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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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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只海鸥死的时候,还没到中午。
大阪南港的春天来得总是迟,而且带着一股子腥臭味儿。不是那种新鲜海产的咸腥,是那种混杂着机油、腐烂海藻和不知名生活垃圾的,属于工业港口的特有味道。海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
海之协海蹲在“南充中学”后门那家叫“大黑”的柏青哥店门口,背靠着冰凉的自动贩卖机。他没穿校服外套,那件廉价的深蓝色西装外套被随意地搭在旁边的生锈铁栏杆上。里面是一件领口松垮的白T恤,露出的锁骨像一把快要断裂的衣架。他正用一根小木棍拨弄着地上一只已经僵直了的蟑螂,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么无聊的电视画面。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弹珠撞击声,那是“大黑”店里传出来的。成千上万颗小钢珠在里面疯狂地跳动、坠落,发出金属特有的、令人烦躁的脆响。对于海之协海来说,这声音就是他的摇篮曲,是他出生以来听惯了的背景音。
他出生的时候,这儿还没翻新。那时候这附近全是棚户区,到处都是赌徒、皮条客和像他妈那样的陪酒女。现在不一样了,政府在搞“大阪湾区再开发”,盖起了几栋亮晶晶的写字楼,还有那个像外星飞碟一样的“宇宙广场”。但海之协海知道,只要往巷子深处多走两步,那股子腐烂的根还是一模一样的。
“喂,海。”
有人叫他。声音是从头顶上方传来的,带着关西腔特有的黏糊劲儿。
海之协海没抬头,只是把木棍往地上一扔。木棍滚到了一只正在觅食的蚂蚁队伍中间,瞬间乱了一团。
“阿海,真田组的那几个混蛋又在那边收保护费了,”说话的是个叫佐藤的胖子,是学校里跟在海之协海屁股后面的小弟之一,“这次是‘丸万’的鱼店老板,不肯交,被他们把摊子都掀了。”
海之协海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琥珀色,眼白有点发黄,像是常年没睡好。他的眉毛很浓,眉骨上有一道淡淡的疤,是去年跟北区来的家伙干架留下的。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或者是刚抽完一整包烟。
“就刚才。就在中央市场那边。”
“几个人?”
“三个。带了甩棍。”
海之协海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有一米八几,虽然瘦,但肩膀很宽,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灰狼。他抓起栏杆上的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慢悠悠地套在身上。动作很慢,但周围的空气好像因为这动作而紧绷了起来。
“去瞅瞅。”他说。
没有多余的话。佐藤点了点头,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穿过那条著名的“地狱坂”。这是一条连接南充中学和港口区的陡坡,两边挤满了弹珠房、风俗店和廉价烤肉店。现在是上课时间,坡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在寒风里发传单,看见海之协海过来,都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
海之协海不喜欢上学。在他看来,南充中学就是个大型的垃圾填埋场。老师们忙着掩盖霸凌事件,学生们忙着划分等级。而他,海之协海,就是这片垃圾堆里最危险的那块碎玻璃。没人敢惹他,也没人真的想靠近他。
他们拐进了一条窄巷。这里是南充地区的黑市集散地,也就是所谓的“三角地带”。空气里弥漫着烤内脏的焦香和尿骚味混合的气味。
鱼店门口围了一圈人。
果然是“真田组”的人。那是跟海之协海所在的“海将”团伙不对付的另一个极道分支的小喽啰。领头的是个染着一头金毛的家伙,外号叫“金仔”。他正叼着烟,用脚踢着地上散落的冰块和烂鱼。
“我说老头,”金仔吐了一口烟圈,“在这个地盘上做生意,规矩不懂吗?这个月的‘卫生费’,可不是这几个臭钱就能打发的。”
鱼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地鞠躬:“金仔大哥,饶了我吧,最近生意真的不好做啊……”
“少废话!”旁边一个小弟一脚踹在鱼筐上,几条新鲜的鲷鱼滚了一地。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嘘声,但没有人敢上前。这就是大阪南港的生存法则:极道就是法。
海之协海拨开人群走了进去。他的步伐很稳,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啪嗒”声。
金仔转过头,看见是他,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样子:“哟,这不是南充的狂犬吗?怎么,逃课出来了?”
海之协海没理他。他走到鱼店老板面前,弯腰捡起了一条还在蹦跶的鲷鱼。鱼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银光。他把鱼递给老板,淡淡地说:“收拾干净,这鱼看着还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金仔。
“滚。”他说。
只有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
金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海之协海,你他妈找死是不是?这是真田组罩的地盘!”
“你的地盘?”海之协海向前走了一步,那种压迫感让金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这条街,这块地,这空气,哪一样是你家的?你们这些寄生虫,除了欺负老头还会干什么?”
“操你妈!”金仔被激怒了,从怀里掏出了那根伸缩甩棍,“咔嚓”一声弹开。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往后退得更远了。佐藤他们也紧张起来,攥紧了拳头。
海之协海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甚至打了个哈欠。
“金仔,”海之协海的声音变得很冷,像冰冷的刀锋,“我知道你上个月在‘蓝珊瑚’赌场出老千,被‘海将’的大哥抓了个现行。你也知道后果是什么。如果你不想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们组长,你就带着你的人,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金仔的手抖了一下。出老千是极道的大忌,尤其是还在自家地盘上。如果被组长知道了,切手指都是轻的。
对峙持续了整整十秒。
最后,金仔咬着牙,收起了甩棍。“行,海之协海,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那几个小弟,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去,鱼店老板感激涕零地拉着海之协海的手,要把那条最大的鲷鱼送给他。海之协海摆了摆手,拒绝了。他讨厌这种感恩戴德的场面,让他觉得恶心。他做这些,不是为了当什么英雄,只是单纯地看不惯金仔那张脸而已。
回到柏青哥店门口,刚才那种空虚感又回来了。
佐藤凑过来,一脸崇拜:“阿海,你刚才太帅了!真田组那帮孙子,以后肯定不敢再来这边撒野了。”
海之协海没说话。他重新蹲了下来,盯着地上的那只死蟑螂。刚才打架的冲动消退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他有时候会想,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每天就是打架、收钱、逃课,然后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要么进监狱,要么变成行尸走肉。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旧翻盖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串乱码。这是那个组织联络用的加密方式。
他点开。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沙之不见了。」
海之协海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铁锤重重地砸了一下。
沙之。星海沙之。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之大,把旁边的佐藤吓了一跳。
“阿海?”
海之协海没理会他。他飞快地按着键盘回复:「什么意思?在哪不见的?」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下午放学就没回家。电话关机。有人说看见她在宇宙广场那边。」
海之协海的心沉了下去。宇宙广场。那是大阪湾区再开发的核心地带,也是那帮搞地产的□□新贵们最喜欢去的地方。那里有很多阴暗的角落,也有很多想要把南充地区彻底吞掉的贪婪目光。
他不再理会佐藤,拔腿就往坡上跑。
风更大了。海边的冷风吹得他睁不开眼。他跑得很快,快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甩在身后。
沙之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那个女孩,有着一双像海水一样清澈的眼睛,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他感到温暖的东西。他这辈子没怕过谁,也没求过谁,但只要想到沙之可能会受到伤害,他的骨头缝里都会渗出寒气。
他冲出巷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宇宙广场。”他喘着粗气说。
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大叔,瞥了他一眼,尤其是看到了他校服上那几个因为打架而被扯坏的扣子,不太情愿地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高架桥往下看,是大阪湾灰蒙蒙的海面。几艘巨大的货轮像移动的钢铁城堡,静静地停泊在那里。
海之协海掏出一根烟,点燃。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沙之的情景。是在三天前,学校门口。沙之穿着整洁的私立高中制服,背着书包,看起来那么格格不入。她递给他一个便当盒,说是做了太多,吃不完。
“哥哥,你要好好吃饭。”她说。
当时他怎么回的?好像是哼了一声,接过便当,然后说了句“多管闲事”。
他现在真后悔。后悔没有多跟她说一句话,后悔没有摸摸她的头,后悔没有告诉她,那便当很好吃。
出租车停在宇宙广场的喷泉前。这里人不多,几个外国游客在拍照。
海之协海扔给司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推门下车。
广场很大,四周都是玻璃幕墙的高楼。风在这里形成了旋涡,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
他开始寻找。从喷泉走到海边的步道,再走到那个巨大的摩天轮底下。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打电话给沙之的同学,对方说早就放学了。他打电话给沙之家里的座机,没人接。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攥住了他的心脏。这种感觉比面对几十个拿着钢管的小混混还要可怕。这是一种来自深渊的寒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窥视着他,即将夺走他仅有的一点光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阪湾的日落很美,橙红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像是铺满了一层碎金。但对于海之协海来说,这光芒每消失一分,沙之存活的希望就减少一分。
他走到了码头的尽头。这里已经是禁区,铁丝网拦着,上面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
但他翻了过去。
这里的风更大,几乎能把人吹倒。脚下是黑色的海水,拍打着混凝土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他就这样站在悬崖边上,对着茫茫大海,喊出了那个名字。
“沙——之——!”
声音被风吹散,没有回音。
只有海浪声,冷漠地一遍遍冲刷着岸边。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去别的地方寻找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抹不属于这里的颜色。
就在下方不远处的礁石缝隙里,卡着一只白色的帆布鞋。
那是沙之的鞋。他认得。那天他陪沙之去商店买的,她挑了很久,说这双鞋很舒服,适合走路。
海之协海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安静了。
没有柏青哥的声音,没有海浪的声音,没有风声。
他手脚并用地爬下陡峭的堤岸,不顾尖锐的岩石划破了他的裤子和手掌。
他跳到了那块礁石上。
鞋子里是空的。只有几只惊慌失措的小螃蟹爬了出来。
但旁边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淡粉色的校服外套。袖口上还绣着一个小小的名字:星海沙之。
海之协海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岩石上,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伸出手,颤抖着触碰那冰冷的海水。水面倒映着他扭曲的脸,那张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绝望和某种即将爆发的疯狂。
他没有哭。眼泪这种东西,早在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母亲死在他面前的那个晚上,就已经流干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件漂浮的外套,盯着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碎了。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在那艘巨大的货轮甲板上,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望远镜,冷冷地看着跪在礁石上的少年。
那个人按下了手机上的一个键。
发送。
一条新的信息,带着照片,发往了各个相关的终端。
照片上是海之协海跪在礁石上的背影,和他手里似乎正抓着的那件粉色外套。
标题是:凶手已找到。
(第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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