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加筹码》》妍灵安

19、白雾谜光 无脸的怪兽

　　阴云密布的昏沉天气，连着道路两旁的绿植都蔫得舒展不开枝叶，一口冷空气下去，喉咙都像是被团湿棉花裹着，高楼上早早亮起了室内灯，从外看，一层层光萦绕楼层，于浓郁雾间都破碎成了光斑。
　　城北临外围离得不远的一座仓库下，一束猩红的光与这外层的雾相撞，于半空映现出了一张猩红似面膜的脸，犹像是一颗短暂即逝的流星，冷风一吹，便隐去了轮廓，一声碎且绵长的低哑嘶吼缠旋于仓库周围。
　　无人问津的荒野，这声近乎灵魂咆哮的一声闷响，戛止于电击警告下，断断续续连不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a——o——i——”
　　指着墙上的拼音表，楚惊风正耐心教着自己未满一岁的弟弟，一字一字教着拼音，收了他攥紧的本子，拿了个娃娃放进怀里，“你不陪熊熊玩，看他都快郁闷了。”
　　婴儿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回应，看着哥哥手里熊娃娃被两手挤得变形，也只是拍了拍肉嘟嘟的小手，呲着牙回着“啊——”，哥哥移到哪边，一双幽黑的眸子就追着看向哪里，至于说了什么，些许是没听进去几个字，哥哥说一句，他就学着鼓掌捧场，
　　满满的情绪价值下，这昏沉的天气都轻了不少。
　　两人一唱一和，维持一个上午的兴致在一通电话打进来时变了味道，楚惊风将弟弟放进摇篮，边哄着睡觉，边打着电话。
　　“楚惊风，学校近几天连续多位学员失踪，休息日延期，要不出去逛逛。”电话另头的靳银宣看完新闻，嫌家里闷得像火笼，干脆打了个电话，问问楚惊风能不能一起出去，解放一下长期与课业交道而困倦的身心。
　　“学生失踪还出去，不怕下一个是你？”轻轻摇着摇篮，跟着没半点睡意的婴儿大眼瞪小眼，调侃的语气里夹着柔和。
　　“人要往前看吗，万一咱们发现失踪源头，说不定下个登新闻得褒奖的就是咱们了。”懒懒地陷进松软沙发里，连口吻都携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意味。
　　“有人要照顾。”拿着奶瓶逗着摇篮里仰泳似的婴儿，从它睡醒到现在，他几乎是半天都花在了逗孩子上，晨练都没敢去。
　　“是弟弟还是妹妹?”靳银宣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你带出来也让我体验一下照顾孩子的生活呗。”
　　“你自己还是个孩子。”
　　靳银宣瞬时有点接不下去话了，眼睛轱辘转了好一会儿，才抢着问完了最后一句，“你缺不缺个保姆?”
　　这一问虽然反驳不了“你自己还是个孩子”，但听的出来楚惊风陪了半天，声音明显带有倦意，瞬时报出自己价值，说不定还能打动他心，靳银宣心里倒数了三个数，数到“三”时，对方果然回了句，“去哪?”
　　“电玩城怎么样，旁边有家育儿中心，宝宝带上在电玩城可以投投篮，累了去育儿中心还能休息。”靳银宣发了个电玩城地址过去，自己一个劲往包里塞零食和水。
　　“有个哥哥找你打篮球。”楚惊风导出一份灌篮的高清片段递到婴儿眼前，“篮球就是这样跳起来，再像你扔奶瓶一样丢进地毯，要去就说a——”随即挂了靳银宣电话，给婴儿换好尿布，给他充了些奶粉。
　　“啊～”哥哥刚想转个身，就伸着短短的手拉着他衣角不放，软糯糯啊了一声。
　　“奶瓶空了，就去找哥哥投篮。”
　　小家伙费了点力气才抓好奶瓶，一双锃亮黑眸里满是喜色，楚惊风不紧不慢收着外出的尿布，玩具，奶粉，雨伞，衣物，小家伙就边喝奶，边随着哥哥的方向移动视线，孩子不大不会表达，本能觉得一个人自己愿意亲近，便会情不自禁地下意识想要亲近。
　　“啊～”
　　楚惊风顺着弟弟手指的方向看去，街角一面咖啡馆橱窗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外套，戴着顶鸭舌帽，正从口袋摸着什么。
　　“是他?”楚惊风一时有些愣，他到没想到平时一向不喜欢出去闹的，会在一个雾天穿的正式，似乎在等着什么人或物。
　　车上没什么车，雾也有点大，要不是视力够好，也看不清对面有人，骑着自行车走了一段路，停在了家照常开放的电玩城前，给安全套里的弟弟戴紧了小口罩。
　　走进雾里，一时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在哪里，平常日子起雾总有呼吸困难的时候，而这雾除了能阻碍视线，似乎没什么其他特点，手一伸进浓郁的部分，就像戳破了泡泡水似的，一团白雾骤然散成了一滩水流走，
　　隐约还能听见几声形似小声哭泣的声音，随着雾散开传入耳里，不知道是不是眼花的他，盯着雾看了三遍，都有种莫名被盯上的错觉，抱紧了怀里的弟弟，快步往商场里走，决定十秒内再不见人就放鸽子。
　　“哥，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身后一声叫喊让在场仅有的顾客少数都将目光投向了站在门口的楚惊风，从人群走出来的靳银宣没去管楚惊风黑了半边的脸，走上前逗着宝宝，“你好啊，我是靳银宣，你哥哥最好的朋友。”
　　宝宝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但还是配合得拍了拍手，咿呀着表达自己的惊喜。
　　“楚同学，宝宝好可爱啊，让我抱一抱好不好？”楚惊风不想多当一秒猴子，抱着宝宝快步往电子投篮区域走，靳银宣尾巴似的甩也甩不掉，变着花样哄宝宝开心。
　　“抓奶瓶一样抓球球，看着框子，像看哥哥一样。”任由靳银宣在一旁话牢骚，楚惊风都只是一本正经教弟弟怎么投篮，球落下来一次他就递给他重新试一次，“别急，球框就是个不会动的靶子。”
　　轻轻一扔就替宝宝扔进了一个球，“等你长大一点，球球就不是宝宝的对手了。”给宝宝赢了枚篮球勋章，任由他抓在手心玩。
　　靳银宣好求歹求才终于换来了一次十分钟抱宝宝的机会，一抱上就被肉手揉乱了头发和衣领，为了装杯一把，特意选了自己喜欢的射击，挺直了腰杆站在靶子前，瞪大了眼睛以八倍镜瞄准靶心，一气呵成地扣下扳机，“嗖”的一阵子弹划风声扫过，那颗塑胶子弹稳稳正中了靶心，电子屏上鲜红的“十分”都在宣示着此时他正得意洋洋。
　　楚惊风就淡然地站在一边，朝望向自己的宝宝招了招手，这家伙单手射击没有伤及孩子分毫，他倒是可以松口气了。
　　一旁女生路过，见靠在木杆上的男生身高腿长便忍不住多驻足了一会儿，靳银宣见状对着宝宝道，“你以后就知道了，你哥哥这样的叫蓝颜祸水，你啊好好长大也会这样讨人喜欢。”任由宝宝抓着他的手指不放，等楚惊风看过来了，他便只是笑笑。
　　电玩城能玩的几乎玩了个遍，靳银宣才想着离开，去育儿中心路上被前面声音叫住，“真是你们啊，好巧!”
　　来人一身火红赛车服，笑容明媚得跟这浑浊的雾霭格格不入，他一眼就瞧见了放置在安全套里正睁大眼睛打量着他的宝宝，好奇地凑上前想戳戳肉乎乎的脸，就被楚惊风一声咳嗽止住了，堪堪收回手，给了宝宝一块自己赢来的卡丁勋章当见面礼。
　　“你们这是……去哪儿?”
　　“电玩城逛了一圈玩累了，去育儿中心给宝宝找点玩的。”靳银宣说。
　　“我刚玩卡丁车回来，闲来无事，我跟你们一起可好?”司晔问道。
　　“行呗，就当叙旧了。”
　　育儿中心里，育儿师正陪着几个低龄孩童玩着玩具，见有人来，一时抽不开身就让他们等个三分钟。
　　三人坐在待客区，一来一往地聊了几句，司晔说起了他去酒店吃饭时遇见的一起怪事，靳银宣喜听热闹，凑他近了些。
　　通常来育儿中心的都是宝妈，这一回来了三个年轻人是件新鲜的事，育儿师不由多看了眼，见宝宝太小就建议只洗个澡，顺便玩玩专为幼儿准备的海洋球。
　　宝宝洗澡过程里，三人就坐在服务区里，砌起了堵密不可分的高墙，聊得起劲，他人想听都不知道以什么方式才好凑近。
　　司晔说：“两天前，我妈公司要家长陪同参加个饭局，桌上一个女的，鸽子蛋大的钻石戒指，浓艳的妆容，几十度天气穿个大貂实在吓人。”
　　靳银宣以为是什么八卦，听到这个个奇怪的女人，瞬时没有什么想继续听的兴致了，司晔拽了拽他袖子接着道，“她一个劲地在夸耀他儿子，年轻有为，品格良善，薪高志大，俊朗绝佳，恨不得把这全世界所有赞美的形容词都拿来形容……”话说到一半，靳银宣已经离他坐得更远了，“后面有转折!”说这句时，音量明显提高了不止一格。
　　“嗯，继续。”
　　楚惊风离他坐得近了点。
　　“离我妈靠的近的那位老板去盥洗室时不小心落下了钱包，我妈怕他忘记就让我跟上去，第一次去找不到路，转了个半圈才找到那时他正在跟一个穿着西装的瘦高个子谈论着什么，我离得远听不真切，隐约听到什么有了它……你就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司晔说到这里，脸色有些不正常了，“老板进盥洗室时，我看见那瘦高个子拿着张面膜似的东西，往自己脸上贴，还笑得很大声。”
　　“然后呢？”靳银宣突然对这反常行为有了点好奇，又不觉得无聊了。
　　“回到餐桌上，我才知道这瘦高个子跟大貂女人是母子，这男的脖颈肤色跟脸都不是一个色，跟抹了一层我妈才会用的粉底抹过厚厚一层一样，饭局散了，这人上车前像是第一次见豪车似的，和年轻有为有点差异，可我妈催我离开催得紧，就没有看清。”语气还带着点遗憾，他倒真挺想知道这面膜样的玩意是什么，怎么一贴上去，人就变了个样。
　　“面膜就张面皮，五官都没有，你刚说的贴上人就变了，是脸也变了？”靳银宣好奇地追问道。
　　“嗯……这倒好像没有，就是那双眼睛忽亮忽暗沉，精神也时而顺眼，时而有点蔫。”
　　“这怎么有点像历史课上见过的魅似的，光落入衣服里，人就变了个样。”靳银宣像品尝珍馐似的，目光渗透着几丝玩味。
　　宝宝回来时，三人才止住了话题。
　　回去时，靳银宣好奇地再问了句，“陆青林不说周末玩车吗？他没来?”
　　先前还兴致勃勃分享八卦的司晔此时半个字都没说，望着昏沉的天空不知道在看什么，眸光也沉得跟天一个色。
　　许久才听他道，“蒸发一样失踪。”司晔抹了把脸，其手指尖滑落下几滴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这一戳即化为水的白雾。
　　“真正为你好的，会庆幸遇险的是自己。”靳银宣踌躇半晌不知自己该自己为说错话引起伤感负责，见司晔杵在雾里强忍笑颜，不是滋味，“时间还早，还想去哪?”
　　楚惊风垂眼看向怀里安睡的宝宝，又望向城北方向。那座仓库藏在雾里，像一截沉默的断骨。
　　“临近城北有家农家乐。”楚惊风轻轻将好不容易哄睡的宝宝抱稳，低声建议。
　　雾天打车不便，靳银宣给自家司机打去电话，发好定位就在原地静候。
　　他们看不见的方向，有道猩红的红光恰恰落在了他们身上，一声声低哑的闷吼，似乎在倾诉着什么，可没有五官的脸上，看不见一丝失落的痕迹，在它面前的铁栏杆外，只有抽水泵似的机器通过一条条近乎透明的细管正一点点抽干它的能量，越发微弱得连仅有的身体都看不清了轮廓。
　　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没有五官就是命运剥夺感知的权利，仅有的控制没有抵过冰冷火枪的残暴施压，控制如枷锁束缚，身挣不开黑暗，就只好化为这漫天白雾，企图留下一丝痕迹驻存于世间。
　　无息盘旋于空的雾无声宣诉着冷漠者的罪行，一化即为水，就当是与苦难辞别的谢礼。
　　“奶奶，真不用谢礼，这都是我们该做的。”楚惊风连忙摆手婉拒一位老人递来做谢礼的农家鸡蛋。
　　“咱们手拙做不好菜，就别浪费这捧新鲜鸡蛋了。”靳银宣替老人停好三轮，“我们收了就不是助人为乐了，乐嘛就得不求回报才乐上眉梢。”
　　老人只好收回了鸡蛋，看着眼前白净的孩子，眼底是藏不住的慈爱，老人年纪一上来，就对干净的分外难拒绝。
　　“奶奶，您这中国结好看，宝宝对什么都好奇，我能同你买几个吗？”楚惊风一眼瞧见了挂在车把上各色各样的中国结，鸡蛋是老人生活的必需，这结倒是可以买几个。
　　“中国结是奶奶拿手的，有线就行，不用买，就当奶奶的新一份谢礼了。”老人摘下六枚中国结，每人两个分发，“好事成双。”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道了谢。
　　老人带他们里里外外参观了遍自家的农家乐，给这群看着就不像村里的孩子，分享了下来自村庄的天然有机蔬菜瓜果，每介绍一个生于温棚下的瓜果蔬菜，老人的音色就显得越发温柔，跟炫耀自家孩子满月一样，灯光晕染的白丝都不由沾了些慈爱的光泽，老人一抬眼，眉宇间尽是喜悦。
　　靳银宣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跟在老人身后请教个不停，偶尔夸奶奶手艺好，逗得老人眉眼堆笑，说什么也得摘几个新鲜的果子给这群孩子尝尝鲜。
　　近乎一个中午，三人都是在这面积不大的农家乐度过的，老人的儿子性子热情，跟他们分享了些自己这几年来的故事。
　　直到一个麦色男人进来取了自己存下的货，农家乐老板才一改刚才的热情，语气都带着些许惋惜，见人问起，他也不藏着，“刚才那个麦色叔叔就是我跟你们说过打拼三年的好友，他之前也不是刚才那莽撞样，性子比我还烈，可自从一家仓库进完货回来，人像中了邪一样变成了如今这样。”
　　一字一句都夹带着伤感，这么久了，他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向外放性子的人，是怎么在一盏茶功夫里变得几乎陌生的，这世界存在着太多寻常逻辑不能解构的事情。
　　大概六点，老板才送他们出了院子。
　　“那叔叔的举止跟我之前见到的瘦高个子好像，一个贴了面膜，一个进了个仓库。”司晔想了好久，才说出这想法。
　　这未免有些太凑巧了。
　　“你看什么呢？前面有金山银山?”靳银宣边逗弄着睡醒的宝宝，边打趣着楚惊风。
　　“金山银山那么好见，怎么也不见遍地都是富人。”楚惊风一手推开快贴到宝宝脸上的靳银宣，让他先打车。
　　背巾里的宝宝看着你一言我一语，像观马戏似的，看得乐此不疲，甚至舞着手脚欢呼，一双眸子里睡意散尽，就只余下了盛不下的喜悦。
　　“那座仓库里好像有点奇怪。”楚惊风心里呢喃着，这仓库没有烟囱，盘绕的白烟却比旁处更加浓郁。
　　他站在雾里多看了几秒，忽然被怀里宝宝哼唧一声拉回神。等他再抬头时，仓库铁门后那点猩红已经沉回了暗处，只剩白烟还在一缕缕往外冒，像什么东西断了气，还不肯咽。
　　“这灵还真是奇怪，一死就化作烟，当自己是演化世界的盘古啊。”刺青男吐着烟圈，手上沾的白颜料都还没有洗干净。
　　“别贫了。”一旁皮夹克的，狠狠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这白色像血一样，有时间贫，还不快进去洗干净。”
　　刺青男进去洗手时，皮夹克男人看着这雾，眼里闪过了一抹贪婪的光，这生物虽然奇怪，可这迷惑心智的能力，却是他们的日进斗金的渠道。
　　人心欲望万千，心智迷惑不用催化自己就能膨胀，他们只是搭了一架桥，既让他们实现了心愿，他们又能富足生活。
　　怎么想都是件一举两得的美差事。
　　就是这血像颜料一样粘稠得怎么洗也洗不干净，闻多了就容易头晕。