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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

  •   第四十五章地涌金莲
      出发去昆仑山的那天早上,集贤山庄的厨房里同时烧着两口锅。一口锅煮粥,顾书鸿的;一口锅煮面,沈知白的。沈知白说粥不顶饱,面扛饿。顾书鸿说面没有粥养胃。两个人各煮各的,灶膛里的火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舔着粥锅,一半舔着面锅。老板娘路过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她的表情介于“这俩孩子真有意思”和“这厨房迟早要炸”之间。
      最后两个人坐在石桌上,一人面前一碗粥一碗面。沈知白吃面,顾书鸿喝粥。咸鸭蛋两个,一个写着“双”,一个写着“黄”,放在碟子中间,像两颗靠在一起的小星球。
      “今天走?”金采华从月亮门走进来,手里端着平板电脑。她的皮草换成了冲锋衣,因为昆仑山的风比长白山还硬,皮草不挡风。
      “走。车准备好了?”沈知白把面吃完,碗放下。
      “一辆越野,一辆皮卡。越野坐人,皮卡拉物资。陈恪把丹鼎派的半个库房搬上了车,各种丹药装了十几个箱子。赵远航带了三个充电宝,怕手机没电。秦岳带了七本《雷法要义》,从入门到精通,说是路上复习。苏衍带了一副眼罩,说路上要睡觉。江芷带了平板电脑和两个备用电源。我带了地图和卫星电话。”金采华推了推眼镜,“顾书鸿带了什么?”
      顾书鸿把保温桶装进背包。“粥。够喝三天。咸鸭蛋,够吃一周。草莓牛奶,一箱。姜糖,两包。暖宝宝,三十片。创可贴,草莓熊图案,两盒。沈知白的羽绒服,一件。自己的羽绒服,一件。围巾,两条。毛线帽,两顶。手套,两副。雪地靴,两双。”
      金采华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停了一下。“你带了两双雪地靴?”
      “一双沈知白的码,一双我的码。上次换着穿,鞋码不对,他脚上磨了泡。”
      金采华没有再问。她把平板电脑收进包里,转身走向门口。“二十分钟后出发。”
      二十分钟后,两辆车驶出了集贤山庄。越野车在前,陈恪开,赵远航坐副驾驶,沈知白和顾书鸿坐后排。皮卡在后,秦岳开,金采华坐副驾驶,江芷和苏衍坐后排。两辆车保持安全距离,沿着公路向西行驶。
      出了省城,过了兰州,过了西宁,进入了青海。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草原,从草原变成戈壁,从戈壁变成雪山。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顾书鸿的嘴唇开始发紫。沈知白从布袋里摸出一粒补气的丹药,塞进他嘴里。药丸在舌下慢慢融化,带着微苦和回甘。顾书鸿咽下去,嘴唇的颜色从紫变红,从红变正常。
      “你高原反应。”
      “我没有。”
      “你嘴唇紫了。”
      “冻的。”
      “车里二十度。”
      顾书鸿把毛线帽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沈知白没有再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握住顾书鸿的手。顾书鸿的手很凉,他把自己的手暖了暖,然后十指交缠。两个人在后排轮流捂手,像两只在洞穴里互相取暖的冬眠动物。陈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赵远航在打电话,这次是打给钱广进——“我们在青海,去昆仑山的路上。钱总,您确定不来?这边有很多古董,您可以顺便收点……哦,您在云南?云南也有古董……好,好,挂了。”
      车在一个叫“茶卡”的小镇停下来加油。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蹲着一只猫,不是沙猫,是普通的狸花猫。它看到沈知白下车,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顾书鸿的一样的琥珀色。但这不是御兽门的探子,是一只被灵气波及的普通猫,灵气入体后开了灵智,但没开完全,只学会了“蹭道士”。沈知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掰碎了放在地上。猫吃了,舔了舔爪子,转身走了。它要去哪?没人知道。它自己也不知道。
      车继续西行。过了茶卡,路两边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石头会开花。不是真的花,是石头的表面长出了一层细密的、发光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苔藓的颜色是金色的,和天吴体内那个老怪的气息一样的金色。苔藓在石头上蔓延,速度很慢,但肉眼可见。它们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像一摊在缓慢流动的金色液体。
      沈知白让陈恪停车。他下车走到一块石头前,蹲下来,摸了摸石头表面的苔藓。苔藓是凉的,不是热的,和之前在戈壁滩上遇到的会移动的石头不一样。那些石头是被天吴的灵气脉推着走的,这些石头是被老怪的气息感染的。老怪的气息从昆仑山方向向外扩散,像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金色的章鱼,把触手伸向四面八方。它的触手碰到石头,石头就长苔藓;碰到水,水就变金;碰到人,人就做梦。它还没有碰到人,因为苏衍在金采华的平板电脑上标注了所有被感染的地点,七派的人提前把那些地方的村民疏散了。但苔藓在扩散,在加速,在逼近下一个村子。
      沈知白从布袋里掏出一张黄纸符,贴在石头上。符纸接触苔藓的瞬间,苔藓像被烫到了一样,从石头上缩了回去。缩回去的速度很快,快到沈知白还没来得及眨眼,苔藓就从石头表面消失了。但它没有消失,它缩进了石头内部。石头变成了金色,从外到内,像一颗被煮熟的蛋黄。沈知白把桃木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点在石头上。剑身上的符文亮了,青白色的光注入石头,石头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像闷雷一样的响声。金色的光从石头内部炸开,石头碎了,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发光的、像金粉一样的粉末。粉末被风吹散,落在戈壁滩上,落在那群正在移动的石头身上。
      那些石头被粉末一碰,也变成了金色。沈知白看着那些石头,眉头皱了一下。他在担心一件事——老怪的气息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通过灵气场传播的。天吴的灵气场退却后,留下了无数条细小的、发光的灵气脉。老怪的气息顺着灵气脉扩散,比空气传播更快,比水传播更远,比任何已知的传播方式都更难阻挡。他要切断灵气脉,但灵气脉在地下,在地底深处,在天吴沉睡的江底,在永冻层的下面,在人类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他切不断。他只能清,清那些被感染的石头、水、植物、动物。清的没有感染快。
      他站起来,把桃木剑插回腰间。“走吧。去昆仑山。到了山上,找到门,关上它。老怪没了门,气息就会慢慢消散。不是一天两天,是几十年,几百年。但总会散的。”
      陈恪发动了车。越野车继续向西行驶。
      到了昆仑山口,天已经黑了。金采华让车队停在预先选好的营地——一片背风的谷地,四面环山,只有一个入口。谷地里搭了四顶帐篷,一顶住人,一顶放物资,一顶做厨房,一顶做厕所。厨房帐篷里支了一个简易炉灶,锅是顾书鸿从集贤山庄带过来的,铁锅,锅底已经被他用了很多次,黑得发亮。他从保温桶里倒出提前煮好的粥,加热,分给七派的人。粥是白粥,没有皮蛋,没有瘦肉,没有红薯,因为物资车上只有米和咸鸭蛋。
      陈恪喝了一口粥,皱了皱眉。“没顾书鸿煮的好喝。”
      赵远航也喝了一口。“嗯。没。”
      秦岳推了推眼镜。“我觉得挺好喝的。”他把碗举起来,对着月光照了照,碗里的粥反射着银白色的光。“你们知道吗?在《雷法要义》里,粥被比作‘润物无声’的道。雷是刚,粥是柔。刚柔并济,才是大道。”其他人都没理他。
      金采华在平板电脑上调出了昆仑山的三维地形图。图上标注了门可能的移动路径——一条弯弯曲曲的、从山脚到山顶的、像蛇一样的红线。红线的终点是昆仑山最高峰的峰顶,但门到了峰顶之后没有停,它又下来了。它在山里转圈,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门在迷路。”金采华说,“它从漠河跑到昆仑山,以为自己到家了,但家不是原来的家了。昆仑山变了,山不是几千年前的山,灵气场不是几千年前的灵气场。它认不出来了,在找门牌号。”
      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陶片。“昆仑归墟”四个字在月光下发着白光。字迹又变了——“归”字的左边多了一点,“墟”字的右边少了一横,“昆”字的下面多了一横,“仑”字的上面少了一撇。门在移动,陶片在记录。它是门的手帐。
      “明天进山。找门。找到了,关上它。关上了,回去。”沈知白把陶片收起来。
      顾书鸿在帐篷里铺好了睡袋。两个睡袋并排挨着,中间没有缝隙。他从背包里拿出两个暖宝宝,撕开,贴在睡袋的脚部位置。“晚上冷。脚暖了,全身就暖了。”沈知白钻进睡袋,脚趾碰到了暖宝宝,烫的。他把脚缩了缩,又伸过去,烫习惯了就不烫了。他的脚很暖,暖到脚底发热,脚心出汗。他把脚从睡袋里伸出来凉一凉,顾书鸿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两个人的手都很暖,不需要暖宝宝。
      “顾书鸿。”
      “嗯。”
      “你怕不怕明天找不到门?”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找。你找得到。”
      沈知白没有再说话。他把头靠在顾书鸿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帐篷外面,风很大,吹得帐篷布猎猎作响。但帐篷里面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顾书鸿的呼吸很轻,轻到像不存在。但沈知白知道他存在,因为他的手还在他手心里,他的肩膀还被他靠着。
      “沈知白。”
      “嗯。”
      “明天找到门之后,你打算怎么关它?”
      “用陶片。陶片上有我妈的气息。门认她。把陶片贴在门上,门就会以为自己是关着的。”
      “那陶片呢?贴上去就揭不下来了?”
      沈知白沉默了片刻。“揭得下来。门关了,就能揭。门开着的时候,不能揭。揭了门就开了。”
      顾书鸿的手在他手心里攥紧了。“那你要贴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年,也许一辈子。”
      顾书鸿没有再说话。他把沈知白的手从手心里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在他掌心里写了一个字。笔画很简单——横、竖、竖、横、撇、竖、横折、横、横。九画。沈知白感觉到了那些笔画,一笔一笔的,像在刻一块很小的石碑。碑上只有一个字——“等”。他在等。等门关,等陶片揭,等沈知白回来。多久都等。沈知白把手翻过去,掌心朝下,在顾书鸿的掌心里也写了一个字。四画——“好”。
      两个人躺在睡袋里,手握着,掌心贴着掌心。两个写在掌心里的字隔着皮肤、隔着血肉、隔着骨骼,在两个人的心脏之间架起了一座无形的桥。桥不长,不到一臂的距离。但桥很稳,风吹不垮,雪压不塌。
      帐篷外面的风小了一些。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落在帐篷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霜。沈知白闭上了眼睛。他梦到了飞云观。梦到灶台上煮着一锅粥,粥是糊的,锅底黑了。他站在灶台前,脸上沾着灰,额头上全是汗。他把糊粥倒进碗里,端给一个人。那个人接过碗,喝了一口。“好喝。”他说。沈知白在梦里笑了。他知道那是梦,但他不想醒。因为梦里的粥是糊的,但那个人说好喝。他信了。
      顾书鸿没有做梦。他躺在睡袋里,看着沈知白的侧脸。月光从帐篷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眉骨上那道细小的旧疤,照亮了他鼻梁上那几个淡淡的雀斑,照亮了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弧度。他在笑。在梦里笑。顾书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嘴角。指尖触到那个弧度的瞬间,沈知白的笑深了一点点。不是梦里的笑,是睡着的人对触摸的自然反应。他的身体记住了顾书鸿的手指,就像他的心脏记住了顾书鸿的心跳。
      顾书鸿把手缩回去,塞进睡袋里。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们要去昆仑山。去找门。去关它。关上了,回来。回来了,煮粥。周而复始,年复一年。他愿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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