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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默许 隔日夜里, ...

  •   隔日夜里,韩家来了人。

      来的是个十几岁的小丫鬟,站在客舍门外,没有进门。她穿一身洗旧了的青布衫,袖口收得很紧,见了苏见微,先低头行礼,再把一张窄纸条递过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明日傍晚,请从后门来,祖父欲见。

      字是韩慎之的。收笔稳,转折处有压过的痕迹。

      苏见微把纸条看完,问:"你家老爷?"

      小丫鬟点头。

      "韩老书吏?"

      小丫鬟又点了一下,没有开口,只把手指往巷尾方向比了比。

      苏见微道:"我去。"

      小丫鬟行了礼,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但脚步轻,到了巷口也没回头。

      苏见微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她昨夜听见了那声咳。韩老书吏未必听见全部,却至少知道她来过,知道韩慎之把后门开给了她。一个在州府刑房做了半辈子文书的人,十年不让孙女的名字露出去,如今忽然请一个外人上门,不会只是寒暄。

      第二日傍晚,她换了一身不显眼的深褐短衣,只在袖中放了一张空纸,一支短笔。去韩家的路上,她没有走昨日那条街,先绕到茶坊后巷,又从卖炭人常走的小路过去。巷尾小门开着一线,韩慎之在门内等她。

      "苏代书。"

      "慎之。"

      韩慎之听见这个称呼,眼睫动了一下,没有纠正。她把门合上,带苏见微穿过后院。院里一口水缸,缸边扣着木瓢,地上扫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来往的家。

      堂屋里多了一张高几。

      韩老书吏坐在高几后面,身上披着一件旧夹衣。看年纪不过六十多,气色却衰得厉害。

      茶杯搁在手边,他没喝,只用指尖按着杯沿,忍着咳。

      苏见微进门行礼。

      "学生苏见微。"

      韩老书吏抬眼看她,眼白浑浊,目光却不散。

      "姑娘,坐。"

      苏见微坐下。韩慎之站在堂屋角落,没有入座。

      韩老书吏先看了孙女一眼,问苏见微:"昨日你走后,我问慎之,你有没有逼她。"

      苏见微抬眼。

      韩慎之站在角落,没有说话。

      "她说没有。"韩老书吏道,"你只说了一个等字。"

      "嗯。"

      "为什么等?"

      "她还有祖父。"苏见微说。

      韩老书吏按在茶杯上的手停了一下。

      "有祖父,就不能逼?"

      "不能。"

      "若我这个祖父,已经护不住她呢?"

      苏见微没有马上答。

      韩老书吏道:"我孙女做的事,不能上台面。可她做了十年。"

      苏见微道:"我见过她的字。"

      "字是小事。"韩老书吏咳了一声,咳完缓了片刻,才接着说,"我老了,眼睛看不清,手也写不稳。刑房里那些卷宗,若不是她替我分,我早就做不下去。旁人只当韩某还能撑,没人知道撑着我的是她。"

      韩慎之垂着眼,指尖压在袖口上。

      韩老书吏道:"我今日请姑娘来,不是问案子,也不是让她现在跟你做事。我先要看一看,你知不知道她怕什么。"

      "您说。"

      "我若去了,她吃什么?"

      堂屋安静下来。

      茶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苏见微看了一眼韩慎之。她站得很稳,袖口却被指尖掐出一点皱痕。

      她一时答不上来。韩慎之若要活下去,眼下还是得藏着:借别人的门,挂别人的名,收别人递回来的钱。

      "她能活。"苏见微说。

      韩老书吏问:"怎么活?"

      "她会看卷宗,会认押字,会分轻重。她能做的事,比州府许多书吏多。"

      "可她不能进衙门。"

      "不进。"

      "不能挂名。"

      "不挂她的名。"

      韩老书吏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苏见微道:"她还在家里写。状子、短札、押字比对,能从纸上看出来的事,都先送到她这里。写出来的东西,挂我的名。能递给严先生,就走严先生;能递给顾承度,就走顾承度;该到文推官那里,再另想法子。她不出面,纸出去。"

      韩老书吏没有立刻点头。

      "纸出去,钱从哪里来?"

      "我分给她。"苏见微道。

      "你到州府还不到十日。报酬拿过没有?"

      "还没有。"

      "没有拿到,就敢分?"

      "会拿到。"

      "你自己也要吃饭。"

      "我吃得少。"

      这话说完,韩老书吏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笑,又被咳意压了回去。他端起杯子,茶水只沾了沾唇,便放下。

      "姑娘,饭不是这样算的。"

      苏见微没有争。

      韩老书吏道:"你愿意分,是你的心。可我不能只靠你的心托我孙女。你若哪日被州府赶回县城,她怎么办?你若被人盯上,自己都脱不开身,又怎么办?"

      苏见微道:"所以不能只靠我。"

      韩老书吏眼神一动。

      "严先生那里,应当有能在家做的文书活。"苏见微道,"不进衙门,不见外人,只校字、抄副、看押。报酬不多,够吃就行。若严先生不肯,我再想别的路。"

      韩老书吏慢慢转头,看向孙女。

      韩慎之抬起眼,又很快低下去。她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

      韩老书吏收回目光。

      "你想得比我以为的细。"

      "还不够。"苏见微说,"路要一条一条试。"

      韩老书吏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家里还有老人?"

      苏见微一顿。

      "祖母在县城。"

      "身体怎样?"

      "腿不好。"

      "你来州府前,她让你来?"

      "嗯。她说铺子她看着,阿茯她也看着。"

      韩老书吏听完,轻轻叹了一声。

      "她让你来,是真舍得?"

      苏见微垂眼。

      "舍不得。"

      "那你还来。"

      "她让我来。"

      韩老书吏点了点头。

      "老人有时候不说实话。"他说,"嘴上说你去,心里也许在想,你下一次回来,她还能不能坐在铺子里等你。"

      苏见微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韩老书吏道,"知道了,还能来州府做事,才算真的想清楚。"

      韩慎之站在角落,手指慢慢松开。她往后吃什么,祖父走后谁来照看她,哪一条路能让她活下去,老人一件件说给外人听。她没有拦。

      韩老书吏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长,胸腔里像有旧纸被揉碎。韩慎之忙走过去,替他拍背。他咳完,茶水喝了半杯,才缓过气。

      "姑娘,我还有一件事。"

      "您说。"

      "你下次来,不走昨日那条路。"韩老书吏道,"西边小巷有人看过。慎之会让丫鬟告诉你新路。路要换,人也要换。纸条不要写全,半句就够。"

      苏见微点头。

      韩老书吏道:"我孙女不能像你。"

      韩慎之的手停在茶杯旁。

      老人看着苏见微,眼里有病人的疲惫,也有一辈子做书吏留下的谨慎。

      "可我也盼着,有一日她能像你一样,把自己写的东西递出去。哪怕上头挂的不是她的名。"

      苏见微道:"她比我稳。"

      韩老书吏看她。

      "她十年没有出过事。"苏见微说,"我做不到。"

      韩老书吏低低咳了一声,没有再问。

      "那我暂且信你。"他说。

      苏见微听完,起身行礼。韩老书吏没有再拦她,只把手按在茶杯上,慢慢点了一下头。

      她准备告辞,临到门口又停住。

      "韩老书吏。"

      "嗯?"

      "您这一辈子,写过多少桩不愿意写的结案?"

      韩老书吏抬头看她。堂屋里油灯烧得低,照不清他的神情,只照见他眼角很深的纹路。

      "没数过。"

      "最近几桩,能记得吗?"

      "能。"

      "能告诉我吗?"

      韩老书吏没有马上答。他看向韩慎之,停了很久。

      "能。"他说,"但不是今天。今天我孙女在场。有些事她听过,有些事我还没告诉她。等我撑不动那日,我一并说给你们听。"

      苏见微点头。

      韩慎之送她到后院小门。院里的水缸映着一点灯,风一过,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走到门边,韩慎之忽然叫她:"苏代书。"

      "嗯。"

      "我祖父今日说这些,是十年来第一次。"

      "我会记得。"

      韩慎之从襟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麻纸,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先用手掌压了一下。

      "这不是那张图。"她说,"只是我能先给您的。"

      苏见微看着那张纸。

      韩慎之把纸展开一角。纸上密密写着九个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有几枚小小押字。有的像钩,有的像折断的草茎,有的收笔处故意拖长。

      "九个胥吏。"韩慎之道,"这十年里,反复和封档异常碰在一起的,暂时只有这九个。四个在刑房,三个在吏房,一个户房,一个工房。"

      "您给我?"

      "您带走。藏好。"韩慎之把纸重新折起,递到她手里,"被人发现,我家就没了。"

      苏见微接过来,没有在院里细看。她把麻纸又折小一层,贴着袖里暗缝放好。

      "我藏好。"

      韩慎之点头,手却没有立刻放下。

      "苏代书,州府的眼睛多。"

      "嗯。"

      "我昨日说,这十年没人来敲我家的门。那话不全对。"韩慎之低声道,"这两年有人来过。说是给我祖父送酒,问安,借旧纸。话都说得圆,不像普通街坊。我没出去,只隔着门听。"

      "探你家?"

      "大约是。"韩慎之看向巷口,"您今日来,他们迟早会知道。明日起,州府里多半有人打听苏代书。"

      "我懂。"

      "有事找那个丫鬟。"韩慎之道,"她是邻县来的,不能说话,不识字,只认路。您若有纸给我,不要写满,画个记号就行。"

      "好。"

      韩慎之开门前,又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扣在门栓上,指节发白,开门时却还是稳的。

      小门开了。

      苏见微出去后,没有马上回客舍。她先绕过巷尾,避开昨日的豆花摊,再从州府衙门后院外墙经过。墙里灯还亮着,灯影隔着砖缝透出一点黄。墙外风硬,吹得袖口贴在手腕上。

      那张麻纸就在袖里。

      九个押字,很轻。轻得像一吹就能散。

      可若放到卷宗里,一个押字能把一桩案子拖进封档,也能把一个人的生路堵死。

      她走到客舍门口时,丁杂役正端着水桶出来,见她回来,脚步停了一下。

      "姑娘这么晚才回?"

      "嗯。"

      丁杂役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今晚墙外又有人。"

      苏见微停住。

      "您怎么知道?"

      "我送水时听见脚步。不是过路人的脚步,停了一会儿,又走。"

      "多谢。"

      "姑娘这两日,行事多看天色。"丁杂役说完,提着桶走了。

      苏见微回到房里,没有立刻点灯。她先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窗外的声响。客舍廊下有人咳嗽,有人关门,远处犬吠了一声,很快又静下去。

      她把袖里的麻纸取出来,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月光太薄,只能看见纸面上细密的黑痕,看不清每个押字。

      苏见微把麻纸压到枕头底下,手掌在枕面上停了停。

      她明日得先去见严先生。

      韩慎之要有一条活路,也绕不开他。苏见微的名帖、月钱、递出去的纸,都挂在"严仪门下"这四个字底下。要给韩慎之找一份不露面的文书活,她只能先去问严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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