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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复核令 接下来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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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她照常开铺。
她不出门,也不接大状。每天早上把铺子门打开,砚台磨墨,纸压在镇纸下。来的客人有就接,没有就坐着。这些天接了几桩小状——一桩欠米的,一桩邻里墙界的,一桩雇工讨工钱的。每一桩都是二十文。写得仔细,但不快。要让街上的人觉得她跟前几天一样,没什么变化。要让陈家、让赵主簿身边的人觉得她已经"识相"了。
阿茯每天在前铺帮忙抄字——把祖父两年的代书底案重新誊一份,作为副本。这是苏见微给她找的活,既能让阿茯在铺子里有个位置,又能练字。阿茯抄得越来越熟,每天两份。两份抄完,就去后院帮祖母烧火、择菜、扫地。
祖母没出门。腿这几天有点不好——受了凉。她坐在后房煤炉边烤火,偶尔起来烧饭,跟苏见微说话也比平时少。但每次苏见微进后房,祖母都会抬头看她一眼。苏见微知道,祖母在等消息。
第一天傍晚,茶坊老伙计来了一次。他在铺子门口站着,说:"姑娘,今天上午我看见沈大人的差人去了县衙。从州府来的,骑马来的。"
"他们去做什么?"
"送一份文书。没看见内容,但我看见钱知县出来接的时候,脸色不好。"
苏见微"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老伙计压低声音,"赵主簿这一天没出主簿厅。差人送文书来的时候,他没出来——是钱知县独自接的。"
州府的文书来了。沈大人在动。
第二天傍晚,巷口卖豆腐的周婶过来送了一碗豆腐脑。搁在桌上没走,低声说:"姑娘,我家那口子今天在县衙后街挑水,看见好几个胥吏请了病假——跟赵主簿走得近的那几个,一个没来当值。"
苏见微说:"他们怕。"
周婶点了点头,又问:"用不用我让老孙这两天多去县衙门口转转?老孙挑担收旧货的,哪里都能去。""好。劳驾让他留意几个生面孔。"
苏见微转身去里屋拿了一包茶饼,往周婶手里塞。周婶推回来。"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当年我家豆腐摊差点被陈家收了去,是你祖父写的状子帮我们保下来的。我现在还能每天出摊,是你家给的。一碗豆腐脑算什么。"
苏见微还欲客气,周婶急了,一边喊着“见外”,一边端起空碗走了。
傍晚她又问阿茯今天出门打水时有没有看见生人。阿茯想了想,说巷口有个穿青布衫的,站了一下午,没买东西,后来走了。
州府的眼睛已经到了。来护她的还是来盯她的,不知道。但从今天起,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她让阿茯把铺子门拉到半开。
第三天上午,老孙挑着担子路过铺子门口,歇下担子喝了口水。"姑娘,今天一早有人从北亭捎了这张纸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麻纸。苏见微打开——是韩老娘的字,只有两行:城西井溺,寡妇,又记自溺。同一胥吏。
她合上纸。
第三天傍晚,文砚秋差人传话过来。
来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厮,穿着推官府的家仆服。到铺子门口没进来,只在门外低声说了一句:"砚秋姑娘让我捎话——沈大人收了状子,已经下令复查。明日午时开棺重验。"
"好。我知道了。"
"砚秋姑娘还说,明天她去县衙做记录。让您准时去。"
"好。"
小厮走了。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没超过半盏茶的工夫。
苏见微关上门,回到铺面,在矮桌前坐下来。三天等下来,手心一直是凉的。准备了八天的事,等到这一句话。太顺了,顺得她不踏实。但明天不是靠顺——明天要在公堂上站着,对面是赵主簿,周围是县衙的人。她这辈子没进过公堂。前世在档案馆坐了四年,打交道的是纸,不是人。唯一一次进警察局是补办身份证,法院更没去过。她把明天要问张稳婆的问题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手心还是凉的。
她在矮桌前铺开纸,把明天要问张稳婆的问题一条条列出来——颈背指印的位置、园圃土的颜色、衣物半干的顺序。又翻出周仵作杂记的抄本,把勘验矛盾点标在旁边。明天开棺,每一句都要问在点上。
阿茯在旁边看着她。她没问,但眼睛跟着她的手在动。
苏见微抬头看她。
"阿茯。"
"嗯。"
"明天我要去县衙。明天他们要重新看你娘的尸体。"
阿茯点头,没问"为什么要重新看",她已经懂了。
过了一会儿,她叫:"苏姐姐。"
"嗯。"
"我能去吗?"
苏见微沉默了一下。她想了想。
"你能去,但我不能让你看。你坐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等我们看完,你再进。"
阿茯点头。"好。"
"你才十一岁。不该看你娘那个样子。十一岁不行,十六岁也不行——这一辈子都不该看。"
阿茯没说话,眼眶又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苏见微出门,去南巷找张稳婆。
张稳婆在院子里晾今天新晒过的草药。她看见苏见微进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姑娘。""张大娘。明天午时县衙开棺重验。沈大人下令的。我来跟您说一声。"
张稳婆点头。"我知道。差人下午来过我家。"她又说:"您有什么交代?""您只说您看到的。颈背指印、园圃泥、衣物状态这三件事您说就行。其他的不用您说。"张稳婆"嗯"了一声。"姑娘你放心。我说话有规矩。"
苏见微行了礼,转身要走。
"姑娘。"张稳婆又叫住她。
她回头。
"明天验完之后,我怕他们不会再让我安生晒草药了。"
院子里摊着苇席,艾叶、紫苏、薄荷还没收。苏见微看着那些草药,说不出话。半晌才开口:"张大娘,我——"
"不用说。"张稳婆摆了摆手。
张稳婆蹲下去,把一片被风吹翻的艾叶翻回来,拍了拍。"晒了二十年。该停了。"
苏见微看着她,没说话。她对张稳婆又行了一礼,走了。
回铺子的路上经过县衙。大门远远亮着两盏灯笼——夜值的差人点的。她没多看,转头往家走。
从南巷出来,巷尾墙根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没回头,加快了步子。身后的步子也快了。不是跟,是追。
她走到巷口拐角,前面的路被一个人影挡住了——陈家家奴,腰间短刀铜环撞了一声。他往前迈了一步。苏见微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到了墙。
"苏小娘子。"他开了口,"明天您会犯腿伤,不宜出门。"
巷口突然亮起一盏灯笼。两个穿青布短衫的人从大街那头走过来——是白天阿茯看见的那两个生面孔。陈家的人看了他们一眼,往后退了两步,拐进暗巷,不见了。
那两人走到巷口,没跟她说话。其中一个把灯笼挂在巷口的钉子上,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们继续往东走了。
苏见微站在灯笼底下,后背还贴着墙。腿是软的。刚才那一步如果那两个生面孔没过来——她没往下想。过了片刻才直起身,往家走。一路上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总觉得后面还有别的声音。走到铺子门口摸钥匙,手还在抖。
城东的夜跟前几天一样静。巷口关了门的杂货铺、巷尾点着小灯的豆腐坊、街角蹲在门口看人的猫。这个县城没什么变化。明天要做的事,对这条街的人没影响——但对阿茯、对县衙、对陈家、对赵主簿、对张稳婆、对周仵作、对她自己,都是大事。
她回到铺子。祖母在前铺等她。这是这几天里祖母第一次出后房。
"祖母。"
祖母嗯了一声。
"明天午时。"
祖母点头。"我知道。"
"您不用担心。文砚秋会在场。沈大人也在。"
"我不担心你。"祖母说,"我担心阿茯。"
"我会安排好。她不进堂。"
祖母点头。又说:"我今天炖了一锅鸡汤,你病的时候喝的那种。明天早上喝一碗再去。"
"好。"
"今晚把后院的门也闩了——前几天后院的门没闩。"
"嗯。"
苏见微出去把后院的门闩好。那扇门是她病好之后就忘了闩的,这几天忙,没注意到。她明白祖母在想什么。陈家家奴今晚跟到了大街口。万一翻后院墙呢。她把铁链也加了一道,这才回屋。
阿茯还没睡,在偏间灯下抄字——还是张氏案那份底稿。姿势比刚来的时候稳了。苏见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阿茯。""嗯。""今晚早点睡。明天要早起。"阿茯把笔放下,字纸收好,吹熄了偏间的灯。
苏见微回屋躺下来。睁着眼,听隔壁祖母翻身——一次,两次。老人也没睡。偏间阿茯翻了个身又静了。明天这孩子要在县衙门口等一上午。十一岁,比她还能扛。
三更梆子响过,她闭上眼。准备了八天的事,到这一刻不需要再想了。明天只是做出来。
她梦见了前世那个工人。他站在她面前,脸上全是烧伤的疤痕,看着十分可怖,红着眼睛,没说话,只是看她。眼睛比记忆里还清楚得多。她在梦里也不敢抬头看他,只说了一句:"我在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