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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十章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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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省城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的时候,三个人站在青溪镇汽车站的站牌下,各自背着各自的行李。
沈知白的行李最简单——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一件换洗的短褂、一把油纸伞、几本写满了笔记的簿子。桃木剑插在腰间,布袋挂在腰带上,袋里还剩三张黄纸符、两枚铜钱、和七魄灯最后一段灯芯。他的道袍洗过了,但袖口那道撕裂的裂缝还在,他没有缝,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没时间。青蓝色布料裂开的口子像一道细长的、苍白的伤口,露出他小臂上那些发光的符文。符文的亮度比三天前暗了一些,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还在烧,但烧得不旺。
顾书鸿的行李最多——一个黑色的登机箱,一个双肩电脑包,一个装着笔记本和相机的单肩帆布包。他把三件行李整整齐齐地码在脚边,站得很直,像一棵被种在站牌下面的树。他的脸色比三天前好多了,嘴唇不干裂了,眼下的青黑淡了一大半,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新的米白色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很薄的、看不出牌子的手表。他看起来像一个从国外回来的、体面的、正常的年轻人。但他口袋里的那块白手帕和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某个人每一句话的文字,是他体面外表下藏着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柔软的核。
宋知意的行李介于两者之间——一个深灰色的登山包,包身上挂着一只铜铃,铜铃用红绳系着,走起路来会发出清脆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短剑背在身后,剑柄从右肩上露出三寸。她的头发还是扎成高马尾,用那根绣着白花的黑色发带束着。她的脸色、表情、站姿,和她第一天出现在平安镇卫生院门口时一模一样——冷静、克制、恰到好处。没有人知道她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只睡了不到十二个小时,整理了一份涉及省城周边六个城市、十三个异常事件点的报告,并在凌晨三点的时候给她师父发了一封加密的传讯。传讯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师父,我在青溪镇看到了御兽门的人。不是青灵,是另一个。”
班车来了。不是来时那辆破旧的中巴车,而是一辆崭新的、带空调的金龙客车,车身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鸿运客运”四个红色大字。这是从县城到省城的新线路,上个月刚开通的,一天三班,早中晚各一班。
顾书鸿先上了车,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登机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电脑包放在脚边,单肩帆布包抱在怀里。他的手在帆布包的拉链上停了一下,犹豫了不到半秒,然后拉开拉链,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浅灰色的、带系绳的小布袋,袋口用红绳扎着,系了一个很紧的、结实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对称的蝴蝶结。他把小布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占了那个位置。
沈知白上车,看到了那个小布袋,看到了顾书鸿看着窗外的侧脸,停顿了一下脚步。然后他走到倒数第一排坐下——不是倒数第二排,是倒数第一排,和顾书鸿隔着一个座位。他把包袱放在身边,桃木剑解下来搁在膝盖上,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宋知意最后上车。她在车厢中部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登山包放在脚下,铜铃在包上晃了几下,发出几声细碎的、像碎冰碰撞的声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开始读。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白字——《中国方术考》。作者周正清。
车开了。青溪镇在车窗外慢慢后退,退得很快,像一页一页被翻过去的书。旅馆老板娘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朝车子的方向挥了挥手,挥了很久,久到车子拐了个弯,她的人和她的抹布一起消失在山丘的另一边。
顾书鸿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稻田、池塘、小树林、电线杆、村庄、水牛、在田埂上追逐的狗、在屋顶上晒太阳的猫、在院子里打麻将的老人、在巷口追逐打闹的孩子。这些风景他过去二十四年里看过无数次,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地看过。因为他知道,这些风景很快就会被省城的高楼大厦取代。那些楼很高,高到你在街上走的时候看不到天空;那些路很宽,宽到你在红绿灯前站三分钟都等不到一个可以过马路的间隙;那些车很多,多到你过马路的时候需要一辆一辆地数,数到第十七辆的时候才有一个空档,你得跑,不然第十八辆就来了。
省城不是青溪镇,不是芙蓉镇,不是赵家村,不是畏垒山。省城是另一个世界。他出生在那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长大,在那个世界里的最高处那栋楼的顶层套房里度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他对那个世界没有太多感情,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不是因为父亲的心脏,不是因为鸿远集团,不是因为顾铭远。是因为他自己——他在伦敦的那些年,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栋很高很高的楼的楼顶,看着楼下的车流和人群,人群中有一个人穿着青蓝色的衣服,走得很慢,走得很稳,一直走一直走,从不抬头。他想叫住那个人,但张不开嘴;他想追上去,但迈不开腿。他只能站在楼顶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每年他都会做这个梦,一年一次,时间不固定,但每次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等他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他在班车上,坐在倒数第二排,旁边放着一个浅灰色的小布袋,小布袋里装着他在青溪镇买的、打算送给沈知白的礼物。那是一枚玉佩,不是古董,不是法器,是他在镇上的玉器店里看到的——一块青白色的、雕刻着竹子的玉佩。竹子的节数不多不少,正好七节,和北斗七星的数量一样。他第一眼看到这块玉佩的时候想到的不是北斗七星,是沈知白每次出剑时指尖凝聚的那团青白色的光,那道光和这块玉的颜色一模一样。他买了,花了不少钱,但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拉拢,不是为了任何功利的目的。他只是觉得,这块玉配他。仅此而已。
但他没有送出去。他不确定沈知白会不会收,不确定收了之后会不会戴,不确定戴了之后会不会有一天摘下来不知道放在哪里然后忘记。他怕的不是拒绝,是遗忘。于是他把它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让它在班车行驶的颠簸中安静地在浅灰色的绒布面上滚动,像一个不知道目的的、还在原地打转的、等着被带走的乘客。
沈知白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在想混沌。铜钱在袖口内侧的小口袋里,温度比青溪镇时低了一些,但和去年在畏垒山时的常温不一样——去年的常温是凉的,像山泉水;现在的常温是微温的,像被人握过之后余温未散。混沌还在省城的某个地方,没有离开,没有进一步扩散,只是停了,像一个人在长途跋涉之后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休息,等体力恢复再继续赶路。但它等了快一年了,它在等什么?
省城。鸿远集团。电网数据。顾书鸿。
他睁开眼,看着前面那张座椅的靠背。靠背上有一些歪歪扭扭的涂鸦——圆珠笔画的,有人画了一颗心,心上插了一支箭,箭的旁边写了两个名字,一个被涂掉了,另一个还在,“李芳”。他不知道李芳是谁,不知道那颗心里插着箭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不是不知道,是没想过。他的心在过去一年里只装过几样东西:混沌、封印、沈青萝、周若棠写在掌心里的电话号码、宋知意递过来的保温杯、师父留下的那张画着八方来朝的黄纸。这些是心的内容,不是心的形状。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是什么形状的,也许是一口井,也许是铜钱上那个方孔,也许是三清殿那块缺了又的匾额,破了,但还在用,还能用。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路两旁的景物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颜色。顾书鸿终于转过头,看向后座。沈知白闭着眼睛,头靠着车窗,脖子微微歪向一边,姿势很不舒服,但他睡得很沉。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眉骨上那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鼻梁上那几个淡淡的雀斑、嘴唇因失水而起的干皮。睡着了的他和醒着的他不一样。醒着的他是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睡着的他是一个十九岁的、疲惫的、需要被好好照顾的少年。
顾书鸿把那块玉佩从布袋里取出来,握在手心。玉是凉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又从指尖蔓延回掌心,在手掌的温度和玉的温度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他把玉佩放回去,系上袋口,把布袋放在沈知白的包袱旁边,然后转回头,看着前方。没有留纸条,没有发信息,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班车在省城长途汽车站停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沈知白醒了过来,看到身边那个浅灰色的小布袋,看了两秒,没有伸手去拿。他先拿起自己的包袱,把桃木剑别回腰间,站起来,准备下车。经过倒数第二排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他在犹豫要不要拿那个布袋,而是因为顾书鸿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像在用力握着什么看不到的东西。
“到了。”沈知白说。
顾书鸿抬起头,看着他。马路对面那栋六十八层的鸿远中心像一根巨大的银色钉子,钉在省城的天际线上,顶端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眼得像一颗人造的太阳。他的父亲在那栋楼的顶层等他。他的母亲在那栋楼的顶层等他。那些他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也在那栋楼的顶层等他。而他在这里,在一辆刚停稳的、空调还没关的、车厢里还弥漫着方便面味道的长途班车上,看着一个穿着道袍的、比他小五岁的、口袋里只有三张符纸两枚铜钱的年轻人。
“你住哪儿?”顾书鸿问。
沈知白想了想。他从来没有在省城住过。去年他追混沌到省城的那三天,睡过公园的长椅、睡过桥洞、睡过24小时快餐店。后来集贤山庄给他留了一间房,清微派的产业,免费,条件不错,但他不习惯——太软了,床太软了,枕头太软了,窗帘太厚了,隔音太好了,好到他听不到山风、听不到鸟叫、听不到三清殿那块匾被风吹得咿呀作响的声音。他睡不着。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地方。
“集贤山庄。”他说。
顾书鸿点了下头。集贤山庄他知道,省城北郊凤栖山上,一个私人会所,他父亲偶尔在那里招待客人。他没去过,但他知道怎么走——凤栖山脚下那个牌坊,他开车经过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那个地方的气场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是阴森,是“沉”。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什么。
沈知白转身走向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布袋。”他说,没有回头。“你忘了。”
顾书鸿看着他青蓝色的背影,看着那道裂开的袖口,看着袖口裂缝下方隐约可见的发光的符文。那道光很暗,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没有存在感,但它在那里,像一颗即将燃尽的、在白天看不到的星。
“给你的。”顾书鸿说,“竹子的。”
沈知白沉默了两秒,伸手拿起那个小布袋,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了包袱里。动作很快,快到顾书鸿不确定他是“收下了”还是“收起来了”。“收下了”是一种态度,“收起来了”是一种处理——先放着,有时间再看,没时间就算了。他不知道是哪一个,但他不敢猜。猜对了他会高兴,猜错了他会难过,无论对错,他都得花时间去处理这些高兴和难过,而这些时间本可以用来想更重要的事。
沈知白下了车。宋知意已经在车门口等着了,看到沈知白手里多了一个浅灰色的小布袋,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转身走向出租车候车区。“我去集贤山庄,你呢?”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被车站嘈杂的人声和车声切成了几段,但沈知白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一样。”沈知白说。
出租车在集贤山庄门口停下的时候,宋知意先下了车,沈知白付了车费。他的钱包里还有不到五百块钱,是赵德厚去年给的那五千块定金剩下的。他很会省钱,不买衣服,不买鞋,不买手机,不买任何他用不到的东西,不是因为节俭,是因为没有钱。没有钱这件事在他的生活里排第二,排第一的是追混沌。
门口的牌坊还是去年那个牌坊,上面的“集贤山庄”四个字还是那四个字,但守在牌坊下面的人换了。不是林鹤,不是宋知意,是一个沈知白没见过的小道士,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道袍,道袍太大,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他看到宋知意,眼睛一亮,跑过来行了个礼:“宋师姐!”又看到沈知白,愣了一下,不确定该怎么称呼。
“沈道长。”宋知意说。
“沈道长好!”小道士赶紧又行了个礼,差点被过长的道袍绊倒。
沈知白微微点了一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不是法器,是普通的铜钱,不值钱——递给小道士。“拿着。压兜。”
小道士接过铜钱,一脸茫然,不知道这位年轻的、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沈道长”为什么要给他一枚铜钱。宋知意也没看懂,但没有问。沈知白不解释的事,她从来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集贤山庄的三进院落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得像一幅被装了框的画。竹子还是那些竹子,石板路还是那些石板路,檀香还是那些檀香,但人不一样了。沈知白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不对劲——不是危险,而是“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七派的人不全在,集贤厅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人。丹鼎派,徐苍梧。
他坐在上首那把空了一年多的椅子旁边——不是坐在那把椅子上,是坐在那把椅子旁边的客座上。那把代表玄都观的椅子还是空着,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一张很久没有人坐过的、被遗忘了的、但谁都不敢把它撤掉的席位。徐苍梧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冒着微微的热气。他穿的不是中山装,是一件月白色的、和沈知白那件旧道袍颜色很像的丝绸长衫,长衫上没有一丝褶皱,像刚从熨衣板上拿下来的。他的头发比去年更白了,白到发根,白到每一根都像浸过雪水。他的脸上皱纹也多了,不是老了,是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催的——混沌出逃,灵气潮汐失控,七派内部分歧加剧,丹鼎派内部有人提议废黜他这个一百零八岁的掌门另立新主,他只用了一句话就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那句话是:“你们谁炼得出混沌丹,谁就当掌门。”没有人炼得出。他也没有炼得出。但他还在炼。
徐苍梧看到沈知白走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看到晚辈的那种慈祥的亮,而是看到一颗还没有入炉的丹药、不确定能炼出什么但很想试试的那种亮。那种亮让沈知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回来了?”徐苍梧说。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不像一个一百零八岁的人。
“嗯。”沈知白说。
“青溪镇的事,宋丫头已经传讯回来了。”徐苍梧抿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杯底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集贤厅太空了,那一声轻响被放大了好几倍,在空旷的厅堂里来回弹跳。“东南沿海的梦境污染不是自然现象,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件事,七派已经关注了。”
沈知白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桃木剑解下来靠在椅子扶手旁。他看着徐苍梧,等着他的下一句话。徐苍梧却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池塘。
“你母亲,”他终于开口,声音从前面的中气十足变成了一种更低的、更私密的、像在说一件不想让别人听到的事。“她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不是在青溪镇,是在另一个地方。”沈知白的身体前倾了三寸。
“她没细说过。玄都观的人,都不爱说话——你也是。”徐苍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温度,不是温暖,是远方的、隔着很长很长的时光才能传递过来的、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余温。“我只知道,她那次回来之后,在畏垒山上闭关了三个月。出关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法器,不是丹药,不是符箓。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上面刻着竹子。”
集贤厅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到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远处林间的鸟叫声、和沈知白包袱里那块浅灰色小布袋中玉佩与铜钱轻轻碰撞发出的、细碎的、像碎冰一样的声音。
沈知白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包袱的结系得很紧,但布料太薄了,玉佩和铜钱碰撞的声音从布料的纤维间透了出来。那声音很小,小到正常人的耳朵根本听不到,但集贤厅太静了,徐苍梧的耳朵太老了,老到对很多事情都不敏感了对声音却格外敏感。
“你包袱里,是不是有一块玉佩?”徐苍梧问。
沈知白没有回答。他解开包袱,取出那个浅灰色的小布袋,解开红绳,把玉佩倒在手心。青白色的,七节竹子,雕工不算精致,竹节之间的过渡有些生硬,竹叶的纹理也不够细腻,但它握在手心的感觉和沈知白想象的一模一样——凉的,滑的,像深秋的早晨第一口井水的温度。
徐苍梧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澈了。那种清澈不是视力变好了,而是他看到了某样东西——不是玉佩本身,是玉佩里封着的什么东西。他的目光穿透了玉的材质,看到了在玉石纹理深处流动的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白色的雾。那不是混沌的气息,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灵气。那是“记忆”。一个人的记忆,被封存在这块玉佩里,封印的方式和沈青萝把最后一缕魂魄封存在铜钱里的方式一模一样。
“这块玉,和你母亲手里那块,是同一块。”徐苍梧把玉佩还给沈知白。“不是同样的一块,是同一块。你母亲手里那块,后来不见了。她失踪之后,我派人搜遍了畏垒山上下,没有找到。我以为她带走了,或者毁了。原来没有。它一直在这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等你找到它。”
沈知白握着那块玉佩,手心出汗。不是紧张,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的感觉。玉佩是凉的,手心是热的,冷热在他的掌心交战,谁也赢不了谁。他没有问这块玉佩为什么会在青溪镇的一家玉器店里出现,没有问它怎么从畏垒山到了千里之外,没有问它经历了什么、被谁经手、辗转过多少地方、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被送到他手上。
他没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混沌。混沌在他之前到过青溪镇。混沌把这块玉佩带到了青溪镇,放在那家玉器店的橱窗里,等顾书鸿路过,等顾书鸿看到它,等顾书鸿买下它,等顾书鸿把它送给他。混沌知道他一定会来青溪镇,知道他一定会遇到顾书鸿,知道顾书鸿一定会买下这块玉佩,知道他会收下它,知道他此刻会把它握在手心。混沌在下棋,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走在他前面。
沈知白把玉佩放回布袋,系上红绳,放回包袱,站起来。
“徐掌门,”他说,“省城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徐苍梧端起茶杯,茶凉了。他看着琥珀色茶汤中自己的倒影,那张一百零八岁的、布满皱纹的、被无数人敬畏又被无数人遗忘的脸。“有。”他说,“鸿远集团。顾铭远。”
沈知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没有问,等着。
“顾铭远三个月前签了一份合同,和一个境外公司合作开发一个新项目。项目的名字叫‘归墟’。归墟,《列子·汤问》——‘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鸿远集团要建的不是一栋楼,不是一个园区,不是一个小区。他们要建一座城。一座建在地下的、以‘归墟’命名的、深达数百米的、据说可以容纳三十万人居住和工作的地下城。”
徐苍梧把凉茶一饮而尽,杯底朝上,一滴不剩。
“你认识顾铭远的儿子。”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知白看着徐苍梧浑浊的、清澈的、老得不像样子的眼睛。
“认识。”他说。
集贤厅外,竹叶沙沙作响。风从凤栖山上吹下来,穿过竹林,穿过石阶,穿过牌坊,吹向山下的省城。省城的天空在傍晚时分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层次丰富的颜色——近地平线的地方是橙红色的,往上一些是紫灰色的,再往上是不均匀的、像被什么东西搅浑了一样的深蓝色。鸿远中心的玻璃幕墙倒映着这片天空,把整栋楼变成了一根巨大的、从地面刺向天空的、燃烧着的钉子。
顾书鸿站在六十八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省城。他的父亲坐在他身后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份合同。合同很厚,厚到可以当枕头。合同的内容他不关心,签不签他也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他的父亲在看他的时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在他回国之前,在母亲打来的第十二个电话里。母亲说:“你爸最近心脏不太好,查出来有点问题。”她用了一种很轻的、很随意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但她的声音在“不太好”三个字上发抖了,发抖的频率和她上次说“你奶奶走了”时一模一样。
“书鸿。”顾铭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顾书鸿没有转身。
“公司新签了一个项目,”顾铭远把钢笔放下,笔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叫‘归墟’。你对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
顾书鸿的指尖在裤缝上轻轻地、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样地、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归墟。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本书,一个消失了很多年的名字。
周正清。
他转过头,看着他的父亲。六十八层的灯光很亮,亮到一切情绪都无所遁形。“有印象。”他说,“一个神话学概念。《列子》《山海经》《庄子》,都提过。”
顾铭远点了下头,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签名栏。“签字吧。”
顾书鸿看着签名栏那条空白的横线,看了很久。他没有拿起那支笔。
“爸,”他说,“你知道沈知白吗?”
顾铭远拿笔的手停了一下。那一顿极其短暂,短暂到零点三秒都不到,但这已经够了——顾书鸿的那双眼睛捕捉到了。不是看到,是捕捉到。在捕捉到这个细节的同时,他听到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声他听不清的、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也许只是风吹过玻璃幕墙产生的低频共振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很低,像一座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打了一个喷嚏。
六十八层楼下,省城的晚高峰刚刚开始。车流的红色尾灯连成了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流淌。那些河流的终点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供电节点、某段光纤、某根水管的深处,一个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睁了一下眼。
只是一下。
然后它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