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
-
第三十八章北上
天吴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了。上一次离开长白山,还是大禹治水那会儿。那时候它年轻,八个头都还很灵活,在水里翻个跟头能掀起十几丈的浪。它奉天帝之命去疏通松花江的河道,干了三天三夜,把淤积的泥沙全部卷到了日本海。当地的老百姓在江边给它立了一座庙,庙里供着它的八头八面像,香火旺了几百年。后来战乱一起,庙被拆了,神像被砸了,它也懒得再修,就缩回天池底下睡大觉。这一睡,就是好几千年。
如今它再次上路,发现自己老了。不是身体老了,是心态老了。它不想再跟谁打架,不想再证明自己有多厉害,它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退休。但退休不是你想退就能退,你得先把班交了。它的班是水伯,管着东北亚所有的大江大河。交班的对象是归墟,归墟的门不开,它就不能交,不能交就不能退休,不能退休就得继续在这破地方蹲着。
“破地方”是它自己想的,不是长白山不好。长白山很好,天池很美,周边的森林里还有各种野味。但它在这里蹲了几千年,再美的风景也看腻了。它现在看到天池就想吐,看到松树就犯困,看到游客就想把他们吹进水里。当然它没这么做过,它有职业道德。
天吴迈开八只脚,从长白山的北坡下山。它的身体实在太大了,大到每一步都能踩碎几块岩石、压倒几棵大树。它尽量挑没人的地方走,绕开了那些村镇和公路。但它绕不开河流,因为它本身就是水伯,水就是它的路。它选择顺着松花江的支流行进,从水中走,水能托起它的身体,减少对地面的压力,也减少被人发现的风险。
但它忘了现在是冬天。松花江结了冰。它的八只脚踏上冰面,冰面裂开了。裂开的声音很大,大到几十里外都听得见。江边的村民以为是地震了,纷纷从屋里跑出来,穿着秋衣秋裤站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有人看到了江面上那个巨大的、发着紫光的、八头八面的怪物,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做梦。旁边的人给了他一巴掌,疼的。不是梦。
“那是什么?”村民问。
“不知道。可能是……江神?”
“江神长这样?”
“你没见过江神,你怎么知道江神不长这样?”
村民们蹲在江边,看着天吴从冰面下缓缓游过。它的身体在水下发出紫色的光,把整条江照得像一条发光的巨龙。有胆大的年轻人掏出手机拍照,屏幕在低温下冻得反应迟钝,按了好几次才拍下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只有一个紫色的、模糊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他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松花江出大事了”,定位是吉林市。三分钟后,朋友圈被删了。不是他删的,是金采华删的。灵宝派在网信办有熟人。
天吴没有理会岸上的人类。它见过太多人类了,从茹毛饮血到西装革履,从结绳记事到智能手机。它知道人类好奇,但更知道人类健忘。再过几天,这些人就会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当成一场集体幻觉,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刷手机刷手机。它对人类的态度从最初的敌视,到后来的无视,再到现在的同情。也挺不容易的,活那么短,还要操心那么多事。
它游到吉林市郊的时候,遇到了第一个麻烦。
不是人类的麻烦,是水里的麻烦。松花江的冰面下,有一群被天吴灵气激活的鱼。不是普通的鱼,是“胖头鱼精”。胖头鱼是东北的特产,学名鳙鱼,头大身小,肉质鲜美。被灵气激活之后,它们的头变得更大,大到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只能头朝下、尾朝上地倒立在水中,像一排排倒插在水底的白萝卜。它们看到天吴经过,以为来了什么大人物,纷纷从泥里拔出头来,排成两列纵队,夹道欢迎。
天吴最左边那个头看着这些倒立着的胖头鱼,嘴角抽了一下。“你们这是……在练功?”胖头鱼们的头太大了,说话都费劲,只能从嘴里吐出几个气泡,气泡上浮到冰面,炸开,发出噗噗噗的声音,像在放屁。天吴明白了——它们不是在欢迎它,是头太重了翻不过来。它用尾巴一扫,把那些胖头鱼扫正了。鱼们感激涕零,从嘴里吐出一串串更大的气泡。天吴叹了口气,继续北上。
路过哈尔滨的时候,它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人类的声音,是冰雕的声音。冰雪大世界里的那些冰雕,在严寒中被冻了快一个月了,本身就有了一定的灵性。天吴的灵气一冲,它们彻底活了。冰雕的龙、凤、狮子、老虎,从底座上跳下来,在园区里撒欢。冰做的龙不会飞,因为翅膀太脆了,跑了两步就断了,碎了一地。冰做的老虎倒是跑得挺欢,但跑着跑着就化了,因为在室内温度太高。工作人员早上来上班,看到一地碎冰和满地的水渍,以为遭贼了。调监控一看,监控里什么都没有,因为冰雕的活动范围超出了摄像头的视角。他们报了警。警察来了也没用。最后是金采华派人去处理的,用了几张隔热符,把园区温度降到了零下三十度,冰雕们才安静下来。
天吴没有进城。它从松花江的主流绕城而过,经过太阳岛的时候,它最右边那个头忽然开口了。“这里我以前来过。”
其他七个头同时看向它。天吴有八个头,每个头都有自己的记忆和性格。最左边那个头最老成,负责大局;最右边那个头最年轻,负责回忆。它说它来过,那它就来过。问题是它什么时候来的?天吴不记得了。它活了太久,记忆像被水泡过的报纸,字迹模糊,一碰就碎。
“可能是清朝。”最右边那个头说,“慈禧太后来过这里。她坐的船从我头顶经过,船上有一个太监掉水里了,我救了他。”其他七个头沉默了。它们不记得这件事,但也没有证据证明它没发生过。天吴的八个头经常这样,各说各话,谁也说服不了谁。
它继续北上。过了哈尔滨,江面越来越窄,水越来越浅,它的身体太大了,已经不适合在水里游了。它从江里爬出来,踏上了陆地。这里是黑龙江省的腹地,一望无际的平原,农田、村庄、城镇,星罗棋布。它的八只脚踏在冻硬的土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巨大的、深深的、冒着热气的脚印。脚印的轮廓像是一个放大无数倍的牛蹄印,因为天吴的脚就是蹄子,和牛一样,分两瓣。它走过的地方,农民们以为是野牛群迁徙,纷纷跑到田埂上张望。有人看到了天吴的半个身子,尖叫了一声,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天吴绕开了大庆,因为那里有太多的抽油机,磕头虫一样的机器在它的必经之路上密密麻麻地摆着。它不想踩坏那些东西,不是因为它善良,是因为踩坏了会爆炸,爆炸了会着火,着火了会疼。它怕疼。
它绕了一个大圈,多走了几百里路,从齐齐哈尔的西边穿过去,沿着嫩江的河道北上。嫩江比松花江窄得多,它只能把身体缩小一些。天吴可以改变自己的大小,但缩小之后力量也会减弱。它把身体缩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八只脚踩在江底,江水只没过它的膝盖。它的八个头从水面上露出来,像一排排在水面上漂浮的、发着紫光的、恐怖的大西瓜。有渔民看到了,吓得船都翻了。天吴用尾巴把船翻过来,把渔民捞上岸,然后继续走。
走到嫩江和黑龙江的交汇处时,它停了下来。这里是中国的最北端,再往北就是俄罗斯。它要去的地方不是俄罗斯,是漠河。漠河在黑龙江的上游,沿着江往西走,还有几百里。它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落山了。它决定在江边休息一晚,明天再赶路。
它把身体沉入江底,只露出最中间那个头的额头。额头上那道被雪貂舔过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那个鼓包还在,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多余的心脏在不停地给它输送焦虑。雪貂说的话在它脑子里反复回放——“沈知白会去漠河。他去了,门就开了。您要赶在他之前到。”它不知道沈知白现在到了没有,但它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因为那个人是归墟守门人的儿子,他身上有归墟的气息,他的右臂刻着归墟的符文,他的手里有归墟的钥匙。他来了,门就开了。它要先他一步进去。不是为了抢什么,是为了交班。
它等了几千年,不差这一晚。但它还是着急。因为着急的不是它自己,是它额头上的那个鼓包。那个鼓包里有雪貂留下的唾液,唾液里有那个无名老怪的气息。老怪在催它,通过鼓包,像一根刺扎在它的脑子里,一突一突地疼。它闭上眼,把所有的头都沉入水中。水面平静了,紫光收敛了,江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月光。
岸上,一只雪兔从雪洞里探出头来,看了江面一眼。什么也没有。它缩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吴继续北上。黑龙江的江面比嫩江宽得多,冰层也厚得多。它选择在冰层下潜行,以免被对岸的俄罗斯边防军看到。虽然它不怕子弹,但麻烦能少就少。它在冰面下潜行了几个小时,中午时分,它感到了那个东西——归墟的门。不是看到,是感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忽然感到了前方有一丝微弱的、温暖的光。那种光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皮肤感受的。它的每一个头都竖了起来,每一只脚都加快了速度。
它从冰面下钻了出来。江面上有一座村庄,不是普通的村庄,是中国最北的村庄——北极村。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炊烟。村庄的北面,黑龙江的对岸,是俄罗斯的无人区。村庄的东面,有一片白桦林,白桦林的深处,有一个东西。天吴看不到那个东西,但它能感到。那是一扇门。门后面是归墟。门前面站着一个人。不是沈知白,是顾衍之。顾衍之站在白桦林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他手里拿着那块陶片——不是沈知白那块,是他自己的那块,背面刻着“衍”字。陶片在发光,白光,和沈知白在天池边用来压制天吴的那种光一模一样。
天吴看着那个光,停下了脚步。它不认识顾衍之,但它认识那光。归墟守门人的光。沈青萝的光。它等了千年的光。它把八个头全部抬了起来,八双眼睛同时看向了顾衍之。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像大提琴最低那根弦被弓子缓缓拉过的声音。那不是威胁,是询问——你是来给我交班的吗?顾衍之听懂了,但他摇了摇头。“我不是。她在等的人,不是我。”
天吴的八个头同时低了下去。它等了几千年,等来的不是交班的人,是一个传话的人。它想把这个人拍死,但它没有。因为它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和沈知白一样的东西——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比它还久。它转身走进了白桦林,走向那扇门。它不打算等了,门不开,它自己开。它用最中间那个头的额头,顶住了门缝。门缝里渗出了白光,白光接触它额头的那一瞬间,它额头上那个鼓包炸了。黑色的、油腻腻的、像石油一样的液体从炸开的鼓包里喷出来,溅在门缝上,白光被污染了,从白变灰,从灰变黑,从黑变紫。紫光和天吴身上的紫光融在一起,门缝被撑大了。
天吴的八个头同时发出了嘶吼,不是疼,是愤怒。它被算计了。雪貂舔它的伤口,不是为了帮它愈合,是为了在它身上种一个“信标”。那个鼓包里的黑色液体,是无名老怪的气息。老怪在用它的身体撬门。门不是它开的,是老怪借它的手开的。它成了帮凶。它不想当帮凶,但它已经当了。
天吴把额头从门缝上移开,但门已经裂开了。裂缝在扩大,归墟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来,不是紫光,是黑光。黑光所到之处,白桦林的树皮剥落了,叶子枯萎了,树干上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像眼睛一样的疙瘩。每个疙瘩的中心都有一个瞳孔,瞳孔是金色的,和御兽门的人一样的金色。
天吴看着那些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雪貂的主人是御兽门。不是现在的御兽门,是上古的御兽门。比《山海经》更早,比归墟更早,比混沌更早。那个无名老怪,就是御兽门的祖师。它一直在等归墟的门打开,不是为了进去,是为了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那些东西不是异兽,不是古神,是它的“兽”。它养了一辈子的兽,就养在归墟里面。门开了,兽就出来了。天吴看着门缝里涌出的黑光,看着白桦林里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的眼睛,看着顾衍之被黑光冲倒在地,看着远处的北极村炊烟依旧。它做了一个决定——把门堵上,用自己的身体。
它把八个头全部塞进了门缝。头太大了,门缝太小,卡住了。它的颈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有人在掰湿柴。它咬着牙,不,它没有牙,它用额头、用脸、用所有的力量把门往里推。门缝在缩小,黑光被压缩,那些金色的眼睛一只一只地闭上了。天吴的额头在流血,紫黑色的血顺着门缝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了紫黑色。
它最右边那个头忽然开口了。“疼。”
其他七个头没有说话。它们也疼。但它们不后悔。天吴把门推上了。归墟的裂缝合拢了,白桦林里的金色眼睛全部闭上了,黑光消失了。天吴的八个头从门缝里拔出来,拔出来的时候,八张脸上全是伤痕,有的地方皮肉翻卷,有的地方骨头裸露。但它没有叫疼。它的八个头同时转向南方,看向长白山的方向。沈知白还在路上。他还不知道门已经开了一次,又被关上了。不知道关门的是一只八个头的老怪物,它在长白山蹲了几千年,蹲到想退休,蹲到被雪貂骗,蹲到用自己的脸去堵门。它不后悔。因为它不想欠任何人。沈知白划了它一刀,它还了。还清了。
天吴转身走向黑龙江,走得很慢,八只脚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冒着热气的脚印。它走到江边,最后看了一眼北极村。炊烟还在,烟囱里的烟被风吹散,散成了细细的、淡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它在想一个问题——退休有什么好?退休了也是一个人,不,一个神。在天池底下,和在黑龙江底下,有什么区别?都是水,都是冷,都是孤独。它把八个头全部沉入江中,水面平静了。
天吴沉到了江底,在最深处蜷起了身体。它要睡一觉。睡到归墟的门真正打开的那一天。那一天不会太远了,因为它闻到了沈知白的气息。那个人正在来漠河的火车上,身边坐着一个煮粥的。他们很快就会到。到了之后,门会再开。到时候它会醒,帮他把门推开。
天吴闭上了八双眼睛。江底很黑,很静,很冷。它把身体缩了缩,缩到最小,缩成了一块发着紫光的、圆滚滚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沉在黑龙江最深处的泥沙里。鱼从它身边游过,以为是块宝石,啄了两下,硌牙,游走了。
天吴睡着了。它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水,没有雪,没有门。梦里有一个人,穿着青蓝色的道袍,站在天池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白粥,上面飘着热气。那个人对它说——“你辛苦了。退休吧。”天吴的八个头同时哭了。眼泪流进嘴里,咸的。它想把那碗粥喝了,但它没有嘴。它的嘴在梦里张不开,因为它在梦里忘了自己有八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