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路过 沈老师,你 ...
-
自那以后,吴妈每次上门添置东西,都会在沈舒意的门把手上挂点卤味或水果。沈舒意也因此摸出了一个规律:吴妈来了,就意味着陆望川很快会回来。她会刻意早出晚归,如果恰逢周末或节假日她就索性躲回杭州。
但是她漏算了一个不确定因素。
五一假期前一天傍晚,沈舒意在出租屋里等弟弟。她看了眼时间,发了条语音过去:“你人呢?”
那边回得很快:“在川哥这儿。”
陆望川正在向沈舒宁展示自己的建模,随口问到,“节后,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沈舒宁说:“我俩不是同一时间回。”
“你姐什么时候回?”陆望川追问。
“她说节后先不回上海,直接去云南,去看她支教的学生,你不知道吗?”沈舒宁抬头看了一眼陆望川。
“是啊,吵架了,她说要出去散散心。”陆望川说得自然。
“川哥,要不是你说我姐大腿内侧有胎记,我都有点怀疑你到现在都还没追到我姐。”
“咳!”陆望川喝水呛了一口。
沈舒宁拍了拍陆望川的肩膀,“你看上谁不好,非要喜欢我姐呐,她长得一般,脾气还差,微信还给我拉黑好几回。”
陆望川低头笑了笑,“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么。”
门外传来敲门声,陆望川起身把门打开,沈舒意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自家弟弟,“沈舒宁,你走不走!”
沈舒宁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背包,临走还不忘回头朝陆望川说,“川哥,有空去杭州玩啊。”
沈舒意一把拽过沈舒宁的胳膊,就下了楼。
陆望川站在门口,看着姐弟俩消失在楼梯拐角,
沈舒意的声音飘了上来,“少跟陌生人说话,你们有很熟吗!”
“川哥还算陌生人,他可是你男朋友啊?”
“小心他哪天把你忽悠瘸了,连球都打不了。”
######
沈舒意在教室里,正给学生发文具。
“沈老师,你好。”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猛得转过头。
陆望川就站在教室门口,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裤腿和鞋子泥泞不堪,喘着粗气,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舒意手里的文具掉在了地上。
孩子们齐刷刷地扭头看向门口,有人小声问:“沈老师,那是谁啊?”
“你来干什么?”沈舒意问。
“路过。”陆望川答。
沈舒意侧过身让了让,“既然来了,就给孩子们上堂课吧。”
陆望川走进教室,把登山包放在讲台边上。他看了看底下那些仰着脸的孩子,“你们想不想看一个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
“想——”孩子们拖长了声音,兴奋得眼睛发亮。
陆望川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根线。然后是地基、承重墙、框架结构、屋顶。他画得很快,每一根线都是徒手的,但比例精准,透视清晰。他只用一支粉笔就把一栋建筑从地基到屋顶的整个剖面全部画在了黑板上。
他一边画一边讲——地基要打多深,墙要砌多厚,梁要架在哪里,如何达到受力平衡。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前排一个小男孩举手问:“陆老师,这房子会不会倒?”
他拿起板擦,在墙体上轻轻抹了几下,做出风化的效果。然后他特意加重力道,将那几根粗壮的主梁描得更深、更黑,他指着那几根粗壮的主梁说道:“建筑可以老,外观可以旧,墙皮也会脱落,但只要筋骨在,它就塌不了。”
沈舒意站在教室后排,静静地看着陆望川,听着他说的每句话。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曾耐心帮她修改毕业设计的陆望川。
下课铃响,孩子们呼啦啦地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陆望川能不能再画一座桥、能不能画鸟巢和水立方、能不能画天安门……他一边笑一边说一个一个来。
沈舒意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对孩子们说:“同学们,我们去操场上,和陆老师一起拍张照。”孩子们一起涌出了教室。
拍完大合照,陆望川逮住刚才上课提问的小男孩,把手机递给他。“帮我和沈老师也拍一张。”陆望川把沈舒意拉到自己身边。
小男孩接过手机,有模有样地举起来,喊着:“三、二——那个——陆老师,你不要看沈老师!看镜头!”
陆望川收回目光,转过头去看镜头。小男孩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沈舒意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晚上,沈舒意把陆望川带到一户村民家。
推开门,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盏昏黄的灯。墙上糊着旧报纸,窗户用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晚上你就住这儿吧。”她把一桶已经泡好的泡面递给他,“条件艰苦,将就一下。”
陆望川端着泡面桶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屋里——确实,别说桌子,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
沈舒意看出他的不适应,他端着泡面,站在那儿,像棵栽错地方的树。
沈舒意走到院子,搬进一个木头桩子,放到床板前,然后把泡面桶放在木头桩子上面,“赶紧吃吧,一会儿面坨了。”
陆望川摇了摇头。
“陆总,没那么讲究的。”沈舒意说完,自己先在床板上坐下了,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陆望川坐下来,低头开始吃,狼吞虎咽的。
“明天早上六点就得走,”沈舒意说,“必须赶上十二点的车。”
“好。”他嘴里含着面,“我刚刚听村民说县里要统一规划,下半年,这个村子要整体搬迁了。”
沈舒意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有些飘忽,“这是好事。孩子们能去县城接受更好的教育,村民们也能过上更便利的生活。”
陆望川:“所以想再回来看一眼?”
沈舒意:“嗯。”
陆望川:“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沈舒意:“考完研后。”
陆望川:“待了多久?”
沈舒意:“一个学期。”
“有什么收获吗?”陆望川问。
沈舒意沉默了一会儿。屋外的风穿过玉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狗在叫。
“这里虽然远,”她说,“但安静,能让人静下心来想明白很多事情。”
陆望川看着她,“你想明白了什么?”
“想明白以前拼命抓住的有些事有些人,发现松手也没那么糟,放下反而轻松。”
陆望川沉默。过了很久,他说:“我的境界没你高,我松不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沈舒意敲开那扇木门的时候,陆望川已经收拾好了。
“睡得习惯吗?”沈舒意问。
陆望川:“还行。”
沈舒意:“走吧。”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
走到一处悬崖边的窄路,陆望川没有跟上来。
陆望川把着岩石,不敢迈步。脚下是万丈深渊,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呜咽作响。他的脸有些白,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她走回去,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
“快点,”她说,“要赶不上车了。”
陆望川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摇了摇头:“我不想连累你。”
“你相信我。”沈舒意冲他点点头,手依然伸着。
他握住她的手,借力走了过来。
到山脚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沈舒意拿出两张旧报纸,摊在马路牙子上,她坐了下来,示意陆望川一起坐下。她掏出饼干递给陆望川。他接过去,撕开包装,递给她一半,她接过。
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的漆已经斑驳,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线路牌。
沈舒意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望川跟上来,坐在她旁边。
山路颠簸,窗外的树和山一晃一晃地往后退。沈舒意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肩膀忽然一沉。
她偏过头。
陆望川的脑袋歪在她肩上,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个终于撑不住的小孩。
他的头发蹭在她脖颈边,有点痒。她忍住没动。
车又拐了一个弯,他的脑袋往下滑了一点。她下意识地抬了抬肩膀,把他托住了。
他睡得很沉。
沈舒意看着他。他眼下有一点点青。他昨晚大概一直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快到站时,他动了一下。
沈舒意赶紧闭上了眼睛装睡。
他们下了车。小镇汽车站很小,几辆破旧的中巴车歪歪斜斜地停着,地上散落着瓜子壳和橘子皮。沈舒意站在站牌下,看着班次表。
换乘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站门口零零散散停着几辆三轮车,拉客的师傅叼着烟,用方言喊着“走不走”。沈舒意绕过他们,往街对面走,陆望川跟在后面。
“这边。”她在前面带路,拐进一家小店。
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塑料椅面裂了几道口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价格都用胶带补过。灶台在后面,热气腾腾地冒白烟。
沈舒意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陆望川跟过来,坐在她对面。
“两碗牛肉粉,一碗不加香菜。”她说。
老板娘应了一声,两碗粉很快端上来。汤色清亮,牛肉切得薄薄的,铺在粉上,撒着翠绿的葱花。
陆望川看着面前的粉,吃了一口,脸上浮起笑意,“还不错。”
沈舒意也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这是我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一起吃饭。”他说。
沈舒意下意识反驳他:“去年一起吃过,云栖项目启动会那次。”
“那哪算?那么多人一起,而且你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陆望川眼底的笑意溢了出来。
沈舒意抬起头,眼里也带了笑意:“你不也一样装作不认识我。”
“好,我错了。”陆望川宠溺得笑了笑,向她伸出了手,“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沈舒意拍开了他的手,她低下头去,继续吃粉。
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明说的苦涩——如果知道会伤得这么深,我宁愿从来都不认识你。
热气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吃完饭,找了家酒店先住下,第二天的行程是从保山坐飞机回上海。
夜深了。陆望川关了灯,躺在床上,忍不住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一切……
下山的路上,只要遇到崎岖的地方,沈舒意都会放慢脚步,把每一步踩实了,然后停下来,向他伸出手,提醒他小心,然后紧紧握着他,一步一步走过那些险路。
中巴车上,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沈舒意肩上,他的头在她的颈窝处抬了起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睡着的模样,他抬手捋了捋她的头发,拇指划过她的脸颊,就像五年前一样。
牛肉粉馆里,沈舒意用纸巾仔细擦了一遍桌子,把没有香菜的那碗推到了他面前,对他说,“尝尝看。”顺手把筷子搁在了碗上。
这一幕幕让他心底涌起一股暖意,心里想着云南这一趟算是来对了,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了敲门声。
他拉开门,沈舒意站在门外。
“我那个房间……有蟑螂。”她抬起头看着他,“我能跟你换一下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把将她拽进了房间,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没有躲。他慢慢靠近,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她的呼吸拂在他唇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再也控制不住,吻了下去。
他吻嘚很深,唇舌交缠。她胸口起伏着,贴着他的胸膛。
“望川……”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得像融化在喉咙里。
他低下头,吻她的下颌,吻她的脖颈,吻她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痣。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边喘边说,“我不会再躲你了。”
她的回应渐渐变得主动,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胸膛,慢慢往下。
他伸手探进她的T恤下摆,掌心贴着她光滑的腰线,慢慢向上。衣服被褪去,肌肤贴在一起,凉的,暖的,分不清是谁的温度。
他搂紧她的腰,把她按向自己,让身体贴得更紧,更深。她的腿缠上他的腰,闷哼一声,脚趾绷直,整个人微微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在他耳边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然后他感觉到她浑身绷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战栗。他在那一刻到达了顶点。
他喘着气,趴在她身上,手指还缠绕在一起。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耳边响起,陆望川睁开眼,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只有冰凉平整的床单,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是一场梦。
他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您好,您的叫早电话,现在是早上六点半。您的朋友已经退房了,让我们转告您一声。”
陆望川倏得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掀开被子,床单上有一小片濡湿的痕迹。
他拨通了沈舒意的电话:“沈舒意,你尽管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追你,也不会再围着你转。我自己这一路、这些年的惦记,就是个笑话。我明天就搬走。我受够了那栋楼的隔音,更受够了你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随便你。”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