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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愿赌服输 殷破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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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破军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浑身上下酸痛难忍,像是被马车碾过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着握紧的痕迹,掌心有一个浅浅的指甲印。
梁承安。
他的心猛地一紧,翻身下床,踉踉跄跄地往外跑。推开门,他愣住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竹依旧在,石桌石凳依旧在。但院中多了一样东西——一朵金色的云彩,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云彩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长发如墨,眉目如画。
梁承安。
不,应该说,是绍玉华。
他身上的凡人气息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纯净到极致的仙气。他的皮肤比之前更加白皙,五官比之前更加精致,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打磨得完美无瑕的美玉。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清冷的、澄澈的、像深潭一样看不见底的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
“梁承安。”殷破军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成功了?”
梁承安从云彩上站起身,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他穿着那身白衣,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看起来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人。
“成功了。”梁承安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比从前多了一丝空灵,“第六道天雷落下的那一刻,我的境界突破了。天劫已过,我已经是仙人之体。”
殷破军呆呆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梁承安成仙了。他做到了他这一生都在追求的事情。而自己呢?自己还在凡人之境,距离飞升还有一大段路要走。
“那你……”殷破军的声音有些涩,“你是不是要走了?”
梁承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常:“走去哪里?”
“仙界。”殷破军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你已经成仙了,人间留不住你。我……我还差得远。你走吧,不用管我。”
梁承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殷破军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忍不住抬起头。梁承安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他脸上。
“殷破军。”梁承安说,“你还记得我们之前打的那个赌吗?”
殷破军一愣:“哪个赌?”
“赌你能不能带我一起飞升。”梁承安说,“如果你能,算你赢。如果你不能,算我赢。”
殷破军想起来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在梁承安的院中,他用那个赌注赌梁承安不会丢下他。
“我记得。”殷破军说。
“那你觉得,这个赌谁赢了?”梁承安问。
殷破军张了张嘴,想说“你赢了”,因为最终是梁承安自己渡过了天劫,而不是他带梁承安飞升。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梁承安身上的金光,又看了看自己满是伤痕的双手。
“你赢了。”殷破军说,声音闷闷的,“我没有能力带你飞升。是你自己做到的。”
梁承安轻轻摇头:“不对。”
殷破军抬头看他。
梁承安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修长。他的掌心中,那枚黑白相间的阴阳珠正缓缓转动,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天劫降临时,你我的命数已经彻底融为一体。”梁承安说,“你渡过了天劫,我也渡过了。你活下来了,我也活下来了。天劫之力将我们同时推过了那道门槛。”
殷破军瞪大眼睛:“你是说……我也渡劫成功了?”
梁承安点头:“你感受一下自己的丹田。”
殷破军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丹田。他看到了一枚金色的元婴盘踞在丹田正中,周身上下流转着纯净的仙气。那不是元婴境的金丹,而是仙人之体的仙婴。
他猛地睁开眼,浑身颤抖。
“我……我也是仙人了?”
“是。”梁承安收起阴阳珠,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在同一时刻渡过了天劫,同一时刻成就了仙人之体。所以,那个赌约,没有输赢。”
殷破军站在原地,心中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隐隐有金光流转。他握紧拳头,又松开,再握紧。
他真的成仙了。
和梁承安一起。
“不过。”梁承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一个赌约没有清算。”
殷破军抬起头:“什么赌约?”
梁承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极浅极淡,却让殷破军的心跳漏了一拍。
“很久以前,在函谷关客栈,我们打了一个赌。赌明天会不会下雨,结果作废了。后来你又赌猜树枝长短,你输了,告诉了我你去昆仑山的真正原因。”
殷破军点头:“我记得。”
“那个赌约,还没有分出真正的输赢。”梁承安说,“因为你去昆仑山的真正原因,是找那个梦里的人。而那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殷破军脸上,温柔得像三月春风。
“你找到了吗?”
殷破军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找到了。
从函谷关客栈第一眼见到他就找到了。从听到他那句“殿下,愿赌服输”就找到了。从在猎户茅屋中梦呓“玉华”就找到了。从牵手、拥抱、表白,到共渡天劫,每一刻都在证明,他找到了。
“我找到了。”殷破军的声音哽咽,“那个人就是你。”
梁承安走上前一步,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指尖冰涼,触感轻柔,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那你觉得,这个赌约谁赢了?”
殷破军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闭上眼,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深吸一口气。
“没有赢家。”殷破军说,“也没有输家。这个赌约,没有意义。”
梁承安挑眉:“那你为什么还要打赌?”
殷破军睁开眼,看着梁承安那双清冷的眸子。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他们一路走来的风霜雪雨,倒映着前世今生的所有回忆。
“因为我想留在你身边。”殷破军一字一句地说,“从始至终,我只想留在你身边。打赌也好,修炼也好,渡劫也好,都只是为了这个。”
梁承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殷破军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梁承安郑重地行了一礼。那礼行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和他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判若两人。
“绍仙君。”殷破军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洪亮而清晰,“我认输。”
梁承安微微侧头:“认什么输?”
“所有的赌约,前世今生的所有赌约,我都认输。”殷破军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我不赌了。从今以后,再也不赌了。因为我不想再和你赌输赢,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山风吹过,吹动两人的衣袍,吹动院中的青竹。
梁承安站在原地,看着殷破军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个从不服输的人说出“我认输”三个字。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
他走上前,伸出手,握住了殷破军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好。”梁承安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这个美梦,“不赌了。”
殷破军的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他在笑。笑得像个孩子,笑得像个傻子,笑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两人脚下的土地上,一朵金色的云彩缓缓升起,托着他们离开了昆仑山顶。
云彩越升越高,穿过云层,穿过罡风,穿过九重天。仙界的门户在眼前缓缓打开,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殷破军站在云彩上,紧紧握着梁承安的手,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南天门。
“绍玉华。”他忽然开口,叫的是前世的名字。
梁承安转头看他。
“你说,仙界有没有桂花酒?”
梁承安愣了一下,眼中浮起一丝笑意:“有。”
“那有没有琉璃昙树?”
“有。”
“那有没有碧落阁?”
梁承安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有。一直在等你。”
殷破军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肆意张扬,和他前世一模一样。
他握紧梁承安的手,大步迈进了南天门。
“那就好。走吧,回家。”
仙界还是那个仙界。云海翻涌,霞光万道,仙鹤翱翔,仙乐飘飘。
碧落阁还在原地,琉璃昙树还在院中,棋盘还在石桌上,棋子还在盒中。一切都和一百多年前一模一样,仿佛他们从未离开。
梁承安走进碧落阁,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云海。殷破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绍玉华。”殷破军叫了一声。
梁承安转过身。
殷破军走上前,伸手环住他的腰,将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香,清冽如霜,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找到你了。”殷破军低声说,声音闷在他肩头,“我再也不放手了。”
梁承安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嗯。”
窗外,琉璃昙树忽然开花了。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缓缓舒展,晶莹剔透,宛如琉璃雕琢。花香弥漫在整座碧落阁中,清冽沁人,和前世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那一夜,昙花开了,月光亮了,两个从人间归来的仙人,终于可以在仙界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下一盘没有赌注的棋。
没有谁输谁赢,只有你和我。
从此以后,愿赌服输的不是赌约,而是心甘情愿把这一生,这一世,生生世世,都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