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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 ...

  •   第四十三章西行
      北极村的事处理完后,七派的人在客栈灶台前开了个短会。金采华的平板电脑上,代表归墟之门的红点已经移动到了蒙古高原中部,正在以每天数百公里的速度向西南方向推进。按照这个速度和方向,它将在几天后进入新疆,然后转向昆仑山脉。昆仑山,万祖之山,横亘在中国西部,绵延数千里,主峰公格尔峰海拔上不去,但名气比海拔高得多。《山海经》里说昆仑之丘是帝之下都,西王母居住的地方,众神上下于天的通道。归墟之门去那里,不是巧合。那里本来就有一个门,或者曾经有一个门。门要回家,就像鲑鱼要洄游。
      “我们不能追着门跑。”金采华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红线,从漠河到昆仑山,直线距离超过三千公里。“门的速度比我们快。等我们到了,它又走了。要守,不是追。守它要去的地方。”她在地图上标出了一个点——昆仑山口,青海省和新疆的交界处,海拔四千七百多米,终年积雪,人迹罕至。“这里是昆仑山脉的最低点,也是灵气最薄弱的节点。门如果要进入昆仑山,一定会经过这里。我们先到那里,布阵,等门来。”
      秦岳合上《雷法要义》,推了推眼镜。“那个老怪呢?它还藏在暗处。上次借天吴的手撬门,这次不知道会借谁的手。”苏衍闭着眼,浅灰色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它在找新的宿主。天吴失败了,它会找另一个。也许是人,也许是神,也许是山,也许是水。它不挑食。它只挑强的。越强越好用。”
      沈知白把陶片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知白”二字的笔画又变了——“知”的“口”张得更开了,像一个人在惊讶;“白”的撇拉得更长了,像一个人在挥手。陶片在告诉他,门在加速。它急着去昆仑山,急着回家。
      顾书鸿把粥碗收走,保温桶装进背包。他的脚底烫伤已经结痂了,换了双新雪地靴,高帮的,内里是厚实的羊毛,不是顾书鸿的尺码,是沈知白的尺码。沈知白的那双雪地靴还给了顾书鸿,两个人换回来了。但顾书鸿的脚上还贴着沈知白买的创可贴,草莓熊图案。他不舍得撕,不是因为效果好,是因为那是沈知白贴的。
      “走吧。”沈知白站起来。
      七派的人分两路。金采华带江芷、秦岳、苏衍先飞新疆,再从和田转车去昆仑山口,布阵等门。沈知白、顾书鸿、陈恪、赵远航开车走公路,沿河西走廊西行,经过甘肃、新疆,到昆仑山口汇合。路上出了什么事,四个人能应付。出不了什么事——最多是包子成精。
      越野车是一辆租来的七座商务车,陈恪开,赵远航坐副驾驶,沈知白和顾书鸿坐后排。车从漠河出发,向西穿越大兴安岭,进入内蒙古高原。路很长,窗外的风景从针叶林变成草原,从草原变成戈壁,从戈壁变成沙漠。顾书鸿靠着车窗,手里拿着保温杯,杯里是热水,不是咖啡。沈知白说咖啡伤胃,让他少喝。他听了,从漠河开始就没喝过咖啡,改喝热水。热水喝起来没味道,但暖。他把热水递给沈知白,沈知白喝了一口,递回来。两个人在后排轮流喝一杯热水,像两只共享一个水盆的仓鼠。陈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赵远航在打电话,这次是打给老婆,语气很温柔——“我在去新疆的路上。不是旅游,是出差。昆仑山,海拔高,可能没信号。你别担心。孩子的作业你盯一下,数学别让他抄答案。”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远航笑了,笑得很憨。
      陈恪把车停在服务区。服务区不大,一个加油站,一个小超市,一个厕所。厕所门口蹲着一只猫,不是普通的猫,是沙猫,耳朵大,脸圆,毛色淡黄,和沙漠的颜色融为一体。它看到沈知白下车,抬起头,眼睛是琥珀色的,和顾书鸿的眼睛一样的琥珀色。但它不是御兽门的探子,是一只被天吴灵气波及的普通沙猫,灵气入体后开了灵智,但没开完全,只学会了“蹲在厕所门口等人扔吃的”。沈知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掰碎了放在地上。沙猫低头吃了,吃完舔了舔爪子,看了沈知白一眼,转身走进了沙漠。它要去哪?没人知道。它自己也不知道。
      车继续西行。过了额济纳旗,戈壁滩上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东西——石头会动。不是滑坡,不是地震,是石头自己在走。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几斤到几百斤,在戈壁滩上缓缓移动,速度很慢,但肉眼可见。它们走的路线不是直的,是弯的,绕来绕去,像在画一幅巨大的、看不懂的地画。沈知白让陈恪停车,他下车走到一块石头前,蹲下来摸了摸石头表面。石头是烫的,不是被太阳晒的,是内部在发热。石头底下有东西——不是根,是灵气脉。天吴的灵气场覆盖了整个东北亚,它的一呼一吸在永冻层中形成了无数条细小的、发光的灵气脉。这些灵气脉穿过大兴安岭,穿过内蒙古高原,穿过戈壁滩,延伸到昆仑山。石头是被灵气脉推着走的,像河面上的浮萍被水流带着走。
      沈知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事。石头在搬家。天吴睡着了,灵气场在收缩。灵气脉往昆仑山方向退,石头被推着走。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就会停下。”
      顾书鸿从车窗探出头来。“石头也有该去的地方?”
      “有。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位置。放对了,山就稳了。放错了,山就崩了。它们现在在找自己的位置。别打扰它们。”
      陈恪发动了车,绕开那些行走的石头。石头们很专注,不看车,不看人,只顾自己走。有一块小石头走偏了,被大石头撞了一下,翻了几个滚,又爬起来,继续走。顾书鸿看着那块小石头,觉得它和自己有点像。笨,但不放弃。
      车进入新疆境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恪把车停在哈密市郊的一个加油站,加油,吃饭,睡觉。加油站的便利店不大,货架上摆着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和一些新疆特产——馕、葡萄干、巴旦木。沈知白拿了一个馕,掰成四块,分给三个人。馕很硬,咬起来费劲,但越嚼越香。顾书鸿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不是草莓味的,是原味的。他把牛奶递给沈知白,“没有草莓的。将就喝。”沈知白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原味的,不甜,但奶味很浓。他咽下去。“好喝。”顾书鸿的耳朵在零下二十度的哈密红了一下。
      晚上四个人睡在车上。陈恪和赵远航把前座放倒,沈知白和顾书鸿把后座放倒,铺了睡袋,挤在一起。车窗外的星空很亮,银河横亘在天穹之上,像一条乳白色的河流。沈知白看着银河,想起了天吴梦里的飞云观。天吴在梦里帮他修匾,修得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工工整整。它用额头摁上去的那个“观”字的点,颜色是紫色的。如果他真的回飞云观,那块匾会多一个紫色的点。不是瑕疵,是纪念。纪念一个八个头的、会唱歌的、想退休的老怪物。
      “沈知白。”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飞云观的匾。天吴在梦里帮我修了。修得很好。”
      顾书鸿沉默了片刻。“天吴的梦是真的吗?”
      “在它心里是真的。在现实里,匾还是那块匾,点还是朱砂的点。但在我心里,那个点是紫色的。”
      顾书鸿把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握住沈知白的手。沈知白的手很凉,他把自己的手暖了暖,然后十指交缠。“那我心里,飞云观的匾也是紫色的。”沈知白没有回答。他把头靠在顾书鸿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车继续西行。过了吐鲁番,沙漠里出现了一样东西——沙子会唱歌。不是风吹沙子的声音,是沙子自己在唱。旋律简单,音调单一,像一首只有一句歌词的歌。歌词听不懂,不是汉语,不是维语,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还在使用的语言。沈知白听了一会儿,听懂了。沙子在唱《山海经》。不是整本,是一段——“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不周山,共工撞断的天柱,天塌地陷,洪水泛滥。这里的沙子记得那场洪水,因为它们被洪水从昆仑山冲到这片沙漠,在这里躺了几千年。它们唱的不是歌,是记忆。
      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陶片。“知白”二字在沙漠的阳光中发着白光,白光照在沙子上,沙子不唱了。它们安静了,因为归墟守门人的气息让它们想起了更早的记忆——在洪水之前,在不周山断裂之前,在天地初分之前,它们是昆仑山的一部分。它们想回家。沈知白把陶片收起来。“以后有机会,我带你们回去。现在不行。现在我要赶路。”
      沙子没有回答。它们又开始唱了,唱的还是一样——“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车进了和田,金采华在电话里说昆仑山口已经布好了阵,就等门来。门距离昆仑山口还有一段距离,预计几天后到达。沈知白可以在和田休整一天,然后上山。和田是新疆南部的一个城市,以玉石闻名。顾书鸿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一块玉佩,不是送沈知白,是送自己。玉佩是青白色的,上面刻着竹子,和沈知白胸口那块一模一样。他把它挂在脖子上,塞进毛衣里面,贴着心口。
      沈知白看到他脖子上多了一根红绳。“你买的?”
      “嗯。”
      “多少钱?”
      “不贵。”
      “和田玉不便宜。”
      “老板看我长得帅,打折了。”
      沈知白伸手摸了摸他胸口的玉佩。玉佩的温度是凉的,但隔着毛衣,他摸不到玉,只能摸到顾书鸿的心跳。心跳很快,快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想飞出去。沈知白把手收回去。“好看。”
      顾书鸿的耳朵红了。他把毛衣领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玉佩,也盖住心跳。
      第二天,四个人开车上山。昆仑山口的海拔很高,路很险,雪很厚。陈恪把车速放得很慢,慢到牦牛都嫌他碍事。牦牛是野生的,站在路边,看着车经过,眼神里有一种“你们这些人类又来我地盘搞事”的不耐烦。沈知白从车窗探出头,对牦牛说了一句“借过”。牦牛让开了。
      昆仑山口到了。
      金采华站在雪地里,穿着那件皮草,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江芷蹲在她旁边,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秦岳和苏衍站在不远处,一个捧着《雷法要义》,一个闭着眼睛。他们布了一个阵——不是九宫锁神阵,是“天罗地网”。天罗是符,地网是阵,符阵结合,覆盖了昆仑山口方圆几里地。门只要经过这里,就会被阵法定住,定住之后,沈知白用玄都印把它关上。
      问题是玄都印不在沈知白手里。玄都印在畏垒山,在灰色空间尽头的那口井上方,悬着。沈知白去不了畏垒山,因为他在昆仑山,门在来的路上。金采华说不用玄都印,用陶片。陶片上有归墟的气息,门认归墟的气息。把陶片贴在门上,门就会以为自己是关着的,自己把自己关上。
      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陶片。“知白”二字在雪地的反光中发着白光。他把陶片握在手心,手心很烫。右臂符文亮了,青白色的光透过道袍袖口,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青白色的光圈。
      “等吧。”金采华说。
      四个人站在雪地里,等门来。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顾书鸿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沈知白的脖子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结。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的,很暖。沈知白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了顾书鸿身上的松木香水味。
      “你不冷?”
      “我穿着你的羽绒服。”顾书鸿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黑色羽绒服。沈知白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羽绒服。顾书鸿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从车上拿下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的。他把自己的羽绒服给了沈知白,沈知白把围巾给了顾书鸿。两个人站在雪地里,一个穿着对方的羽绒服,一个围着对方的围巾,像两个在交换定情信物的古代人。
      陈恪从背包里掏出两盒自热米饭,递给赵远航一盒,自己一盒。他撕开发热包,倒上水,盖上盖子,等待。米饭熟了,他打开盖子,用勺子挖了一口,嚼了嚼。“味道一般。不如顾书鸿煮的粥。”赵远航也挖了一口。“嗯。不如。”
      顾书鸿的耳朵在围巾下面红了。
      风停了。雪也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光,不是紫光,是白光。光从西边来,穿过昆仑山的雪峰,穿过云层,穿过空气,落在昆仑山口。光中有一扇门。门不大,两米高,一米宽,木质的,门板上没有纹饰,没有文字,没有把手。它是关着的,但它不是关上的,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白光,白光照在沈知白的脸上,照亮了他眉骨上的那道旧疤,照亮了他鼻梁上那几个淡淡的雀斑,照亮了他嘴唇上被风吹干了的细纹。他走到门前,从袖子里掏出陶片,贴在门上。
      陶片接触到门板的瞬间,“知白”二字从陶片上飞了起来,化作两道白光,一道注入门板,一道注入沈知白的胸口。门板上的白光灭了,门缝合拢了。归墟的门关上了。不是永久的关上,是暂时的关上。等它觉得该开了,它还会开。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它关上了。
      沈知白把陶片从门上揭下来。陶片上的“知白”二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字——“昆仑归墟”。字迹是沈青萝的手笔,和她留在飞云观那幅画像上的印章里的字迹一模一样。
      沈知白把陶片收进袖子里。他转身走回人群,走回顾书鸿面前。顾书鸿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干裂。沈知白解开脖子上的围巾,绕回顾书鸿的脖子上。“走吧。下山。回省城。你该上班了。”
      顾书鸿把围巾拢了拢,遮住了半张脸。“你呢?”
      “我回飞云观。等门的消息。”
      “我送你。”
      “你送我,谁开车?”
      顾书鸿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越野车的灯闪了两下。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发动机的轰鸣在昆仑山口的雪地里回荡。
      沈知白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他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安全带不卡了,他已经学会了慢慢拉。
      “走吧。”
      顾书鸿踩下油门。越野车驶下山路,驶过雪地,驶过牦牛,驶过和田,驶过沙漠,驶过戈壁,驶过草原,驶过针叶林,驶向省城。窗外的风景在倒退,在变换,在流转。沈知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摸着那块玉佩。玉佩是温的,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顾书鸿放在他胸口的玉佩也在发热,两块玉在两个人的胸口各自发热,像两颗靠在一起的、不同颜色的星星。
      “沈知白。”
      “嗯。”
      “下次门开了,你还去吗?”
      “去。”
      “我跟你去。”
      “好。”
      越野车驶入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鸿远中心的顶楼亮着灯,灯光的颜色是暖白色的。顾书鸿把车停在集贤山庄的牌坊下面,熄了火。沈知白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书鸿。”
      “嗯。”
      “明天早上七点。粥要稠一点。咸鸭蛋双黄的。”
      “好。”
      沈知白走进牌坊,走进了月亮门。月光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青蓝色的道袍上,落在他胸口那块青白色的玉佩上。顾书鸿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把手伸进毛衣领口,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块玉佩。玉是凉的,但他的手是热的。他把玉佩握在手心,握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了车,掉头,驶向鸿远中心。明天早上七点,他还要来。带着粥,带着咸鸭蛋,带着草莓牛奶。还有一双会红会烫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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