布覆盖的家具、空荡荡的衣柜、积灰的窗台。有一个房间看起来曾经是书房,墙边立着几个书架,但架子上空空如也,一本书都没有。

      还有一个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把破损的竖琴,琴弦断了一半,在穿堂风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她打开一个衣柜,里面挂着几件被虫蛀了的旧衣服,布料脆得像是枯叶,一碰就碎成碎片。

      她关上柜门,继续翻。

      三楼的情况和二楼差不多,只是房间更小一些,大概是仆人住的地方。四楼是塔楼的入口,楼梯更窄更陡,她爬上去之后发现是一间空荡荡的圆形房间,四面墙上开着窄长的窗户,视野倒是很好,能看见整片岛屿和远处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喷嚏。

      她在城堡主体里翻了一圈,找到的能用的东西。一条还算干净的旧床单,一个缺了口的陶罐,一把生了锈但还能用的剪刀,以及半截蜡烛。她把床单折好夹在腋下,把其他东西装进陶罐里,然后继续往下探索。

      她回到一楼,穿过厨房,推开了一扇之前没注意到的后门。

      门后是城堡的后院。

      说是后院,其实更像是城堡背后的一小片荒地,但和前面那片阴森的树林不同,这里的地面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整整齐齐的田垄在灰白的天空下延伸出去,田里种着绿油油的蔬菜,白菜、萝卜、还有一些弗洛莉丝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田垄的旁边还有一个木头搭的工具棚,墙角靠着几把锄头和铁锹。

      然后她看到了正在田里干活的狒狒。

      狒狒。就是狒狒。好几只货真价实的狒狒正拿着农具在田里干活,有的在锄地,有的在浇水,有的在拔草。它们动作熟练,分工明确,时不时还会互相交流。

      弗洛莉丝眨了眨眼睛。

      狒狒种田。那个冷漠无情一刀劈烂召唤阵的大剑豪,养了一群会种田的狒狒。

      她站在后门口,看着这个画面,脑子卡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行动。

      “喂——”

      正在干活的狒狒们纷纷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她。它们先是警惕地竖起了毛,但很快就开始骚动起来。

      狒狒们的眼神变了,警惕转化为好奇,好奇转化为倾慕。一只体型较大的狒狒放下了手中的锄头,眼睛里冒出了爱心,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痴迷的咕噜声。旁边的几只也跟着凑了过来,有的捂着脸,有的尾巴翘得老高,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发呆。

      弗洛莉丝打量着这片田地。大部分狒狒耕种的田垄都歪歪扭扭的,菜苗种得东倒西歪,有些地方水浇得太多都积成了小水洼。这些狒狒显然只是学会了最基本的种田步骤,完全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不过她注意到,田地前面那部分的田垄格外的整齐,蔬菜长势也更喜人,看上去赏心悦目。

      她站起来,从狒狒群中走过去,走向那片漂亮整齐的耕地。狒狒们在她身后跟着走了一小段,但似乎有道无形的界限让它们停下了脚步,只有她一个人走到了那片区域的边缘。

      这里的白菜种得可真好。翠绿的叶片舒展开来,沾着清晨的露水,饱满水灵。弗洛莉丝蹲下来,看着那水灵灵的大白菜,心想这大概是哪只特别有天赋的狒狒种的吧。

      她伸手想去摸摸那片叶子。

      手指距离叶片还有两寸的时候,她浑身的汗毛忽然全部竖了起来。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从她的脊椎底部直冲天灵盖,告诉她如果她的手碰到那片白菜,会有非常糟糕的事情发生。这种感觉强烈到了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弗洛莉丝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保持着蹲姿,瞪大了翠绿色的眼睛,以极慢极慢的速度转动脖子,环顾四周。她仔细审视着周围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丛灌木。她又看了看白菜,又看了看周围。没有米霍克。她感知了一下,契约连接那头很平静,距离不近。

      她又伸手。

      鸡皮疙瘩更凶了。这次连尾巴都炸了,心形尾尖蓬成了一个毛球。这种感觉不像是来自外部的威胁,更像是大脑深处某个极其古老的原始的本能区域被激活了,提醒她远离危险。

      弗洛莉丝猛地缩回了手,整个人往后跳了一大步,蹲在田垄上,用看敌人的眼神盯着那棵无辜的大白菜。

      “什么鬼啊……”她压低了声音,不可置信地嘟囔着,“这白菜是什么超级大boss吗?感觉拔了就会被揍飞一样……”

      她蹲在田垄上,警惕地和那棵白菜对峙了好一会儿。白菜安安静静地长在地里,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水滴从叶片上滑落,看起来就是一棵普通的、长得比较好吃的白菜。但弗洛莉丝的直觉从来没错过。

      弗洛莉丝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郁闷,从郁闷变成了自暴自弃。她也没有多想吃白菜。

      她悻悻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整齐的耕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城堡后门。

      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远处的悬崖边上,鹰眼收回了目光。

      海风将黑红色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之前注意到这个方向有些动静,无意间瞥见了那家伙在田里的一举一动。他看到她和狒狒互动,看到她走向自己的菜地,看到她伸出手。那些白菜是他种的,他其实并不在意别人吃他种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弗洛莉丝忽然僵住了,手悬在半空,整个人静止了好几秒。然后她开始环顾四周,表情紧张。然后她又伸手,又僵住,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蹲在地上盯着白菜看,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

      他看到弗洛莉丝对着一棵白菜做出了各种各样的警戒动作。

      最后她悻悻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菜地,表情像是刚刚从一场生死决战中逃生。

      鹰眼看着那个耷拉着尾巴的背影消失在城堡后门里。

      其实挺有意思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养只谐星多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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