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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七、冷月(三) 你做了什么 ...

  •   “信截下了,在府中一个叫做石贵的花匠手中。”

      云承将东西递到了李玄稷手里时,李玄稷在练字,这么些时日下来,他的字越发骨俊神秀,很有些大家风范。

      他没抬眼,接过信后扫了几眼,扔在了一遍。与他想的一般无二,那日做要紧的的几句话,都在上面。

      李玄稷脸色不大好看,一笔偏折,整张字都毁了。他团了纸,远远扔了出去。

      以为她能沉住气,想不到也只沉了不到一日。

      “信要送到哪里?”他的声音很淡漠,听不出太多悲喜。

      云承跟随李玄稷日久,最是熟稔他的脾气,他此刻这样面色无波,神态无恙才是最可怕的。

      云承大致能猜出他动怒的原因,却不敢多嘴,只解释道:“石贵还没受刑就全都招了,说是信会交给一个河东的商人,由他带走。”

      “河东?”李玄稷挑眉,竟然和猜想的有些出入。

      云承点头:“的确是河东,那石贵说和他接头的人也是河东口音,闲聊时说他的东家是贩茶叶的,买卖做的不小。”

      李玄稷的手不轻不重地叩着几案,思忖着云承带回的消息,半晌后,皱眉吩咐说:“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添把火,也让人家知道千辛万苦得到的情报有多重要。”

      “节帅的意思是……”云承轻轻抬头,一张清秀的脸上已经写了答案,但他素来持重,还是等着李玄稷亲口吩咐。

      “就说我丢了件顶重要的东西,”李玄稷的手触在袖口的忍冬花上,缓声说道,“大张旗鼓地找,闹得大一些。”

      “河东那边有行动,魏州也未必坐得住……”

      云承抬眼,窥了窥李玄稷的神色,迟疑道:“节帅此举,不单是引岑氏背后的人上钩,也是在试探楚娘子?”

      李玄稷没有否认,手指在案上一下又一下的叩着,敲出了让人不安地节奏。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停了,李玄稷的声音低沉沉地,带着些疲倦:“她可不算无辜。”

      “我有意让她与我一起引蛇出洞,她若心里有鬼,定会趁此机会浑水摸鱼。将岑氏推出来当障眼法,吸引我的注意,她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也许楚娘子只是单纯想帮节帅……”云承轻叹。

      节帅的心思当真莫测,先前对楚氏分明纵容得紧,现下又故意挖坑让她跳。可怜那楚氏,一眼就是个没心机的,哪里能窥透这些弯弯绕绕。

      李玄稷的手从宣纸上滑过,声音又低又沉:“云承,你今日话太多了。”

      说完,自己却先叹了口气,又追补了一句:“但愿是我想多了。”

      ……

      洛阳尹王德义一清早就被人从清梦中惊醒,说是归德军节度使留邸丢了件十分重要的东西。他惊了一跳,差点将缠上来的小妾掀翻,匆匆穿了官服,亲自骑马往留邸赶去。

      李玄稷此时正坐在院中亲自审问。院里躺了一排仆婢,军中惯用的棍子粗有数寸,一下下去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还不招么?”李玄稷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眉心微蹙,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摆了摆手,声音平静里带了些透骨的寒凉,“看来是我近来太温和,让你们把我当菩萨了。归德军虽算不上纪律严苛,但惩治人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王德义正了正官帽,站在侧首大气都不敢出。如今武人当道,那些治军的手段他没见过却也听过,李玄稷行伍出身,虽没有暴戾恣睢的名声,想来也不是他一介文人能招惹得起的。

      李玄稷注意到了他,拱了拱手与他见礼:“劳府尹亲自跑一趟,府上出了些家丑,让你见笑了。”

      王德义忙还礼,直说不敢。

      “既然如此,我也不在这天子脚下喊打喊杀了,便都交给府尹处理了。”

      王德义方才跑得太急,还有些微喘,他拭了拭额上的汗,接过了这个烫手山芋,令手下的衙役赶紧将人带走去审问。

      不出半日便有了结果,王德义忙去留邸汇报,却被告知节帅人在木樨园。他叹了口气,又翻身上马,往木樨园而去。

      一路上心里腹诽,一个妾侍派人偷节帅的私印做什么,那不成打算造反?这个想法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查出的就是这个结果,总不能自己添油加醋,妄加揣测。

      他后宅妻妾成群,整日里鸡飞狗跳,让他头痛不已,但好歹只是妇人吃醋,还没人敢掀起这般波澜。暗自庆幸的同时,也不免慨叹一番,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堂堂归德军节度使也不能幸免啊。

      殊不知踏入木樨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南山堂中,李玄稷歪在一把椅子上,正闭目养神,一个绝色丽人正坐在他旁边不住地摇扇子,湿热的空气里混着沉水香气,闻着有些昏昏。

      李玄稷接过供词扫了一眼,并未说什么,只请王德义先坐,让仆从奉茶。

      “这样的事,哪里需要郎君亲自审问。”那女子秀美微蹙,懒洋洋道,完全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李玄稷轻笑,递给了供词给她:“看看,和你有关。”

      王德义听到这句话,窥着二人神色,不由心里一紧,暗暗替这美人捏了把汗。

      美人看了几眼,愣了愣神,声音带了些无奈:“我不过是攀诬我的话,我早就料到了。”

      “攀诬?”李玄稷挑眉,睨了她一眼,从她脸上没有看到慌乱,只看到了几分不耐。

      一双漂亮的眼睛漫不经心地垂着,绣帕掩着鼻子,微微撅着的嘴像是熟透的樱桃。她实在美丽,也实在骄矜。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要你的私印做什么,难不成拿来逗狸奴?”她全然没有危机降临的觉悟。

      “拿着性命攀诬,那很不容易。”李玄稷的声音又低又沉,手轻轻摩挲在她的下巴上,微微用力,就迫得她不得不仰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很少动怒,但纵横沙场多年积淀的杀气,总会在不言不语中让人忌惮和恐惧。

      偏这个小女子不为所动。

      她的表情有些柔弱的无辜,不过那柔弱地一瞥里又带着几分挑衅:“我没有做过,郎君不信,我又能如何辩解。”

      “不为自己,那是为……别人吧。”李玄稷一字一句,压的很沉,清隽地眼眸里,一双瞳仁在此时的阳光下,泛出浅浅的棕色,看不出他的情绪。

      梦鱼的眼睫如蝴蝶的翅膀,不安地煽动了一下。

      也就那么一下,她又恢复了清纯无辜的模样:“郎君忘了,我的一举一动可都在你眼皮子底下的。”

      分明大祸临头,她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好像只是一场与自己完全无关的闹剧,而她则是一个看得无聊乏味的观众。

      李玄稷看着梦鱼百无聊赖地模样,不知为何怒意横生,一贯沉稳儒雅的他,将手边的杯盏一扫而下,碎裂声里,他的星眸一片暗沉。

      “你的胆子一向不小,就算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也照样有办法,不是么?梦鱼,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空气的冷凝了几分,王德义窥见美人脸上的笑容仿佛是遭遇了数九寒天,倏然凝在了脸上。她望着对方迫人的眼神,脸上的所有悠闲,从容,骄矜慢慢散尽,最后只落了一丝迷惘在脸上。

      “节帅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她开口时,声音微颤。

      李玄稷显然没有解释的耐心,微哼一声,将脸转到了别处,虽着侍从淡声吩咐:“楚氏犯下大错,仍不思悔改,从现在起幽禁木叶阁中,等候处置。”

      只是幽禁……王德义快速抬眼窥了一下李玄稷,此时那张冷肃的脸自己都怕,于是匆匆又低下头去,仔细咂摸着这个处罚。

      听上去也不是很严重,像是网开一面了,但谁知道呢,后宅总有些不容窥视的阴私,说不定是打算无声无息了结这个美人的命吧。

      不过,这实在不是他该关心的事。王德义见此,匆忙起身,想要告辞。抬眼时,忍不住又去看那个生死未知的美人。

      她就那样僵直地站着,没有跪地求饶,也没有哭叫着喊冤。只是她的脸夸张地惨白,整个人都像抽干了灵魂一般,直直地看着下令的男子,眼眸一瞬不瞬。

      “原来这出戏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呀,节帅早点说啊。”她的声音里带了些颤抖,听着有些孤清可怜。

      李玄稷没有说话,一张脸阴沉地仿佛能滴下水。

      “我明白了。”丢下这么一句话,女子转身,头也不回,脚步却有几分踉跄。

      李玄稷看着人被带走,转头时又恢复了温和儒雅的模样:“如此家丑,让府尹见笑了。”

      微微侧首,身边的人立即将数锭银子奉到了王德义面前。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了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仪:“府尹莫要推辞,你们为我的事费心一场,这些银子就当请府衙诸位喝茶了。”

      王德义迟疑着接了,心里还有些不大好意思,毕竟此案算不上棘手,不过是审了几个仆从就水落石出了。难得这位节帅大方,没有迁怒,也没有威胁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二十七、冷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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